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兄不是旁人,正是关二爷的第五十二代亲孙子。
朝廷给他的差事也很体面——“奉解州庙祀”,也就是专门负责照看老祖宗的香火。
时光再往后推九年,雍正十三年的时候,另一张委任状又下来了,这回是给第五十二世孙关朝泰的,让他去当阳那边主持祭祀。
要是再翻翻旧账,早在康熙五十八年,五十七世孙关霨就已经在洛阳领了皇粮,干着同样的活儿。
这一连串白纸黑字的官方档案,其实就撂下一句话:关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人丁兴旺。
要是家谱里有半点掺假,清朝那帮专门查户口的宗人府和礼部官员,早就把折子扔回去了。
这就引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悖论。
既然关家的后人活蹦乱跳地领着朝廷俸禄,那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的那个惊悚段子——“庞德的儿子庞会,在蜀国倒台后把关家满门抄斩”——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瞎话了吗?
要是真被杀绝了,这五十二代孙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其实吧,把这个谣言扒开来看,底下藏着两笔账:一笔是写书人为了博眼球瞎编的糊涂账,另一笔是当事人为了保全家族算的生死账。
咱们先来找找那个“灭门惨案”的出处。
这说法压根就不在《三国志》这种正史里,而是出自东晋一个叫王隐的人写的野史《蜀记》。
王隐这人写书有个坏习惯,为了故事精彩,连常识都不要了。
他在书里信誓旦旦地说:“钟会平定蜀地…
把庞德的尸体挖出来运回邺城,那尸体看起来跟活人一模一样。
庞德的儿子庞会,跟着大军进城,把关家杀了个精光。”
这话里的漏洞,简直比筛子眼还多。
庞德是公元219年掉脑袋的,蜀汉是公元263年关张的。
这中间隔了足足四十四年。
王隐居然敢说尸体“身首如生”?
除非关羽当年砍完人顺手给做了个顶级冷冻防腐,不然这纯粹就是在讲聊斋。
这事儿假到连给《三国志》做批注的裴松之都忍不住跳出来打脸:庞德死在樊城,早在曹丕篡位那会儿,曹家就已经派人去墓地搞过祭祀了,尸骨压根就不在蜀地,哪来的“迎尸还葬”?
尸体的位置是编的,尸体的状态是吹的,那后半句“尽灭关氏家”,可信度也就跟在大街上听来的八卦差不多了。
既然谣言站不住脚,咱们不妨把镜头切回到公元219年的樊城战场,看看这场所谓“杀父之仇”到底是怎么结下的。
很多人觉得庞德死得壮烈,是忠义千秋;觉得关羽下手太黑,是不留情面。
可要是咱们钻进庞德的脑子里算算账,就会发现:求死,是他当时唯一的活路。
咱们把当时被抓的两个人放一块儿比比:于禁和庞德。
这俩人在曹操心里的分量,那是天差地别。
于禁那是曹操创业初期的老伙计,虽然一时糊涂投降了,但在曹操那儿的信用分也就是打个折,不至于清零。
他的老婆孩子在后方大概率没事,毕竟曹操得做样子给其他老臣看。
庞德就不一样了,他在曹营属于“高危人群”。
他是半路投降过来的,前任老板是马超。
巧了,这会儿马超正跟着刘备混,还是五虎上将之一。
在曹魏那边,庞德脑门上就差刻着“潜在特务”四个字了。
出兵前,曹营里一堆人对他指指点点,曹操是顶着压力才让他带兵的。
这时候,摆在庞德面前就两条路:
要是投降,或者哪怕只是活着被俘,曹操那边的反应绝对是:“看吧,这小子果然跟马超穿一条裤子。”
他在魏国的家眷,下场只有一个:男的咔嚓,女的充公。
但要是死,而且死得轰轰烈烈、死得硬气,就能拿自己这条命,给全家老小换一张长期饭票和“烈士家属”的护身符。
明白了这点,你就懂庞德在战场上为啥要放狠话:“我欲身自击羽。
今年我不杀羽,羽当杀我。”
这话哪里是喊给关羽听的?
分明是喊给魏国朝堂上那些等着抓他小辫子的政敌听的。
被抓之后,庞德的一心求死就表现得更明显了。
《三国志》记得明明白白,关羽一开始没想杀他,还劝呢:“你哥在汉中混得不错,我想让你当将军,咋不早点投降?”
关羽这是在给台阶下。
毕竟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武人,各为其主,哪有什么私人恩怨。
可庞德是咋回的?
他开口就骂关羽是“竖子”,转头还骂刘备是“庸才”。
骂关羽也就罢了,关二爷傲气归傲气,没准还能像张飞放严颜那样,敬他是条汉子;但骂刘备,这就是在砸关羽的场子。
关羽要是不宰了他,政治立场就歪了。
庞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就是在逼关羽动刀。
关羽成全了他。
这说白了就是一笔交易:庞德用自己的人头,给庞家换来了魏国的荣华富贵;关羽用这一刀,成全了庞德的忠烈名声。
至于有人问,关羽为啥不把庞德押送成都?
这里头其实也有关二爷的小九九。
留着于禁,是因为这老头有统战价值,以后没准能跟曹操谈条件。
但不送庞德去成都,纯粹是因为那边蹲着个马超。
关羽那脾气大家都知道,本来就看不起马超。
要是把庞德送过去,万一这俩老搭档见面叙叙旧,庞德顺坡下驴投降了,马超的势力不就更大了吗?
这可不是关羽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庞德必须死,也只能死在关羽手里。
这笔账算清了,咱们再来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复仇者”庞会。
公元263年,庞会确实跟着钟会去打蜀国了。
很多人就想当然地以为,儿子来了,肯定是来报杀父之仇的。
但只要摊开地图看看当时的战场,你就知道庞会压根没有作案的时间和空间。
蜀国灭亡那会儿,战局挺有意思。
邓艾是像特种兵一样偷渡阴平小道,直插成都心脏;而钟会的大部队——也就是庞会待的地方——正被姜维死死堵在剑阁呢。
等到邓艾拿下成都,刘禅递交降书的时候,庞会还在几百里外的大山沟里转悠呢。
更关键的是,拿下成都的邓艾是个啥样的人?
他在成都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
这时候的邓艾,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收买人心,把这块地盘经营成自己的政治资本。
他连刘禅都客客气气地供起来,连蜀国的旧臣都给安排了工作,怎么可能允许手下的偏将在城里搞大屠杀?
要是庞会真敢冲进关府乱砍乱杀,那就是在打邓艾的脸,也是在破坏曹魏“吊民伐罪”的政治大局。
还有一个铁证:廖化。
廖化可是关羽的铁杆心腹,可以说是关羽集团的活化石。
要是庞会真想报仇,是不是得先拿廖化开刀?
可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廖化是跟着刘禅一起投降的,后来是在搬家去洛阳的半道上病死的,算是善终。
连关羽最亲近的副将都没动,却跑去杀关羽的家属?
这逻辑根本讲不通。
在他们笔下,老爹是烈士,儿子就得是复仇者,这样写才够味儿。
但这世上真实的博弈,往往都是冷冰冰的利益计算。
庞德选择死,是为了给家人挣活路;关羽选择杀,是为了守住政治底线;邓艾选择保,是为了统战大局。
至于关家,他们确实好好地活下来了。
到了清朝,关羽的后代不光活得好好的,还世袭了五经博士的头衔,专门负责给这位老祖宗上香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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