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全款之后,就彻底没了音讯。我这边货早就备好,堆在仓库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起初我还天天盯着手机,生怕漏了他的消息,后来电话打不通,邮件石沉大海,连社交账号都像停了摆,我心里那点着急慢慢凉下去,只剩点无奈——做外贸的,谁没遇见过几个失联的客户,只是他这全款付得干脆,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后来才知道,他付完钱的第二天,就揣着背包去了阿尔卑斯山。那是他念叨了半辈子的地方,朋友圈里一半的动态都是雪山、悬崖和滑翔伞的影子。出发前他还跟搭档念叨,说这批货要送给家乡的小博物馆,都是些老工艺的手作,他跑了大半个中国才淘到。搭档劝他,先把货的事儿敲定,别着急上山,他却摆摆手,说极限运动这东西,靠的就是一股冲劲,缓一缓,那股子心气儿就没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对喜欢的事偏执得要命,眼里容不下一点拖延,就像当初谈订单,三言两语敲定价格,转天全款就到了账,利落得不像个生意人。

出事那天,雪下得有点大,能见度不高。他选的那条线路,本来就是资深玩家才敢碰的野线,搭档拦了他三次,他还是系紧了安全带。他总说,人生嘛,要么活得四平八稳,要么就疯个彻底,他不想后半辈子坐在摇椅上,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敢拼一把。结果那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雪坡滚下去,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失去了意识。

医院里的日子,比雪山还难熬。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机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个雪堆里,联系人也随着记忆一起变得模糊。他不是没想过联系我,只是每次想开口,喉咙里就像堵着棉花,那些想说的话,都被疼痛和无力咽了回去。他怕我知道他的样子,怕我觉得他不靠谱,更怕这批货,就这么被遗忘在仓库的角落,落满灰尘。

这一年,我偶尔会去仓库看看那批货。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那些手作的木雕和布艺上,泛着温润的光。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做事利落的商人,还是个爱冒险的疯子?直到一年后的某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短短一句话:货还在吗?我等了太久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眼眶忽然有点发热。我回他:在,一直都在。

他没说太多关于这一年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出了点小意外”。我也没追问,只是告诉他,货随时可以发。挂了电话,我走到仓库,拍了拍那些落灰的箱子,忽然明白,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执着。有人守着一份安稳,有人追着一场冒险,那些看似不靠谱的拖延,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那些箱子,忽然觉得,它们不仅仅是一批货,更像是一座桥,连着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连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而那批货,终究会跨越山海,抵达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