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叙·两月前·上巳节
建康城外三十里,青溪蜿蜒如带。
上巳节,祓禊之日。士族子弟、闺阁女眷,纷纷出城临水,以香草沐浴,祛除不祥。岸边柳色新绿,桃花初绽,春风带着水汽和花草的甜香,拂过人面时温柔如绸。
王令徽坐在溪畔一株垂柳下的青石上,身边只跟着阿沅。母亲谢夫人与几位夫人在上游的亭中品茶闲谈,特意放她们这些年轻女郎在溪边自由游玩——当然,不远处总有仆妇远远看着,既给了体面的自由,又守着该守的规矩。
“娘子,您看那边!”阿沅忽然低声提醒。
王令徽抬眼望去。
溪流对岸,十几个北府军的年轻将领正在水边洗马。战马在浅水中踏出哗啦水声,将士们脱了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声、吆喝声、马嘶声混成一片,与这边矜持优雅的士族游春图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生机勃勃。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谢铮。
他没有像同僚那样脱衣下水,而是穿着完整的军服,正俯身为一匹黑马刷洗鬃毛。动作细致耐心,偶尔与身旁的同僚说笑两句,侧脸的线条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是察觉到对岸的目光,他忽然抬头望来。
隔着一条不足三丈宽的溪流,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
王令徽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见谢铮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朝她微微颔首——一个极克制、极符合礼数的致意。
她也轻轻点头还礼。
然后,他继续低头刷马,她继续坐在青石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寻常的偶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娘子,”阿沅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谢将军他们……是不是要走了?”
王令徽这才注意到,对岸的将士们已开始给马匹备鞍。果然,片刻后,谢铮翻身上马,随着同伴们策马离去,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溪流拐弯处的桃林后。
她心中莫名一空。
“我们也去那边走走。”她起身,指向下游一处更僻静的河湾。
阿沅会意,提起食盒跟上。
那处河湾果然人迹罕至。几块巨大的白石半浸在水中,溪水在此处转了个弯,形成一小片平静的水面。岸边长满了兰草,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幽香袭人。
王令徽在石上坐下,让阿沅去不远处守着。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细碎的光斑。她闭上眼睛,听着水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语声,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脚步声。
很轻,踩着岸边的鹅卵石,由远及近。
王令徽睁开眼。
谢铮站在三丈开外,已经换下了湿衣,穿着一身干净的靛青色常服。他没有骑马,独自一人,手中拿着一束刚采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溪边常见的紫菀和蒲公英,却扎得整齐,用草茎仔细束着。
“王娘子。”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格外清晰。
王令徽站起身,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谢将军。”她顿了顿,“方才不是……”
“临时想起还有些事,让同僚先回了。”谢铮说得自然,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但王令徽没有拆穿。
她看着他手中的花束。
谢铮察觉到她的目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将花递过来:“溪边采的,不成敬意。”
王令徽接过。花束很轻,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低头轻嗅,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朴素的香气。
“多谢将军。”她抬头,眼中漾起一丝真实的笑意,“很香。”
谢铮看着她的笑容,怔了怔,随即移开目光,看向溪水。“此处……很清净。”
“嗯。”王令徽重新坐下,示意他也坐。
谢铮在她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溪水流淌。
良久,谢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上。“这个……给娘子。”
王令徽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
不是名贵的紫檀或黄花梨,只是普通的枣木,颜色深褐,纹理朴素。但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成一朵木兰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虽雕工不算顶尖,却看得出每一刀都极用心,连花蕊的细丝都清晰可辨。
“我自己雕的。”谢铮的声音有些局促,“手艺粗陋,比不上玉簪金钗,但……是干净木头,没沾过血腥。”
最后那句话,让王令徽的心轻轻一颤。
她想起两年前乱军之夜,他铠甲上的血迹。想起他说的“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想起他在宴席上面对刁难时,那双隐忍而坚定的眼睛。
这个男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中步步为营,却会为一支木簪,特意强调“没沾过血腥”。
“很好看。”她轻声说,将木簪握在掌心,“我很喜欢。”
谢铮松了口气,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
王令徽将原本发间的玉簪取下,换上了这支木簪。枣木的深褐色映着她的乌发,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她转头看他:“如何?”
谢铮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风拂过,几缕碎发从她颊边滑落。阳光透过柳枝,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木簪简朴,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出尘。
“很……好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王令徽笑了。不是士族女眷那种标准的、矜持的笑,而是唇角真正上扬,眼中漾起波光的、真实的笑容。
谢铮忽然站起身,走到溪边,背对着她,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王令徽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簪光滑的表面。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在溪畔抚琴,弹的是古曲《流水》,琴音淙淙,与溪水声相和。
“谢将军可通音律?”王令徽忽然问。
谢铮转过身,摇摇头:“军中粗人,只听得懂战鼓和号角。”
“那……”王令徽顿了顿,“我给将军唱一曲,可好?”
