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798年88岁的老财东娶了13岁的姑娘,洞房夜姑娘看着比祖父还老的财东,心里满是委屈却不敢说。
乾隆六十三年,戊午岁末,江南徽州府,歙县。
大雪封山。
程氏宗祠的香火却烧得比任何一年都旺。
祠堂正堂,八十八岁的程家族长程问檀,一身簇新绛色寿袍,正襟危坐。
他身前三尺,跪着一个身着缟素的少年,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正是他最倚重的长孙,程知节。
“知节,”程问檀的声音如古钟,苍老而沉稳,“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
程知节背脊一僵,伏得更低:“孙儿知罪。按大乾律,欺君者,夷三族。”
“好。”程问檀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越过孙儿,望向祠堂外漫天风雪,“那老夫今日,便要行此欺君之事。你,可敢为我程氏三百余口,做这把架在皇权脖颈上的刀?”
程知节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他看见祖父的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第一章 喜棺
三日前。
徽州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十里外的官道,唢呐与锣鼓喧嚣震天。路人皆知,程家老太公程问檀今日纳妾。
这本是寻常事,徽商大族,七八十岁的老爷子续弦纳妾,无非是图个热闹,冲个喜。可这桩喜事,却处处透着诡异。
其一,聘礼太重。程家送往女方家的,是足足三十万两白银的会票,以及城南最旺的“四海通”绸缎庄地契。女方家姓柳,是城北一个破产丝绸商的远亲,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柳七娘。如此重礼,买下整个柳氏宗族都绰绰有余。
其二,仪仗太怪。迎亲的队伍不见花轿,只见八个壮汉抬着一口……棺材。
一口用金丝楠木打造,通体漆红,描金画凤的喜棺。棺盖洞开,里面铺着厚厚的锦缎,柳七娘就坐在这口开启的棺材里,被一路抬进了程府。
其三,新郎太老。程问檀,八十八岁,一只脚已踏进真正的棺材。他连站立都需两人搀扶,据说已有半年水米不进,全靠一口老参吊着气。
此刻,程府深宅的喜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柳七娘端坐在拔步床边,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凤冠霞帔里,像个精致的人偶。她只有十三岁,脸上稚气未脱,一双大眼睛却像受惊的鹿,惶恐地打量着这间富丽堂皇却又死气沉沉的屋子。
门帘一挑,两个健壮的婆子搀着一个老得像树皮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就是程问檀。
他比柳七娘想象的还要老。皮肤是深褐色的,堆叠着数不清的皱纹,浑浊的眼球几乎被眼皮完全覆盖,只留下一条缝。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那不是寻常老人身上的味道,更像是老木头在阴暗地窖里放得太久,即将腐烂的味道。
“都……下去。”程问檀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两个婆子躬身退下,顺手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和她。一个行将就木,一个豆蔻年华。
柳七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爹娘收了那三十万两银子时狂喜的脸,还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说,这是她的福气。
程问檀被搀扶着,在床沿坐下。他没有看她,而是费力地抬起手,指向桌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柳七娘迟疑了一下,挪着小步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匣子。匣子里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只有一卷泛黄的画轴,和一把不过三寸长的、寒光闪闪的银质小刀。
“把画……展开。”
柳七娘依言将画轴在桌上缓缓铺开。画上是一名女子,云鬓高耸,凤目含威,身着宫装,仪态万方。虽是水墨丹青,却能看出那女子倾国倾城的容貌与睥睨天下的气度。画的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朱红小印——“纯”。
“认得她么?”程问檀问道。
柳七娘摇摇头,她只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哪里认得这般贵气的女子。
“她是大乾朝,孝贤纯皇后。”程问檀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奇异的波澜,“当今圣上,嘉庆皇帝的生母。”
柳七娘的心猛地一跳。孝贤纯皇后?那不是……乾隆爷的原配嫡后吗?她早就薨逝几十年了。
“你……仔细看看她的脸。”程问檀的声音变得急促,他挣扎着想凑近一些,却力不从心,“再看看……你自己的脸。”
柳七娘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向画中人。这一看,她如遭雷击。
画上的孝贤纯皇后,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竟与镜中的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画中人更为成熟,气度雍容,而自己,则是一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这……这是……”柳七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像,太像了……”程问檀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盯着柳七娘,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七十年了……老夫找了七十年,总算在入土之前,找到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过来。”他朝柳七娘招了招手。
柳七娘吓得后退一步,脚跟撞到了桌腿。
“别怕……”程问檀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诱哄,“老夫不会碰你。老夫……是要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向那把银质小刀,“拿起它。”
柳七娘看着那把闪着冷光的刀,心底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洞房夜,没有合卺酒,没有温情软语,只有一个将死的老人,一幅前朝皇后的画像,和一把锋利的刀。
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二章 血契
恐惧攫住了柳七娘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那把银刀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拿……起……它!”程问檀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特有的狠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柳七娘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违逆,只好伸出冰凉的手,将那把小刀捏在手里。刀柄入手,竟带着一丝温润的触感,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的旧物。
“好孩子……”程问檀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现在,划开你的指尖,把血,滴在皇后的眼睛上。”
“什么?”柳七娘失声惊呼,手一软,小刀差点掉在地上。要她用自己的血去玷污前朝皇后的画像?这是大不敬的死罪!
