1月23日,不过寻常的一天。要不是早上在一个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句“今天是武汉封城六周年”,我也啥都记不住了。
我在武汉生活过七年,后来到了北京。北京是一个很魔性的地方,昨天的事情,和前年的事情,经常混杂在一起,时间在脑子里,就是一团迷雾,一切都在发生,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对武汉的记忆就很清晰。那时候,很多人对武汉的刻板印象是全国最大的县城,城市建成区面积大,有大江大河大桥,但是比较粗粝,不像成都那样精致,重庆那样更浓烈的码头感,也不像南京厚重、沧桑。
不过,正是这种未完成感和粗糙感,才孵化出生命之饼这样的朋克乐队,让武汉收获朋克之都的大名。武汉话像吵架,其实是码头工人在风浪声中必须提高分贝的生存直觉。这种直觉是野生的,是拒绝修饰的,也是朋克感的底色。
武汉是独一无二的。二十多年前,武汉就是那种很典型的长江码头城市,喧嚣、急匆匆、热气腾腾,一堆大工厂和赫鲁晓夫式宿舍楼,错落在湖泊纵横的平原上,也因为如此,许多文艺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万箭穿心》《浮城谜事》《黄金时代》都在武汉取景拍摄。
后来,全国进入房地产的黄金十年,武汉三镇高层住宅拔地而起,也修了一圈又一圈的大环线,城市的江湖气逐渐消解,但幸而大江大河的地理格局不变,城市界面也保留了一丝特色。但这个现代化的武汉,是我所不熟悉的。
同为重工业基地,武汉没有发展出东北那样的伤痕文学,这并不是说武汉人比东北人更乐观豁达,而是最近二十年,湖北和东北各自走出了不同的经济曲线。
2000年前后,当时武汉深陷中部塌陷的担忧中,在全国的经济位次被无锡、青岛、宁波等沿海地级市超越,在省会城市中也不及杭州、成都。
但和沈阳经济漫长下坡不同的是,到奥运会前后,武汉开始布局光谷和车谷,经济迎来了V型反转。2014年,武汉经济总量首次突破万亿大关。2019年,武汉迎来高光时刻,GDP上升到全国第8位,为改开之后的最高位次。
这年底,新冠疫情暴发。2020年1月23日凌晨,武汉市宣布离汉通道关闭。封城持续了76天,直到4月9日恢复,这不仅是人类公共卫生史上的一次极端实验,更对这座千万人口城市造成了深远的社会和经济震荡。
一开始,由于对病毒认识不足,武汉医疗系统遭遇严重挤兑,根据官方订正数据,武汉累计新冠肺炎死亡病例为3869例。这背后是数千个家庭破碎的心理创伤。
因为疫情,此前武汉延续十年的复兴,出现了小回调。2020年第一季度,武汉市GDP同比大幅下降40.5%。这是现代城市史上罕见的单一季度经济缩水。
封城让武汉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也获得了英雄城市的叙事,成了与全国人民有过情感共鸣的城市。
在封城初期,市民情绪中夹杂着恐惧与被孤立感。官方通过英雄城市的话语体系,将个体的痛苦转化为一种集体荣誉感和历史使命感。这种叙事显著缩短了社会心理的恢复期,使武汉人从受害者转变为保卫者,极大地降低了后期社会治理的摩擦成本。
武汉在全国乃至全球获得了极高的能见度。它使武汉在争取国家重大战略布局,比如国家中心城市建设、国际物流枢纽等时,拥有了更强的话语权和优先权。
曾经的英雄城市的抗疫叙事,在时间沉淀下,转化为一种对韧性城市的好奇与致敬,进而转化为实际的机票和酒店订单。
武汉从2019到2025年的旅游数据呈现出一条显著的“V型反弹”曲线。2018年,武汉接待了2.88亿游客,2020年这一数字跌落到1.56亿,此后连年增长,到2025年全年有4亿人来武汉旅游,创下历史纪录。
和山西没能接住《黑神话悟空》流量不同,武汉成功地把这一波致敬式旅游转换成了城市品牌和口碑。
2023年后,武汉的游客增幅不仅是因为疫情后的补课,更多是因为产品结构的迭代。2019年以前,武汉旅游依赖黄鹤楼、东湖等传统景点;2024年后,知音号沉浸式演艺、东湖绿道骑行、汉口历史街区Citywalk成为了新的增长极。
在武汉的游客结构中,90后和更年轻的群体已成为绝对主力。美团研究院前不久发布的《2025生活服务消费趋势洞察》称,2025年,美团APP上与快乐生活相关的服务消费订单量同比增长36%,95后消费者占比近6成,上海、成都、广州、深圳、北京、杭州、重庆、武汉、郑州、苏州位列TOP10年轻人玩乐活力之城。
武汉在疫情后的转型毫无疑问是成功的。不过,与成都和重庆相比,武汉的网红之路才刚刚开始。武汉的江汉路、黄鹤楼、东湖与汉口和武昌的核心商业区的联动和消费转化效率,要弱于成渝,游客打卡之后,深度消费的引导和承接也有待加强。
成都受惠于都江堰,四川盆地的包裹感给了成都一种安逸的物理保障,成都是向心凝结,是典型的天府之国,其底色是平和的小农文明,追求的是稳固与体面。成都历史上就是避乱所,无论外界如何更迭,这里依然歌舞升平。所以,成都的品牌是系统性的安逸生活美学,IP矩阵强大且统一,大全球顶级IP熊猫、火锅、茶馆、太古里街拍,它销售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重庆与成都,作为西部的双子星,互为镜像,但各不相同,重庆山城地貌强制性地制造了视觉上的戏剧冲突。每一个拐角都是电影画面,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让你无暇思考虚无,只想活在当下。于是,重庆的城市品牌是极具冲击力的8D魔幻现实主义,城市本身就是最大IP,轻轨穿楼、中国版《千与千寻》洪崖洞、立体交通、赛博朋克夜景。它兜售的是一种视觉奇观。
武汉从地理上被水撕裂,它没有统一的中心,汉口、武昌、汉阳各行其是。这种空间的撕裂感与碎片化,让它无法像成都那样严谨合缝,也无法像重庆那样立体紧凑。这种地理上的撕裂,也让武汉的城市品牌展现出,品牌多元但彼此独立:英雄城市、樱花之城、江湖之城、朋克之都、早餐之都。每个点都强,但尚未凝聚成一个如成渝般具有全球瞬间联想的超级符号。
这种跳跃,其实源于武汉的气质带有某种冒犯性。从辛亥首义到北伐,武汉的历史性格是先锋与破坏者,这种敢为人先的另一面就是“不服周”。它的诗意不在于对旧时光的吟咏,而在于对现状的挑衅。
不管是热干面的烫嘴、公交车的颠簸,还是武汉人直来直去的嗓门,都在挑战一个外来者的舒适圈。这种不讨好的姿态,会过滤掉大批追求标准化服务的游客,留下的则是同样带有叛逆的灵魂。武汉的魅力藏在漫长的江滩、斑驳的城郊结合部和火爆的方言里。
当成都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精致的模板,重庆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影棚,而武汉,因为它那点令人不适的硬核和拒绝押韵,反而保留了一种原始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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