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看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年货,餐桌上日日不重样的饭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生活富足,物质丰裕,平日里的吃喝早已不输当年的年夜饭,那份盼年的热切、过年的隆重,似乎也在岁月流转中渐渐淡去。可每当这时,记忆总会不自觉地飘回七、八十年代的农村,飘回那个以杀猪为头等大事的腊月,飘回那段满是烟火气与人情味的旧时光。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肥猪是农户家一年到头最金贵的家当,也是过年最实在的盼头。从开春抓回猪仔,到寒冬腊月养得膘肥体壮,妻子每日提着泔水桶精心喂养,也时不时割些猪草补充营养,全家人的心血都倾注在这头猪身上。

它不仅承载着一家人过年的口腹之欲,更藏着邻里间的情谊与年味的仪式感。临近过年一个月,村里的屠夫便成了最抢手的人,谁家要杀猪,得提前半个月就上门预约,晚了可就排不上号了——毕竟全村的杀猪活儿都集中在这二十来天里,屠夫们从早到晚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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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那天,天刚蒙蒙亮,家里就热闹起来了。我早早起身,去村头屠夫家把沉重的屠宰桌拉回来,稳稳放在大门外的开阔地上。老婆则指挥着孩子们搬石头、支铁锅,那口能容下大半头猪的大铁锅,平日里难得一见,只有过年杀猪时才会翻找出来。孩子们围着铁锅跑前跑后,帮忙捡拾树枝、木柴,炉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多半锅水渐渐泛起热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袅袅升起,混着地面上的泥土香,早早便把年的气息酝酿开来。

约莫早上九点,屠夫老哥背着磨得锃亮的屠宰刀,挎着沉甸甸的工具袋,迈着大步来了。他脸上带着常年干活练出的硬朗,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砂纸,一进门便笑着喊:“准备好了?咱这就动手!”抓猪可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单凭一家人可对付不了这一百多斤的肥猪。邻居们早已闻讯赶来,不用招呼便各司其职。有人悄悄绕到猪棚后面,屏住呼吸,趁猪低头拱食的间隙,猛然伸出手紧紧攥住猪尾巴,顺势往上一提,猪的后蹄瞬间离了地,再也无法蹬地发力,只能嗷嗷直叫。与此同时,另一个人迅速抓住猪的两只耳朵,旁边两人各拽住一只前蹄,几人合力,喊着号子把肥猪抬起来,稳稳地按在屠宰桌上。

屠夫老哥动作麻利,早已备好一根细麻绳,双手绷紧绳子,“唰”地一下勒进猪嘴,再迅速环绕几圈扎紧,避免猪挣扎时发出太大声响。紧接着,他左手按住猪的脖颈,右手举起闪着寒光的屠刀,快、准、狠地落下,鲜红的猪血顺着事先备好的瓷盆流淌,老婆早已在盆里加了玉米面,搅拌均匀,为后续做猪血碗托做准备。此时,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冒着滚滚白烟,几人合力抬起猪,慢慢放进开水里,一边放一边翻动,让猪身均匀受热。屠夫老哥不时伸手摸摸猪皮,待手感软糯,能轻易拨下猪毛时,便喊一声:“行了,抬上来!”

拔猪毛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儿,也是人们最热闹的时刻。大人小孩都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破砖头、废旧的砂轮,还有的干脆用瓦片、木片,一个个蹲在屠宰桌旁,顺着猪毛的长势细细搓揉。粗硬的猪毛在砖石的摩擦下纷纷脱落,只剩下细小的绒毛,这时就得改用手一根一根地揪,连四支、腋下、脚趾缝这些隐蔽的地方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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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边拔猪毛,一边拉家常,说谁家的猪养得壮,聊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时不时伸手摸摸光溜溜的猪皮,被大人笑着拍开手。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脸上,汗水混着热气,却没人觉得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猪毛味与柴火香,那是独属于腊月的烟火气。

猪毛拔干净后,屠夫老哥指挥着众人用三根粗壮的木椽搭起支架,将猪吊起来,然后用刀顺着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小心翼翼地掏出肠肚、内脏。老婆早已端来清水,屠夫老哥手艺娴熟,把肠子一根一根翻过来,剔除里面的杂质,再用粗盐反复揉搓,清洗得干干净净。

等这些活儿都干完,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院子里的香味也愈发浓郁——厨房里,老婆和几位邻家大婶早已忙活起来,用刚割下来的猪五花肉炖了大锅菜,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软糯入味,汤汁浓稠鲜香;更让人垂涎的是猪血碗托,新鲜的猪血加入葱花、姜末,蒸得嫩滑爽口,蘸上蒜泥、香油,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我在家里摆好了桌子,屠夫老哥、帮忙的邻居们都围坐在一起,老婆端上热气腾腾的肉菜、猪血碗托,我打开珍藏已久的老酒,给每个人倒满。大家举杯畅饮,聊着家常,说着笑话,屠夫老哥讲着各村杀猪的趣闻,邻居们分享着备年货的进度,孩子们捧着碗,吃得满嘴是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酒香菜香混合着欢声笑语,在院子里久久回荡,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最真挚的快乐,也是最浓厚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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