“照做!”程问檀低吼道,“不想你的爹娘明日横尸街头,就照老夫说的做!”
“爹娘”二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柳七娘的软肋。她想起爹娘收下银票时那副卑微又欣喜的模样,想起他们嘱咐自己要“听话”时的眼神。她没有选择了。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柳七娘闭上眼,咬着牙,将刀尖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开,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她睁开眼,将流血的手指悬在画卷之上。那画上的孝贤纯皇后,凤目威严,正冷冷地注视着她。柳七娘手一抖,一滴血珠正好滴落在皇后右眼的瞳孔中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珠并未洇开,而是像活物一般,顺着瞳孔的轮廓迅速蔓延,将那只原本是水墨绘就的眼睛,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紧接着,画卷的纸张像是被火燎过,以血点为中心,浮现出无数细如蛛网的黑色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它们迅速勾勒、交织,最终在皇后画像的下方,汇聚成一行细小的、从未见过的符文。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程问檀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从床沿滑落在地,却毫不在意。他像壁虎一样在地上挣扎着,爬到桌边,仰着头,贪婪地盯着那行新出现的符文,眼中满是痴迷。
“七十年……七十年了!‘纯皇后血脉,方可启此天机’!祖训不我欺!不我欺啊!”
柳七娘被他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画上那只血红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纯皇后血脉?难道……难道自己是孝贤纯皇后的后人?
这怎么可能!孝贤皇后出身满洲大族富察氏,自己姓柳,是地地道道的汉人,祖上八代都是徽州布衣,怎么会跟前朝皇后扯上关系?
程问檀笑了许久,终于耗尽了力气。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孩子……你过来,扶我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柳七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回床上。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枯草,骨头硌得她生疼。
“你一定很奇怪,对不对?”程问檀靠在床头,气息奄奄,“老夫告诉你……你的确不是孝贤皇后的后人。”
柳七娘一愣。
“你的祖上,也不是什么柳姓布衣。”程问檀的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你的高祖母,曾是孝贤皇后身边最亲信的侍女。孝贤皇后薨逝前,曾秘密交给她一样东西,并赐她汉姓‘柳’,让她带着那件东西和腹中胎儿远遁江南,隐姓埋名。同时留下祖训,‘柳氏后人,代代皆观皇后画像,若有容貌酷似者,必为天命之人,当以血启之’。”
柳七娘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一个十三岁少女的认知。
“那……那件东西是什么?”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是一份名单。”程问檀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份……足以让大乾江山倾覆的名单。而刚才那行符文,就是找到这份名单的唯一线索。”
他看着柳七N的美貌,眼中再无任何欲望,只有一种看工具的冰冷。
“老夫娶你,不是为了纳妾,而是为了这道血脉天机。程家……等这一天,也等了七十年。”
柳七娘终于明白,她不是嫁给了一个人,而是嫁给了一个长达七十年的阴谋。而她自己,就是这个阴谋最关键的钥匙。
她的人生,从滴下那滴血的瞬间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章 替身
“名单……”柳七娘的嘴唇翕动着,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什么名单?”
