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西域.沈醉的特务经历与改造生活[J].炎黄春秋,2017,(04):76-81.
李庆生.晚年沈醉香港行[J].文史月刊,2010,(02):35-37.
胡双宝.“沈醉”和“沉醉”[J].

1980年的香港,霓虹璀璨,却照不亮沈醉心底的忐忑。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统“三剑客”之一,此刻只是一个握着拐杖、手心出汗的迟暮老人。

他即将面对的,是阔别整整三十年的结发妻子粟燕萍。

三十年前,他在昆明兵败被俘,为了不连累妻儿谎称已死;三十年后,他已是特赦的起义将领,而她早已为了生存被迫改嫁。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愧疚、尴尬甚至怨怼的重逢,沈醉甚至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的准备。

然而,酒席过半,粟燕萍却悄悄凑近他耳边,说出了一句让他瞬间破防的话:“老沈,你给我争了面子。”

01

一九四九年的昆明,空气里全是受潮火药的味道。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像是要压断巫家坝机场的跑道。沈醉站在保密局云南站的窗前,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在他掌心咔咔作响,若是懂行的人细听,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的杀伐气。

此时的国民党政权,就像这云南的天气,摇摇欲坠,黑云压城。

毛人凤来了。这位保密局的一把手,人称“笑面虎”,此刻就坐在沈醉精心安排的饭局主位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吞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满桌的云南菌菇和汽锅鸡上滑过,最后落在沈醉的脸上。

“沈站长,这云南的局面,怕是要下猛药啊。”毛人凤的声音不大,却让沈醉后背一紧。

所谓猛药,就是大清洗。名单已经拟好了,全是昆明的民主人士和进步教授。

毛人凤这次飞昆明,就是要盯着沈醉把这事办了。

杀人,对沈醉来说不是难事,他干了大半辈子特务,手上的血洗不干净。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军压境,蒋介石都已经在那边唉声叹气,这时候在昆明大开杀戒,那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

沈醉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纸包。

那是烈性毒药。

这是沈醉给毛人凤准备的“接风礼”。只要把这东西抖进毛人凤的汤碗里,这个疯子的指令就永远发不出去了。沈醉是练家子,南拳的底子深厚,手指灵活得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换牌,下这点药,神不知鬼不觉。

他看了一眼毛人凤面前的鸡汤。

“局长一路辛苦,这汽锅鸡是昆明一绝,趁热。”沈醉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去拿汤勺,左手在兜里捏紧了纸包。

毛人凤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他没有急着喝汤,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沈醉啊,你家里那几个孩子,都去香港了吧?”

沈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燕萍带着在那边。”沈醉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嗯,那就好。”毛人凤叹了口气,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长辈的关切,“时局乱,女人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你把这边的事办利索了,再去和他们团聚。咱们干这一行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给家里人留条后路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软刺,精准地扎进了沈醉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江湖义气。

这是沈醉的死穴。他十八岁入行,戴笠赏识他,他便为戴笠卖命;如今毛人凤虽然阴狠,但这句关切家人的话,不管真假,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档口,竟让沈醉生出一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荒谬感。

他是旧时代的特务,骨子里流的是江湖草莽的血。杀上司,那是大不义。

沈醉的左手松开了。那包毒药静静地躺回了裤兜深处。

“局长教训得是。”沈醉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稳稳当当,“职部一定尽力。”

毛人凤喝了汤,沈醉的命数也随之转了个弯。

几天后,卢汉起义。

昆明的局势瞬间翻转。五华山上,卢汉的警卫营枪口对外,把保密局的特务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沈醉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把玩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左轮手枪。

母亲的电话打来了。老太太声音严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做人不做官!你前半辈子作孽太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要是敢负隅顽抗,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沈醉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起义通电文书。

他输了。输给了大势,也输给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江湖义气。如果那天在饭桌上毒死毛人凤,或许现在他能更有底气地站在卢汉面前。但现在,他只是个被瓮中之捉的败军之将。

门被推开,副官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站长,交不交?”

沈醉站起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绝密档案和器材。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这半生的浊气。

“交。”

沈醉吐出一个字。他拿起那把左轮手枪,这是他权力的象征,也是他罪恶的延伸。他手指摩挲过冰冷的枪身,猛地一挥手,将枪狠狠砸在桌面上。

“通电起义。所有人,停止抵抗,器材造册上缴。”

02

一九五六年的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这里关着的,全是当年国民党里响当当的人物。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随便拎一个出来,以前都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主。现在,大家统一穿着灰扑扑的棉囚服,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糊纸盒。

沈醉的处境,比谁都尴尬。

在功德林,他是军统的“三剑客”之一,双手沾满革命者鲜血的刽子手,是戴笠的得意门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国民党同僚眼里,他是个软骨头,是卖主求荣的叛徒。

卢汉起义时,他那一签字,把云南站的一窝特务全卖了,连带着后来的一连串供述,让不少潜伏下来的“党国精英”落了网。

监房里的空气,总是绷得很紧。

这一天,小组学习讨论。特务头子周养浩黑着一张脸,眼睛死死盯着沈醉。

前两天,管理所让大家写检讨、写材料。

沈醉这人,记忆力奇好,以前当特务时练出来的本事,过目不忘。他写材料那是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谁干了什么,哪年哪月,在哪杀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养浩偷看了沈醉的材料。那上面,赫然写着周养浩在重庆中美合作所搞大屠杀的细节。

“沈醉!你个卖友求荣的小人!”

