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岁那年,我从中学教师岗位上退了下来。捧着烫金的退休证回家时,心里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藏着对晚年生活的期许——想和老伴去南方避避寒,想把年轻时没看完的书都补回来,想安安静静过几年只属于我们俩的日子。可这份期许,在孙女出生三个月后,碎得无影无踪。

儿子儿媳都是互联网公司的白领,朝九晚九是常态,有时还要通宵加班。孙女满月后,儿媳的产假结束,小两口就带着孩子回了家,语气里满是恳求:“妈,您退休了也没事,帮我们带带孩子吧,雇保姆我们不放心,也负担不起。” 老伴在一旁劝我:“都是自家骨肉,孩子难的时候搭把手,应该的。” 我看着襁褓里粉嘟嘟的小家伙,心一软就应了。那时我还信了旁人说的“隔代亲是福”,却没料到,这一答应,竟成了我里外受气的开端。

带娃的辛苦,远超我想象。比起当年带儿子,如今精力大不如前,夜里要起来两三次冲奶粉、换尿布,白天要抱着孙女哄睡、陪玩,一日三餐还要兼顾小两口的口味。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我搬来和他们同住,连老伴都只能暂时独自留在老房子,每周过来待一天。我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喝口热乎水的功夫都难得,可即便这样,也换不来一句真心的认可。

儿媳是精致的年轻人,对带娃有一套自己的“科学理论”。我习惯用温水给孙女洗屁股,她非要强调“水温必须精确到38度”,还特意买了测温计,每次我洗完都要检查一遍,语气里的质疑藏都藏不住:“妈,您怎么又没按标准来?孩子皮肤嫩,受凉了怎么办?” 我想着自己带大了儿子,又帮邻居带过孙子,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不懂科学”的老糊涂。有一次孙女有点轻微腹泻,儿媳第一时间就指责我:“肯定是您早上给她穿少了,或者辅食加早了,跟您说过多少次注意细节,您就是不听。” 我心里又酸又气,那天早上明明是她让我给孩子穿薄外套,辅食也是按照她给的清单做的,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焦虑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怕吵起来,更怕影响孩子。

我以为自己多迁就、多忍让,就能换来和睦,可儿子的态度,更让我寒心。他总说自己工作累,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从不搭把手带孩子。有一次我实在累得腰直不起来,让他抱一会儿孙女,他头都不抬地说:“妈,您不就是带个孩子吗?能有多累?我在公司忙一天,比您辛苦多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涌了上来。我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准备早餐,上午带孩子晒太阳、做被动操,中午趁孩子睡午觉赶紧收拾家务、做午饭,下午陪孩子玩、喂辅食,晚上等孩子睡了还要洗一堆衣服、打扫卫生,一天下来,腿都肿得抬不起来,可在他眼里,这只是“带个孩子而已”。

更让我难堪的是,我成了他们夫妻矛盾的“背锅侠”。有一次儿媳抱怨儿子不顾家,儿子竟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我妈在这,什么都包办了,我想帮忙都没机会。” 儿媳立马反驳:“包办?妈带娃的方式老套,我好多地方都不放心,说了她又不听,我心里憋着气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而我就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他们吵完,各自冷战,没人顾及我的感受,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帮忙带娃,成了儿子逃避责任的借口;我按自己的经验带娃,又成了儿媳眼里的“绊脚石”。

有一回,我感冒了,鼻塞咳嗽得厉害,想请一天假回老房子休息,让他们自己带娃。可儿媳皱着眉说:“妈,我今天有个重要会议,没法请假,您再坚持坚持吧,孩子离不了人。” 儿子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妈,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好了,您要是走了,我们俩都得请假,扣工资不说,还影响工作。”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凉透了。我也是个病人,我也想有人照顾,可在他们眼里,我仿佛只是一个免费的、随叫随到的保姆,而不是他们的母亲。那天我强撑着身体带娃,咳得直不起腰,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却不敢让他们看见。

我不止一次想过放弃,想回老房子过自己的日子。可每次看到孙女伸着小手朝我笑,看到小两口疲惫的模样,又狠不下心。我跟老伴打电话诉苦,老伴叹了口气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咱们做父母的,哪能真看着孩子难?忍忍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我也想忍,可这份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攒越多,连呼吸都觉得疼。

前几天,孙女周岁宴,亲戚们都夸我带娃带得好,说孩子长得白白胖胖、活泼可爱。儿媳在一旁笑着应答,却没提一句我的辛苦;儿子忙着和朋友喝酒聊天,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宴散后,我收拾残局,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儿媳立马过来,语气里满是责备:“妈,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碗是我特意从网上买的,很贵的。” 我站在满地的碎片中,突然就觉得累了——我掏心掏肺地为这个家付出,放弃了自己的晚年生活,忍受着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委屈,到最后,却连打碎一个碗的容错率都没有。

夜里,我抱着熟睡的孙女,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我终于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我们做父母的,总想着为子女遮风挡雨,可到头来,却可能在这场付出里,活成了里外不是人的那一个。我们怕子女为难,怕孙辈没人照顾,却唯独忘了心疼自己。或许,等孙女再大一点,我真的该放手了,回老房子,和老伴过几天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哪怕平淡,也少一些委屈和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