程问檀没有直接回答,他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乾隆三十年,帝后南巡,驻跸杭州。孝贤皇后于‘烟雨楼’离奇薨逝。宫中秘而不宣,只说是旧疾复发。可老夫的祖父,时任两江总督,却从蛛丝马迹中查知,皇后之死,与当时的一桩惊天大案有关——‘伪稿案’。”
“伪稿案?”柳七娘从未听过这个词。
“有人伪造了孝贤皇后的手稿,向各地督抚传达‘懿旨’,意图……意图……”程问檀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意图废黜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嘉庆皇帝,另立新君。事情败露后,乾隆爷雷霆震怒,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无论明暗,尽数被秘密处死。但主谋,却始终未曾找到。”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孝贤皇后正是因为发现了主谋的线索,才惨遭灭口。她临死前,将那份记有所有同谋姓氏、官职、以及他们所掌握的兵权财权的名单,交给了你那位高祖母,让她带出宫去。皇后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替她将此案昭雪,清君侧,安天下。”
柳七N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这等牵涉到皇权更迭的秘辛,是她这种小人物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
“我……我们程家,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她颤声问。
“因为程家,也是‘伪稿案’的受害者!”程问檀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老夫的祖父,就是因为追查此案,被那幕后主谋设计陷害,落得个罢官抄家的下场!程氏一族从江南望族,一夜之间沦为罪囚!若非祖父留有后手,将大半家产秘密转移,程家早就断了香火!”
“所以……这七十年来,程家忍辱负重,从商贾做起,积攒财富,遍寻你的族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这份名单,为祖上复仇,也为孝贤皇后讨还一个公道!”
柳七娘终于明白了。程家不是忠臣,而是复仇者。
“那……现在找到了线索,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就是老夫今夜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程问檀的目光重新落在柳七娘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不是柳七娘。”
柳七娘又是一愣。
“从今夜起,你就是‘孝贤纯皇后’。”
“什么?!”柳七娘吓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老太公,您疯了!我是活人,皇后娘娘已经薨逝几十年了!这是欺君罔上,要灭九族的死罪!”
“对,就是欺君罔上。”程问檀冷冷一笑,“若不如此,如何能让那隐藏在朝堂深处的主谋,自己露出马脚?”
他拍了拍床板,示意柳七娘坐下。
“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三日后,程家会对外宣称,老太公纳妾当晚,‘喜极而逝’。而你,‘悲痛欲绝’,在灵堂上‘触棺殉情’。”
柳七娘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殉情?那岂不是要她去死?
“放心,不是真死。”程问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口迎你进门的喜棺,内有夹层,可通气。下葬之后,自有人将你从墓中救出。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柳七娘,只有一个从地底‘还阳’的‘孝贤皇后’。”
他描绘的计划,疯狂而又缜密。
“民间向来有借尸还魂的传说。你与孝贤皇后容貌如此酷似,又是在老夫的葬礼上‘还阳’,徽州府的百姓只会当你是皇后显灵,借你的身子重返人间。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震惊整个江南,进而……传到京城,传到当今圣上的耳朵里。”
柳七娘呆呆地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将要扮演的,是一个死去的皇后。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承载一个亡魂的身份,去搅动整个大乾王朝的浑水。
“嘉庆皇帝是孝贤皇后的亲子,生母‘死而复生’,他不可能无动于衷。无论信与不信,他都必然会派人前来查探。而这,就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程问檀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那我……”柳七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该怎么做?”
