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杯子刚举起来,客厅电视里热闹的晚会声浪一阵阵扑过来,裹着窗外零星的、闷闷的炮仗响。菜挺硬,鸡鸭鱼肉摆满了那张崭新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餐桌,吊灯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进心里头那片淤着的暗处。我捏着筷子,指节有点发白,眼睛落在对面儿子脸上。他好像胖了点,气色不错,新媳妇挨着他坐,脸上笑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像一层薄薄的、精致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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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儿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也在熬。这顿团圆饭,吃的是我们老两口过去一年,不,是过去半辈子的心血,外加整整十万块钱饥荒垒起来的台面。酒是儿子带回来的,包装华丽,我抿了一口,辣,呛嗓子,远不如自己以前打的那散装白酒顺口。但得喝,得笑。为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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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那点热闹是浮着的,底下沉着更厚重的东西,没说出来,却压得人胸闷。

快散席的时候,儿子撂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妈立刻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爸,妈,儿子开口,声音还算稳,从兜里摸出个红封套,又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我跟前。那卡崭新,边角锐利,在灯光下一闪。这半年,辛苦你们了。这卡里有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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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朵里嗡了一声。老伴儿猛地吸了口气,手捂住了嘴。

三十万。十万还债,二十万……能把我们那点被掏空了的棺材本垫回个底儿。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的寒气,好像被这数字冲淡了一丝丝。我盯着那张卡,小小的,塑料片儿,轻飘飘,又沉得坠手。心里头翻江倒海,是酸,是涩,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敢深想的、终于能喘口气的庆幸。借债时挨个亲戚门赔的笑脸,夜里翻来覆去算计利息的焦灼,老伴儿偷偷省下药钱的心疼,好像都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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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尖有点不受控地抖,想去碰那张卡。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就在我手指快要触到卡面的瞬间。

一声笑。很短,很轻,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冰碴子。

是儿媳。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了筷子,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眼睛没看卡,也没看我,就看着自己指甲上亮闪闪的蔻丹。

爸,她声音脆生生的,像掉在地板上的珠子,敲得人心里一咯噔,您别急呀。您儿子话还没说完呢。

她顿了顿,撩起眼皮,那目光终于扫过来,没什么温度,嘴角却往上弯着更明显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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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卡里,一共是八十万。三十万,是您儿子孝敬您二老,拿去还债的。剩下那五十万……

她停住了,像是在欣赏我们脸上的表情。儿子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碗碟,没吭声,脖颈的线条有些僵。

老伴儿的手从嘴上滑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抓得死紧。

儿媳的笑意加深了,那层糖衣裂开缝,底下透出点别的东西来。

剩下五十万,是我爸妈给的。

我脑子木了一下,五十万?亲家给的?为什么?

也不是白给,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砸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有个小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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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电视里的歌声欢天喜地,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人放了一串稍响的鞭炮,噼里啪啦传过来,更衬得屋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听见老伴儿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的呼吸。

儿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

点,却更清晰,像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我弟弟,年底也要办事了。现在这房价,您二老也清楚。我爸妈的意思呢,这五十万,就当是给你们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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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补偿什么?

我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后面的话:

条件是,你们搬回城西老房子去。这儿

她的目光在宽敞的客厅、锃亮的家具上慢悠悠滑过,最后落回我们灰败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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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得腾出来,给我弟弟当婚房。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手里那杯剩了一半的酒,不知什么时候洒出来一点,冰凉的液体滴在手背上,我也没觉着。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儿子。

我的儿子。我掏空积蓄、欠下外债,帮他娶媳妇、住进这崭新亮堂房子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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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神跟我对了一下,又飞快地躲开了。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他没说话。没反驳。没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红着眼睛喊爸那样,有任何一点表示。

他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听懂了刚才那串鞭炮声。那不是迎新的热闹,是送葬的响器。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名为指望的芽,还没来得及见光,就被这盆掺着冰碴的五十万,彻底浇死了,冻僵了,连根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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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气开得足,可我骨头缝里咝咝地往外冒寒气。那张漂亮的银行卡,静静地躺在大理石桌面上,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八十万。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天文数字。它买断了我的债,也买断了我住了不到半年的新家,好像……也买断了点别的什么。

我慢慢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