周养浩突然暴起,抄起屁股底下坐着的小板凳,抡圆了胳膊,照着沈醉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风声呼啸。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沈醉不死也得脑震荡。

沈醉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练过南拳,身手敏捷,要躲这一下轻而易举。甚至,只要他想,那一瞬间他能用手中的筷子戳穿周养浩的喉咙。他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一股杀气瞬间从丹田冲上来,又被理智死死摁住。

这里是功德林,不是江湖。

“啪!”

一声闷响。板凳没有砸在沈醉头上。

宋希濂眼疾手快,一抬胳膊挡住了落下的板凳。木头撞在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老周!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宋希濂捂着手臂,痛得龇牙咧嘴,厉声喝道。

周养浩气喘吁吁,指着沈醉的鼻子骂:“你看看他写的东西!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大家同朝为官,你沈醉心怎么这么毒?”

沈醉慢慢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腰杆笔直。他看了一眼暴怒的周养浩,又看了一眼替他挡了一下的宋希濂,眼神复杂。

“我写的是事实。”沈醉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硬气,“要老实改造,坦白从宽。怎么,你自己干的事,还怕别人写?”

“你!”周养浩气结,又要冲上来,被其他战犯死死拉住。

这场闹剧散场后,沈醉独自一人坐在监房的角落里。

手里多了两枚核桃。那是他在劳动改造时捡的,皮厚,硬得很。

他盘着核桃,指节发白。周养浩那一板凳,虽然没砸在他身上,却砸碎了他对旧同僚的最后一点幻想。什么同袍之谊,什么党国大义,在生死面前,全是狗屁。他们恨他,不是因为他撒谎,而是因为他说了真话。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核桃在沈醉的手心里碎成了渣。他没有用锤子,纯靠手指的力量。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核桃壳扎进了肉里,但他觉得痛快。

这之后,沈醉变了。他不再试图去讨好那些昔日的同僚,也不再顾忌什么面子。他开始真诚地面对陈赓大将。

陈赓来视察的时候,笑着问他:“沈醉,你那一身功夫,现在用来干什么了?”

沈醉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报告首长,现在用来劳动,用来洗衣服。”

陈赓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正道。以前你的手是杀人的,现在你的手是造福人民的。好好改造,只要你放下屠刀,我们就有你的位置。”

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囚服传进沈醉的肩膀。那是他在国民党高官那里从未感受过的坦荡和热度。

沈醉抬起头,看着陈赓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红。他想,或许母亲当年说得对,做人,得先像个人样。

03

一九六七年,风暴还是来了。

沈醉再次被捕,关进了秦城。

这一年沈醉已经五十三岁了。他身体硬朗,但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造反派把他从监房里拖出来,推进了审讯室。灯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醉!老实交代!”

主审是个年轻人,戴着红袖章,挥舞着皮带。

“我一直在交代。”沈醉语气平静。这一辈子,他进过太多审讯室,只不过以前他是坐着的那个,现在是跪着的那个。

“少废话!我们问你,认不认识王光美?”

沈醉愣了一下。王光美?刘主席的夫人?

“我不认识。”沈醉摇头。

“胡说!你是军统的大特务,王是美国战略情报局的特务,还是你们军统安插在延安的眼线,你怎么可能不认识?”那年轻人吼道,手中的皮带狠狠抽在桌子上,“她是‘梅花党’的骨干,你就是她的上线!快说!”

皮带终于落在了沈醉身上。

火辣辣的疼。沈醉咬着牙,一声没吭。他是练武之人,这点皮肉之苦还能忍。但心里的震惊却比肉体的疼痛更甚。

梅花党?

沈醉在脑子里把军统所有的机密档案过了一遍。戴笠的、毛人凤的、军统各站的……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梅花党”。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用来陷害的政治阴谋。

“我再说一遍,我是军统的特务,我干过很多坏事,我都认。”沈醉抬起头,目光如炬,那眼神里竟透出一股子当年特务头子的威压,逼得那年轻人后退了半步,“但是,我就算是个恶人,我也讲行规。军统从来没有过什么梅花党,王光美也不是特务!”

“你嘴硬是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审讯持续了几天几夜。

沈醉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就是不松口。让他承认自己杀过人,他认;让他承认自己搞过暗杀,他认。但让他无中生有,去诬陷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组织,他沈醉做不到。

“给我纸笔。”在一次毒打后,沈醉喘着粗气说。

造反派以为他终于被打服了,得意洋洋地扔给他一沓纸:“早这样不就少受皮肉之苦了?快写,把王的罪行都写出来!”

沈醉趴在地上,颤抖着手握住笔。

他写了。

一份,两份,十份……

整整一千四百多份材料。

每一份材料,开头都是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