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男友家过年,他让我睡地铺,我笑着铺好被子。凌晨他发来短信:“下楼,带你回家。”

那晚我睡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听着隔壁他父母的鼾声,忽然明白了——有些家庭,进门就是一场无声的考核。

腊月二十八,高铁载着我和周景川驶向他的家乡。窗外风景飞逝,他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我爸妈……说话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那时满心都是第一次见未来公婆的紧张,笑着点头:“放心吧。”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直”不是性格,是刀刃。

开门的是周景川的母亲李婉芝。

一身质地考究的居家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她打量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嘴角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来了?进来吧。”

三个字,礼貌得让人发冷。

客厅里,他父亲周伯远从报纸后抬起眼皮,点了下头:“坐。”随即又埋进新闻里,仿佛我的出现不过是插播广告。

他妹妹从门缝里瞥我一眼,“砰”地关上了门。

我准备好的“叔叔阿姨好”卡在喉咙里,变成尴尬的沉默。

周景川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礼物被依次拆开——围巾“颜色太艳”,护肤品“用不惯”,茶叶“先放着吧”。没有一句谢谢,甚至没有客套的“破费了”。

我那颗悬着的心,像被细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漏气。

晚饭时,审问开始了。

“做什么工作?”“互联网公司设计师。”

“父母呢?”“爸爸是老师,妈妈是会计。”

每问一句,李婉芝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她语气平和,用词精准,却字字带刺:

“设计师啊,听说这行吃青春饭。”

“老师好,清闲。会计也不错,稳定。”

她不像在评价我,像在评估一份勉强及格的简历。而周伯远偶尔的“年轻人要踏实”,明明冲着我,眼睛却盯着儿子。

周景川全程沉默扒饭,偶尔给我夹菜,指尖冰凉。

饭后我主动洗碗,李婉芝倚在门边“指导”:

“盘子边缘多冲一遍。”

“抹布拧干些,留水渍不好看。”

我一一应着,水流声盖过心跳。直到她推开客房的门——

没有床。

地上铺着褥子,被子叠得方正。

“家里房间少,委屈你打地铺了。”她语气体贴得像在为我着想,“垫子厚,不冷。”

我愣住了,看向周景川。

他也愣住了,脸上闪过错愕、愤怒,最后是痛苦的羞愧。

“妈,这——”

“这什么这?”李婉芝打断他,笑容无懈可击,“大过年的,酒店多贵。安然懂事,不会介意,对吧?”

她看向我,目光里是温柔的胁迫。

那一瞬间,委屈、难堪、荒谬感翻涌而上。我看着周景川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膛起伏却说不出话——

忽然就冷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扬起比刚才更灿烂的笑:

“阿姨说得对,地铺暖和,接地气。”

我甚至上前摸了摸褥子:“真厚实,谢谢阿姨费心。”

李婉芝的笑容僵了一秒。

周景川看我的眼神,像第一次认识我。

门关上后,周景川一把抱住我:“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们会这样。我们走,现在就去酒店。”

我摇摇头:“现在走,这年就砸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看,这场戏他们还想怎么演。”

他怔住了,忽然明白:我不是逆来顺受。

我只是把这一切,当成了试卷。

而交卷的人,不是我。

那晚我睡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睁眼到半夜。周景川偷偷溜进来,挨着我躺下。

黑暗里,他终于坦白:“他们想要本地女孩,家境好的,能帮上我的……觉得你,不合适。”

“那你呢?”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我带你回来,不是求他们批准。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选的人是你。”

他的话很暖,但地板的寒气还是钻进了骨头里。

第二天,审判升级。

亲戚来访,婶婶的打量像X光:“做什么工作?父母呢?哦……普通家庭啊。”

午饭时,话题“恰好”转到堂弟女友:“家里做生意的,独生女,好几套房!上次还给景川妈妈买了金项链呢!”

李婉芝笑着给我夹菜:“安然,你们年轻人赚钱不容易,别总破费。”

软刀子,最伤人。

周景川摔了筷子。

饭桌死寂。周伯远沉下脸:“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吃饱了。”周景川拉起我,“我们出去。”

冷风里,他第一次说起真实的成长:

“他们要我学金融,我偏学建筑;他们要我进体制,我偏开工作室。我选的每一条路,在他们眼里都是错。”

“连带你回来,都是‘错’的一部分。”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出了平静下的裂痕——那不是代沟,是价值观的断层,是二十多年情感上的饥荒。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回来?”

“想了断。”他苦笑,“想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可惜……”

他忽然停下,认真看着我:

“再忍一天。明天除夕后,我带你去见——我真正的家人。”

真正的家人?

我还没来得及问,除夕夜的暴风雨就来了。

贴春联时,李婉芝的“指导”从厨房蔓延到客厅:“左边高点……歪了……年轻人就是毛躁。”

择菜时,她终于撕破脸:

“设计能当饭吃?她家能帮你什么?将来买房生孩子,靠你那小工作室?”