“你要学的,是如何成为一个皇后。”程问檀指了指床头的另一个楠木箱子,“这里面,是孝贤皇后当年的所有起居注、诗稿、以及宫中礼仪的记录。从今晚开始,你要把它们全部背下来。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孝贤皇后的样子。”
“记住,你不再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你是一个沉睡了数十年,携着天大秘密归来的……复仇者。”
第四章 灵堂惊变
三日后,程府挂起了白幡。
程问檀“喜极而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徽州城。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这老太公是“福薄”,没受住这桩“老牛吃嫩草”的喜气。
灵堂设在程府正厅,庄严肃穆。程问檀的喜棺被重新漆成了黑色,停放在正中央。
柳七娘一身重孝,跪在棺前,为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还礼。她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红肿,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背诵那些枯燥的宫廷礼仪和起居注,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倒真像个伤心欲绝的未亡人。
程家的长孙程知节,那个在祠堂里见过一面的清秀少年,一身孝衣,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主持着大局。他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悲伤,仿佛躺在棺材里的,不是他的亲祖父。
这三天里,柳七娘一次都没有见过程知节,但她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才是整个计划真正的执行者。祖父程问檀只是布局之人,而程知节,是那把出鞘的刀。
宾客来来往往,吊唁的仪式繁琐而漫长。柳七娘机械地磕头、起身,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想着程问檀临死前对她说的那些话。
“记住,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时,就是你最安全的时候。恐惧,只会让你露出破绽。”
“程知节会安排好一切。你要做的,就是信任他,哪怕他让你去死。”
午时三刻,日头最烈的时候,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大……大少爷,不好了!府衙的王捕头带着人来了!说是……说是要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哗然。
人死下葬,开棺验尸乃是大忌。更何况程家在徽州府地位尊崇,府衙怎敢如此无礼?
程知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对家丁道:“慌什么!出去看看。”
柳七娘的心猛地一沉。计划里没有这一环!程问檀明明说,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为什么府衙会突然插手?
她下意识地看向程知节,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王捕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程大少爷,节哀。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海涵。”
程知节上前一步,挡在棺前,声音清冷:“王捕头,我祖父福寿全归,乃是喜丧。不知是奉了何人的命令,要在我程家灵堂上,行此惊扰先人之举?”
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知府大印的公文,抖了抖:“有人报官,说程老太公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谋害。知府大人有令,必须开棺查验,以证清白。”
谋害?
柳七娘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猛地抬头,看向人群。是谁报的官?难道计划泄露了?
程知节的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一派胡言!我祖父年近九旬,油尽灯枯,阖府上下亲眼所见,何来谋害一说?王捕头,你可知诬告名门,是何罪过?”
“是不是诬告,开了棺,自然见分晓。”王捕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便要上前。
“谁敢!”程知节厉喝一声,程家的家丁护院也立刻围了上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柳七娘跪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棺材里根本没有什么夹层。程问檀的尸身就在里面。一旦开棺,所谓的“触棺殉情”和“借尸还魂”就都成了笑话,整个计划将彻底破产!
她该怎么办?程问檀要她信任程知节,可现在,程知节似乎也束手无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七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她背诵过的《孝贤皇后起居注》里的话。
“上怒,欲罪之。后于众前,从容一语,上意顿解,群臣皆惊服。”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从容”二字是关键。皇后,是不会惊慌失措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她没有看剑拔弩张的双方,而是缓步走到棺材前,用一种与她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平静而威严的语气,对所有人说道:
“不必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柳七娘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扫过王捕头,扫过所有宾客,最后落在程知节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和决绝。
“人,是我杀的。”
第五章 凤仪初现
“人,是我杀的。”
五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灵堂内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吊唁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王捕头和他手下的衙役们,也是一脸错愕。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年仅十三岁的新妇,竟会当众承认自己杀了八十八岁的丈夫。
程知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柳七娘。这个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程家的势力与府衙周旋,将开棺之事拖延下去,再暗中查出告密者。可柳七娘这一句话,直接将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然而,他只震惊了一瞬,便立刻明白了柳七娘的用意。
与其被动地被人揭穿阴谋,不如主动将水搅得更浑!她这是在用自己做赌注,赌一招险棋!
柳七娘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老太公……他并非喜极而逝。”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洞房那夜,他……他对我行不轨之事。我一时情急,失手用……用床头的金簪刺中了他的要害。”
她一边说,一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赤金打造的凤头簪。簪子尖锐,在灵堂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十三岁的少女,面对一个比自己爷爷还老的人的侵犯,惊慌之下失手杀人,完全说得过去。按大乾律法,此虽为杀人,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王捕头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坐实了谋杀,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棺验尸,拿到知府大人想要的“证据”。
“原来如此。”王捕头冷笑一声,“既然你已招供,那就更要开棺了!我们要看看,程老太公的致命伤,是否真如你所说,是这根金簪所致!”
