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瞬间弹坐起身，动作轻得如同部队夜间紧急集合，生怕惊扰了隔壁的父母。
窗外浓黑如墨，唯有村口路灯漏进一丝微光，落在贴满旧报纸的墙上，映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少校常服——肩章星徽在暗处泛着淡光，入伍8年、提干3年，这是我首次带着这份荣誉探亲，可假期转瞬即逝，归队通知催得紧迫。
踮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我将收拾好的行李包扛上肩，背包带的勒紧感勾起回忆，8年前19岁入伍，也是这样天未亮出发，父亲扛着行李，母亲跟在身后抹泪，如今我不愿再见他们泛红的眼眶，索性决定偷偷启程，只在餐桌留张字条便好。
客厅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拉扯着心绪，我贴墙根行走，精准避开那块儿时踩坏、父母始终未换的松动木板——这记忆早已刻进骨子里，路过父母房门，里面传来均匀呼吸，母亲的轻鼾混着父亲的咳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鼻头一酸，我快步朝门口走去。
玄关鞋柜上，儿时照片旁摆着我带回的军功章，父母特意找了玻璃盒装好，摆在最显眼处，逢人串门便骄傲地展示。指尖抚过玻璃盒，心里又暖又涩。
8年军旅，从列兵到少校，我熬过无数训练至凌晨的夜晚，扛过演习场的枪林弹雨，从未掉过泪，可一念及父母多年牵挂，喉间便阵阵发紧。
正要开门时，一股淡淡的面香顺着门缝飘了过来，不是楼下早餐店的味道，是母亲独有的手艺——我最爱吃的葱花鸡蛋面，她总说外面的面没滋味，非要亲手擀面条才够香，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厨房怎么会有动静？难道母亲醒了？
我放轻脚步走向厨房，昏黄灯光从门缝漏出，在地上投下细长光带。推开门的刹那，我僵在原地，眼眶骤然发热，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擀面条，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裹着单薄身影，头发凌乱，头顶白发在灯光下刺眼夺目，比去年视频时所见又多了几分。
“妈，您怎么醒了？”我声音有些沙哑，母亲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要偷偷走，部队的时间紧，我不放心你空着肚子赶路。”
走到灶台边，锅里面条翻滚，水汽氤氲了母亲的脸，她的手粗糙如老树皮，指关节变形，是常年操持家务与农活的印记，记忆里，母亲曾有双白皙细嫩的手，擀出的面条粗细均匀，如今动作却有些迟缓，每一下都要格外用力。
“快坐，马上就好，卧了两个土鸡蛋补身子。”母亲说着往锅里打鸡蛋，动作熟练温柔，我拉过小板凳坐下，过往片段涌上心头：新兵连受伤时，我强装无事打电话回家，母亲却听出端倪，连夜托人寄来土鸡蛋与药膏，后来才知她哭了一整晚。
还有一次山区演习，信号中断半月，母亲日夜守在电话旁茶饭不思，直到我报平安，她的声音仍在发抖，这些年，我错过父母生日、家里秋收，甚至妹妹的婚礼，他们每次视频都笑着说“一切安好”，可我深知，这份从容背后藏着多少牵挂与不易。
“面好了，快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面前，葱花香气扑鼻，金黄鸡蛋卧在上面，还加了我爱吃的辣椒油，拿起筷子尝一口，眼泪便砸进碗里，这味道里，是母亲沉甸甸的爱，是我8年缺席的陪伴，是无数日夜的牵挂与期盼。
“哭啥，男子汉大丈夫，在部队都没掉过泪，回家倒矫情了。”母亲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她的手很凉，我却觉得格外温暖。
我抬头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这些年，让您和爸操心了。”我哽咽着说，话到嘴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句。
“傻孩子，你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你的责任，我们为你骄傲。”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部队好好干，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爸身体都好，你爸去村口等车了，怕你不好拦车。”
我心头一震，原来父亲也醒了，用最沉默的方式为我送行，快速吃完面条洗净碗，母亲往我背包里塞了晒干的葱花、腌咸菜，还有感冒药与创可贴，反复叮嘱：“在部队别凑活，按时吃饭，训练注意安全，别硬扛。”
四点半，村口传来班车鸣笛声，我扛起背包与母亲道别，她站在门口挥手：“一路平安，常打电话。”我点头应着，不敢回头，到了村口，父亲站在车旁，手里攥着我的军帽，递过来时只说一句“戴好，注意形象”，声音低沉，眼底满是不舍。
上车后，我隔窗望向家的方向，母亲的身影在晨雾中愈发瘦小，摸了摸背包里母亲塞的物件，厨房的灯光与那碗热面又浮现在眼前，眼泪再度滑落。
8年军旅，我从懵懂少年蜕变为合格军人，肩上责任日渐沉重，可在父母眼中，我始终是需要牵挂的孩子。这碗清晨的热面，是母亲最朴素的爱，更是我前行的动力，唯有坚守岗位、保家卫国，方能不辜负父母期盼，不负这身军装的使命。
班车缓缓驶离，晨雾渐散，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擦干眼泪挺直腰板，肩章星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我深知，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下次回家，定要多陪陪父母，再也不让他们在清晨的厨房里独自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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