谢铮怔住,随即点头:“求之不得。”
王令徽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
唱的却不是时下流行的吴歌楚调,而是一首古曲——《猗兰操》。
相传为孔子所作,感叹幽兰生于空谷,芬芳自赏,不为世人所知。曲调清冷孤高,词句古雅: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
她的声音不算嘹亮,却清澈婉转,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没有乐器伴奏,只有溪水潺潺、风吹柳梢的天然和声。歌声在寂静的河湾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哀伤,却又奇异地温柔。
谢铮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古雅的词句,却能感受到歌声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孤独,一种清醒,一种在繁华世界中独自芬芳的坚持。
就像她。就像……他自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王令徽停下,有些不好意思:“许久不唱,生疏了。”
“很好听。”谢铮认真地说,“虽然……听不懂词。”
王令徽轻笑,解释道:“这是一首关于兰花的古曲。兰花生于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就像……”她顿了顿,“就像有些人,生于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守住本心。”
谢铮深深地看着她。
“王娘子,”他忽然问,“你觉得……寒门子弟,可能守住本心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但在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河湾,在刚刚那曲《猗兰操》的余韵里,似乎一切都可以暂时放下。
王令徽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心与门第无关。有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蝇营狗苟。有人起于草莽微末,却心怀天下。将军以为呢?”
谢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坐在石头上的她平视。
“末将以为,”他一字一句,“有些人,就像这溪边的兰草。无论生在何处,无论有没有人看见,都会开出自己的花。”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灼热,让王令徽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鬓边插着他雕的木簪,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看见他紧抿的唇,下颌绷紧的线条,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赤诚的情意。
春风又起,吹落一树桃花瓣。粉白的花雨纷纷扬扬,落在溪面,落在石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有一瓣,正落在王令徽的眉心。
谢铮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拂去,最终却克制地停在半空。
王令徽自己抬手,轻轻拂去花瓣。指尖触到眉心时,微微发烫。
“将军,”她低声说,“该回去了。”
谢铮站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是。末将送娘子回去。”
“不必。”王令徽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自己回去就好。将军……也早些回营吧。”
她没有说“再见”。
因为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这样“偶遇”,这样安静地说几句话,这样听他问一句“寒门子弟可能守住本心”。
谢铮似乎也明白。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丧乱帖》拓本——王令徽赠他的那份。
“娘子的拓本,末将每日都在看。”他说,“确实如娘子所言,书法与兵法,皆重‘势’。起笔如排兵,行笔如布阵,收笔如收官。多谢娘子指点。”
王令徽看着他手中的拓本,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
“能对将军有用,便好。”她轻声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
最终,还是王令徽转身:“我走了。”
“王娘子。”谢铮忽然叫住她。
王令徽回头。
谢铮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印——不是官印,而是私人的名章,方寸大小,刻着一个古朴的“铮”字。
“这个,”他将铜印递过来,“给娘子留个念想。不值什么,但是……干净。”
和木簪一样,他强调“干净”。
王令徽接过铜印。铜质冰凉,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虎,线条简朴刚劲。她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转过一片竹林,彻底看不见那个河湾了,王令徽才停下脚步。
她靠着竹干,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手中的铜印硌得掌心发疼,木簪在发间沉甸甸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兰草的幽香,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
阿沅匆匆跑来:“娘子,您怎么了?谢将军他……”
王令徽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没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我们回去吧。”
回那个充满规矩、算计、联姻与责任的世界。
回那个,她注定要嫁入荥阳郑氏的现实。
现在线·大婚前夜·戌时初刻
王令徽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头戴赤金凤凰步摇、唇染嫣红胭脂的女子。
两个时辰前,她让阿沅送出了那封短笺。现在,距离戌时三刻,还剩一刻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王府各处开始掌灯,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的准备。回廊下来往的仆役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着明日的流程、宾客的座次、宴席的菜式。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喜庆热闹。
只有她的心,像沉在冰湖底,冷得发颤。
“娘子,”阿沅推门进来,脸色苍白,“谢将军……已经到了。”
王令徽的手微微一抖,唇上的胭脂蹭到了指尖,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在哪儿?”