他大手一挥:“来人,开棺!”
几个衙役立刻上前,手持撬棍,就要动手。
程家的护院还想阻拦,却被程知节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拦下去,就是公然抗法,反而落了下乘。
柳七娘看着步步逼近的衙役,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她的急中生智,反而加速了计划的败露。棺材一开,一切都完了。程问檀的尸体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伤口。
她的死期,到了。
然而,就在撬棍即将碰到棺盖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程知节。
程知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柳七娘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笑什么?
难道……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这一切,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府衙上门,开棺验尸……全都是程知节安排好的?
不,不可能。程问檀明明说……
“吱呀——”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木料和药材的奇异香气,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王捕头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沉重的棺盖竟被人从内部猛地推开,重重砸在地上!
一个身穿绛色寿袍的身影,从棺材里,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身影,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是“已死”三日的程问檀!
“啊——!”
灵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凄厉的尖叫。离得近的几个宾客和衙役,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王捕头更是“妈呀”一声,屁滚尿流地向后跌倒,脸色惨白如鬼。
“诈……诈尸了!”
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向门外涌去,灵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柳七娘也惊得呆立当场,她死死地盯着棺材里那个坐起来的“尸体”,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不是程问檀!
虽然穿着程问檀的衣服,容貌也有七八分相似,但那个人更年轻一些,脸上没有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更重要的是,他的脖颈上,赫然插着一根赤金凤头簪!与柳七娘刚刚拿出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簪子从他的喉结处深深刺入,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
她猛然转头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终于动了。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也没有去看混乱的人群,而是缓步走到柳七娘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祖父说过,要让你信任我,哪怕我让你去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柳七娘如坠冰窟。
“现在,就是你‘殉情’的时候了。”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使命的工具。
“撞上去。记住,用尽你全部的力气,拿出你所有的绝望与悲愤。”
“撞向那口……为你准备好的棺材。”
柳七娘的脑中一片轰鸣。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中局。府衙是棋子,王捕头是棋子,甚至连自己刚才的“自作聪明”,都早已在程知节的算计之内。棺材里的尸体是假的,那么程问檀……程问檀根本没有死!
他用一个替身的死,来为她的“殉情”和“还魂”,铺就一条最真实、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道路!
恐惧与愤怒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被利用了,被彻底地当成了一枚祭品。
她的目光越过程知节冰冷的脸,看向那口洞开的黑漆棺材。那里,是她的舞台,也是她的坟墓。
程知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撞!”
柳七娘闭上了眼睛,泪水混合着屈辱和不甘,汹涌而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向着那口棺材,向着她既定的命运,猛地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撞上棺材的前一刹那,一只冰冷的手,从棺材里猛地伸出,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而有力,指甲乌黑。
一个嘶哑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在混乱的灵堂中响起:
“不……她不能死……”
第六章 黄雀
抓住柳七娘手腕的,正是棺中那具“尸体”。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脖子上还插着那根金簪,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柳七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动作却快得惊人。
这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一幕,让本就混乱的灵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夺路而逃的人群都停下了脚步,惊骇欲绝地看着这具会动、会说话的“尸体”。
程知节脸上的冰冷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个本该是“道具”的替身。
计划出错了。
这个替身,是程家豢养多年的死士,其容貌与程问檀有七分相似。按计划,他早已服下假死之药,只待棺盖开启,呈现出被金簪刺死的假象,而后由程知节宣布其为叛主的家奴,伪装成祖父模样意图不轨,被新妇所杀。如此一来,柳七娘的“杀人”便成了“护主”,非但无过,反而有功。紧接着柳七娘“悲愤殉情”,一切天衣无缝。
可现在,这个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替身,却活了过来!