“你看看人家李局的女儿!那才是门当户对!”

周景川气得发抖,拳头砸在台面上:“妈!我找的是爱人,不是跳板!”

“爱人?”李婉芝冷笑,“睡地铺的爱人?第一次上门买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叫懂事?小地方出来的,心思深着呢!”

“妈!!!”

那声吼像困兽的哀鸣。

我放下菜,擦净手,看向李婉芝,笑了:

“阿姨,谢谢您教我。菜我会择完,年夜饭得吃。”

“至于家境能不能帮上景川——这是我们俩的事。”

“地铺我睡得很好。您家的待客之道,我尊重。”

“但您儿子为什么选我……”我顿了顿,“您可能,并不真的了解他。”

李婉芝脸色铁青。

周景川看着我,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一种决绝的光。

那顿年夜饭,吃得像葬礼。

电视里欢声笑语,桌上死气沉沉。熬到春晚开始,我们逃回客房。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周景川的信息:

【下楼,车里等你。带你去见我真正的家人。】

车子驶向城郊,停在农家院前。

红灯笼下,赵姨小跑出来:“景川?真是你这孩子!”

拥抱结实温暖。她看向我,眼睛一亮:“这姑娘是——”

“我女朋友,宋安然。”

“好好好!快进来!正吃年夜饭呢!”

堂屋里,圆桌摆满饭菜。陈叔端着饺子出来,一愣,笑开花:“小子!还知道回来!”

陈默哥笑着捶他肩,嫂子递来热茶,小侄女妞妞奶声喊“漂漂姨姨”。

没有审视,没有比较。

只有热腾腾的饺子,和实打实的欢喜。

赵姨不断给我夹菜:“闺女,尝尝这个,姨自己熏的!”

陈叔倒酒:“来!庆祝景川带媳妇儿回家过年!”

周景川笑着举杯,眼里有光。

这才是过年。

席间,赵姨轻声说:“孩子,受委屈了吧?景川那孩子,心思重……肯大年三十带你来这儿,准是在他爹妈那儿……”

她拍拍我的手:“他爹妈是体面人,可那体面啊,有时候太冷,不养人。”

我眼眶一热。

这时周景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院里。

是周伯远。

回来时,他脸色发白:“我爸说……既然我这么有主意,婚房和启动资金,没必要留给我了。”

婚房?启动资金?

他握紧我的手:“那些东西……是当年栽赃我爸的人,事后补偿的。他们一直用这个绑着我……安然,我可能需要时间,弄清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沉默良久:“关于我家……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陈叔和赵姨说出了真相。

多年前的招标案,周伯远被栽赃,下放历练。李婉芝怕影响前途,把周景川送到农家,隐瞒一切。

后来冤屈洗清,他们却怕了——怕失去补偿,怕丢体面,于是逼儿子按他们的剧本活。

“那套婚房,是脏钱。”陈叔叹气,“你爸憋屈了一辈子,连你的路,都想替你铺成‘安全’的。”

周景川僵坐着,汤圆凉透。

他终于明白:父母的“为你好”,其实是“为我好”——好保住那点用尊严换来的体面。

“我不怪他们怕。”他抬头,眼神清明,“我怪他们不信我。”

我们回了周家。

李婉芝红着眼道歉,周伯远低头倒酒:“儿子,爸错了……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周景川举杯:“谢谢爸。”

那顿午饭,饭菜没变,味道却不同了。

没有审视,只有笨拙的关心。李婉芝不断给我夹菜,周伯远问起工作室缺不缺钱。

原来亲情里没有输赢——只有谁先放下执念。

今年除夕,我们的小家挤满了人。

陈叔赵姨带来了腊肉,周伯远李婉芝拎来年货,陈默一家笑着贴窗花。

阳台种着我喜欢的花,客厅摆着陈叔做的木沙发,墙上挂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两个淋过雨的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屋檐。

妞妞在沙发上蹦跳:“舅舅!放烟花!”

周景川抱起她,回头看我,眼角笑出细纹。

窗外烟花炸响,电视里唱着《难忘今宵》。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

“还记得那年除夕,我带你从冰窖里逃出来吗?”

“现在我们有家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满屋烟火气:

“嗯,有家,有你,就是最好的年。”

后来有人问周景川:放弃家里准备的婚房,后悔吗?

他总笑着指指我:“用一套房换一个她?我赚大了。”

真正的门当户对,从来不是户口本和房产证——而是你懂我的坚持,我疼你的软肋。

是在寒冬里,依然相信春天会来;

是在看过冷漠后,依然选择温暖。

日子不必轰轰烈烈,但求:

灶台有汤,窗前有灯,阳台有花,身边有你。

这就是人间最好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