“老地方。暖阁。”阿沅压低声音,“是从后园的角门潜进来的,没人看见。”
王令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抬手,拔下了那支赤金凤凰步摇。沉甸甸的金饰离开发髻的瞬间,她觉得头上轻了许多,也空了许多。
她又拿起布巾,用力擦去唇上的胭脂。嫣红色在素白的布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最后,她脱下了身上那件华美的外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深衣——没有绣纹,没有滚边,简朴得像她及笄前常穿的旧衣。
“阿沅,你留在这里。”她吩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可是娘子——”
“听话。”
王令徽推开门,走进夜色。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沿着回廊快步走向后园,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晕黄的烛光。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走到门前时,她停顿了许久。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
最终,她推开了门。
谢铮站在暖阁中央,背对着她,望着墙上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听见门响,他猛然转身。
烛光下,他穿着那件御赐的锦袍,外罩一件寻常的深灰色披风。脸上有风尘仆仆的痕迹,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灼灼,像暗夜里的星火。
他看着她,看着她素净的衣着,看着她擦去胭脂后苍白的脸,看着她空无一物的发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鬓边。
那支枣木木兰簪,她戴上了。
谢铮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令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令徽关上门,走到炭盆边。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夜寒,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冰冷。
“坐。”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谢铮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矮几,烛火在中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纠缠,又分开。
“你的信,我收到了。”谢铮从怀中取出那封素笺,放在几上,“你说有话说,我来了。”
王令徽看着那封信。折痕整齐,边角平整,显然被反复看过。
“谢将军,”她抬起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王令徽一字一句,“如果我今夜跟你走,你会带我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以后……怎么活?”
谢铮的眼中瞬间燃起光亮。他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我已经安排好了。子时,北门有接应,是我过命的兄弟,绝对可靠。我们沿江水路南下,先去吴郡,我在那里有个旧部,可以暂住。然后继续南下,去交州,或者更南。我有些积蓄,路上够用。到了南方,我可以教书,可以打猎,可以——”
“可以让我脱下这身士族衣裳,换上葛布粗衣,每日为你洗手作羹汤?”王令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以让我这个琅琊王氏嫡女,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乡野村妇?”
谢铮怔住。
“谢将军,”王令徽继续问,每一个字都像冰棱,“你可知道,我每日喝的茶,是什么茶?用的水,是什么水?点的香,是什么香?”
谢铮摇头。
“是顾渚紫笋,用的是惠山泉水,点的是海南沉香。”王令徽缓缓道,“这还只是日常用度。我穿的衣,是蜀锦吴绫;我戴的饰,是珠玉金翠;我读的书,是孤本珍籍。这些,都是我生来就有的,也是我早已习惯的。”
她看着谢铮渐渐苍白的脸,继续说:“我不是说这些有多珍贵。我是说,这就是‘琅琊王氏嫡女’的生活。我嫁入郑家后,只会更甚。而你跟我说,要带我去南方,穿葛布,住茅屋,吃粗粮。”
她顿了顿:“谢将军,你觉得,我能活几天?”
谢铮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白。“我可以……我可以挣!军功,田产,商铺……只要给我时间,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时间?”王令徽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有多少时间?王家发现我失踪,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沿途关卡、水路码头、客栈船家……每一处都有王家的眼线。就算我们侥幸逃到交州,一封密信送到交州刺史手中——你猜,那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刺史,是会帮你我这对‘私奔的鸳鸯’,还是会用我们的头颅,向琅琊王氏献媚?”
谢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有,”王令徽的声音低下来,“你可知道,郑家已经捏住了你的把柄?一份密报,说你‘勾结士族,图谋不轨’。证据链已经形成,只等时机一到,便可置你于死地。”
谢铮猛地抬头:“什么?”
“我父亲压下了这次,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王令徽看着他,眼中终于浮起水光,“谢铮,你还不明白吗?从我跟你产生瓜葛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我若今夜跟你走,明日那份密报就会变成正式的弹劾。你的军功,你的官职,你的性命……都会因为‘勾引士女、败坏纲常’这八个字,灰飞烟灭。”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半跪在地上的将军。
“而你的袍泽呢?你家乡那些刚刚因你军功减免了赋税的父老呢?阿沅的兄长,那个因为得罪士族而家破人亡的小吏呢?所有依附你、信赖你的寒门子弟呢?”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会因为你的‘私奔’,成为士族维护‘规矩’的牺牲品。谢铮,我们的情意,背不动这如山如海的门第之重。”
谢铮仰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所以你就认命了?”他的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嫁给那个郑垣?那个在建康城纵马伤人、强占民田、姬妾成群的纨绔?王令徽,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王令徽没有挣扎。手腕上的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感到一丝真实。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而愤怒。
她忽然想起上巳节溪畔,他递给她木簪时,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想起他听她唱《猗兰操》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有些人,就像这溪边的兰草”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美好得像一场梦。
而此刻,梦醒了。
“我想要的,”王令徽轻声说,每一个字都从心口剜出,“从出生那日起,就不重要了。”
谢铮的手,骤然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矮几。茶盏滚落,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王令徽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在素白的瓷片上晕开一点红。
她看着那点红,忽然笑了。
然后,她抬手,拔下了鬓边的木簪。
谢铮的眼睛猛然睁大。
王令徽握着木簪,走到他面前。他的胸前,穿着那件御赐的锦袍——深青色锦缎,银线绣着猛虎下山,象征武将威仪,象征他军功换来的、微薄的荣光。
她举起木簪。
不是要还给他。
而是朝着那件锦袍,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刺啦——”
裂帛之声,清越、尖锐,撕裂了夜色,也撕裂了所有未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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