“你……是谁?”程知节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那“尸体”没有理他,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柳七娘,嘶哑地重复着:“她……不能死……”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越抓越紧。柳七娘疼得脸色发白,手腕几乎要被捏碎。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两扇府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数十名身穿黑衣、腰佩绣春刀的武士如潮水般涌入。他们行动迅捷,训练有素,转瞬间便控制了整个灵堂,将所有宾客、家丁和府衙的衙役全部包围起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身披一件飞鱼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看了一眼堂上的乱象,目光最终定格在棺中那具“尸体”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北镇抚司办案,闲人退避!”
北镇抚司!
锦衣卫!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王捕头,全都吓得魂不附体,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地方府衙在锦衣卫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程知节的脸色,在看到那飞鱼服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黄雀在后。
程家自以为是下棋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告密者不是什么小人,而是京城里那只最可怕的眼睛!
那名锦衣卫指挥使缓步走到棺前,对那“尸体”微微躬身,语气竟带着一丝恭敬:“方公公,您受惊了。”
公公?
程知节和柳七娘同时如遭雷击。
这具“尸体”,这个程家找来的替身,竟然是个太监!还是个能让锦衣卫指挥使都毕恭毕敬的大太监!
那被称为“方公公”的“尸体”缓缓转过头,他脖子上的金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抹,那根看似深入要害的金簪,竟被他轻易地拔了出来。簪子下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肉色皮膜,皮膜之下,才是他真正的皮肤,完好无损。
紧接着,他在脸上一阵揉搓,那张与程问檀相似的脸,竟像面具一样被他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苍白阴鸷的脸庞。那是一张属于阉人的、毫无胡须的脸。
“程家小儿,”方公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变得尖利刺耳,像夜枭的啼叫,“咱家这出戏,演得还算精彩吧?”
程知节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方公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伪稿案’的人!”
“聪明。”方公公赞许地点点头,“只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他转头看向那名锦衣卫指挥使:“赵指挥,可以收网了。程氏一族,七十年隐忍,图谋不轨,伪造‘皇后还魂’之妖言,意图蛊惑圣听,动摇国本。按律,当如何?”
赵指挥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死亡的寒芒。
“夷三族。”
第七章 破局之手
“夷三族”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程知节的心上。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祭品散落一地。
完了。
全完了。
程家七十年的谋划,三代人的心血,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那只隐藏了数十年的狐狸。却不料,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被狐狸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这个方公公,显然就是当年“伪稿案”的余孽,甚至是核心人物之一。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早就洞悉了程家的计划,甚至替换了程家准备好的替身,将计就计,反过来给程家设下了一个“图谋不轨”的绝杀之局。
“皇后还魂”是程家的计,如今却成了锦衣卫口中程家“动摇国本”的铁证。而柳七娘这个“酷似孝贤皇后”的人,就是最好的人证。
程知节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族人,他们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程家的计划如此周密,这个方公公是如何潜入进来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柳七娘身上。
是她!
是这个女人!
只有她,是这一个月内才进入程家视野的外人!问题一定出在她身上!
程知节的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柳七娘,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柳七娘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她也想到了这一点。程家遍寻江南,才找到与孝贤皇后容貌酷似的自己。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敌人设下的一个诱饵?自己,就是那个被精心挑选出来,送入程家这口陷阱的香饵?
她的家世,她的背景,甚至她的容貌,全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宿命的安排。
“动手吧。”方公公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赵指挥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绣春刀,正要下令。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灵堂的后方悠悠传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灵堂通往后宅的月洞门处,一个身穿粗布棉袍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缓缓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步履蹒跚,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间老叟。
然而,在看到这个老者的瞬间,程知节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不解的神情。
方公公那张阴鸷的脸,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他失声叫道:“程问檀?!你……你没死?!”
来人,赫然正是本该在三天前“喜极而逝”的程家老太公,程问檀!
他不仅没死,而且看起来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与三天前那个药石罔效、行将就木的模样判若两人!
“咱家明明在你的参汤里下了‘七日绝’……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方公公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程问檀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徽州知府王捕头,淡淡地说道:“王捕头,老夫还没死,你这就要给老夫开棺定罪了?”
王捕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看着棺材里那个假冒的“方公公”,又看看眼前这个货真价实的程问檀,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能不住地磕头:“老太公饶命!老太公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被人蒙蔽!”
程问檀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锦衣卫指挥使赵指挥。
“赵指挥,久违了。”
赵指挥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露。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程问檀,你装神弄鬼,究竟想干什么?”
“装神弄鬼的,恐怕不是老夫。”程问檀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刺方公公,“方应同,前朝内务府总管太监,乾隆三十年‘伪稿案’后,你便人间蒸发。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竟藏得这么深。”
方公公,也就是方应同,脸色阴晴不定。他怎么也想不通,程问檀是如何解了“七日绝”的毒,又是如何瞒过他所有眼线,金蝉脱壳的。
“程老狐狸,算咱家小瞧你了。”方应同阴恻恻地说道,“可就算你没死又如何?你程家图谋不轨,伪造‘皇后还魂’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今天,谁也救不了你程家!”
他说着,一把抓住柳七娘,将她推到身前:“赵指挥你看清楚!此女与孝贤皇后容貌酷似,就是他们用来行妖言惑众之事的铁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柳七娘身上。
柳七娘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是啊,就算程问檀没死,也改变不了她这张脸带来的弥天大祸。
然而,程问檀却笑了。
他笑得从容不迫,笑声在肃杀的灵堂里回荡。
“方公公,你是不是忘了问一件事?”
程问檀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柳七娘面前。他没有看柳七娘,而是看着方应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忘了问老夫,为什么要花三十万两白银,去娶一个破产商户的女儿。”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缓缓抚上柳七娘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上的灰尘。
“因为这张脸……根本就不是她的。”
说着,他的手指在柳七娘的耳后轻轻一扣,一捻,然后……猛地一撕!
“嘶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程问檀从柳七娘的脸上,完整地撕了下来!
第八章 面具之下
面具被撕下的瞬间,柳七娘感觉自己的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方应同的尖叫声刺破了耳膜,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锦衣卫指挥使赵指挥,握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差点划破自己的袍子。
而程知节,则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呆住了。
柳七娘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入手的感觉,不再是那张光滑细腻、吹弹可破的少女肌肤。她的指尖触到的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后留下的脸,皮肤扭曲,沟壑纵横,丑陋得如同恶鬼。
她……不是柳七娘?
她不是那个有着酷似孝贤皇后容貌的少女?
程问檀将那张人皮面具拿在手中,对着烛光展示给所有人看。那张面具做得惟妙惟肖,背面还有细密的血丝,仿佛是刚刚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的一般。
“方应同,这‘千面画皮’之术,乃是你当年的独门绝技。用活人的皮,加以秘药浸泡,制成面具,戴上后天衣无缝。当年你便是用此术,伪造了无数人的身份,搅乱朝局。”程问檀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张面具,老夫找了很久,总算是在你安插进徽州的最后一个暗桩手里,找到了。”
方应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程问檀,又指着那个满脸疤痕的“柳七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柳七娘酷似孝贤皇后”这个基础上。他以此为诱饵,引程家入局,再以此为“罪证”,请锦衣卫入瓮,一举将程家打成“图谋不轨”的乱党。
可现在,这张脸是假的!是出自他自己人之手的面具!
“皇后还魂”的说法,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程家非但无过,反而成了揭穿乱党阴谋的有功之臣!
程问檀将面具扔在地上,用竹杖重重一顿。
“赵指挥,现在,你还觉得我程家图谋不轨吗?”
赵指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他本是奉了京中某位贵人的密令,前来配合方应同“收网”,没想到却一脚踩进了程问檀早就挖好的坑里。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方应同,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程问檀,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来人!”赵指挥厉声喝道,“前朝阉宦方应同,伙同乱党,伪造妖言,意图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给本官拿下!”
他身后的锦衣卫没有丝毫犹豫,数把绣春刀瞬间架在了方应同的脖子上。
方应同没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程问檀,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程问檀……你好深的算计……咱家……咱家不服……”
“你当然不服。”程问檀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因为你到死都不会明白,老夫是如何知道你的计划,又是如何找到你藏起来的面具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因为,真正给你下‘七日绝’之毒,并且告诉你程家所有计划的……是你最信任的那个‘自己人’。而他,也是老夫的人。”
方应同的眼睛猛地瞪大,眼中充满了血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开嘴想要嘶吼,却被锦衣卫用破布堵住了嘴。
“带走!”赵指挥不耐烦地一挥手。
方应同和一众被识破的乱党,连同吓得瘫软如泥的王捕头,全都被锦衣卫押了下去。
灵堂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程知节缓缓走到祖父面前,深深地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后怕:“祖父……孙儿……几乎铸成大错。”
他现在才明白,祖父的计划,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祖父早就识破了敌人的阴谋,却故意将计就计,甚至不惜拿整个程家的性命做赌注,目的就是要在这灵堂之上,在锦衣卫的面前,将敌人一网打尽,并且让程家从这场风波中彻底脱身,变成“受害者”和“功臣”。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祖父计划中最表层的那把刀。那把用来吸引敌人注意力的、随时可以舍弃的刀。
程问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知节,你还年轻。记住,真正的权谋,不是比谁的刀更利,而是比谁……更能忍。”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呆立在原地,满脸疤痕的女孩。
此刻,女孩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程问檀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丑陋的面容,眼中却没有丝毫嫌恶,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孩子,苦了你了。”他缓缓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程问檀的孙媳。世上再无柳七娘,只有程门柳氏。”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程问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
“这是‘玉容膏’,每日涂抹,一年之后,可让你脸上的疤痕尽退,恢复你本来的容貌。”
女孩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接过了瓷瓶。
“你的脸,是真的被火烧伤过。但你,也的确是柳氏后人,孝贤皇后侍女的血脉。”程问檀的声音压得极低,“方应同他们找到你时,你才七岁。他们毁了你的容,又给你戴上了那张面具,把你养在徽州城外,就是为了等待今天。”
“而老夫,在找到你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一切,对你来说,太不公平。”程问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老夫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第一,留下来,做程家的孙媳。老夫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程家欠你的,会用一辈子来还。”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
“拿着这份真正的‘天机图’,进京去。代替那个真正的、早已死在七岁那年火海里的柳七娘,去完成她的使命。”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卷柳七娘用血开启过的皇后画像。
“去走到那位九五之尊的面前,告诉他,他的母亲,回来了。”
第九章 抉择与棋子
烛光摇曳,将程问檀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女孩,或者说,真正的柳氏后人,紧紧攥着那个盛着“玉容膏”的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毁容的真相,被篡改的身份,程问檀的局中局,方应同的计中计……所有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柳七娘,一个为了三十万两银子被卖掉的可怜虫。后来她以为自己是“皇后还魂”的关键钥匙。直到刚才,她又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毁了容、戴着面具的诱饵。
而现在,程问檀告诉她,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七岁时被仇家毁容,又被强行塑造成另一个模样的、背负着血脉宿命的女孩。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她不明白,程问檀已经赢了,他完全可以继续欺骗她,让她顶着“柳七娘”这个虚假的名字,安安分分地做程家的孙媳,做一枚被藏起来的、安全的棋子。
“因为老夫需要一个真正的‘孝贤皇后’,而不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只会流泪的傀儡。”程问檀的目光落在她丑陋的脸上,语气却无比郑重,“仇恨,是最好的养料。只有让你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你才能生出真正的、足以撼动皇权的恨意。那不是演出来的悲愤,而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
他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响:“你以为方应同死了,‘伪稿案’就结束了?不,他只是冰山的一角。真正的主谋,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京城里,享受着无上的权势。赵指挥今天抓了方应同,回去只会向那位贵人邀功,说他铲除了一个妄图攀附‘伪稿案’的阉宦乱党。真正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所以,棋局还必须继续下下去。而你,是唯一能让这盘死棋走活的子。”
女孩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皇后画像。画上,孝贤皇后凤目含威,睥睨天下。她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沉睡了数十年的不甘与怨气,正透过画纸,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血脉。
她的高祖母,为了守护这个秘密,隐姓埋名,客死异乡。
她的父母族人,为了守护她这个“天命之人”,被方应同灭门,葬身火海。
而她自己,被毁去容貌,被当成工具养了六年,险些成为这场阴谋最无辜的牺牲品。
仇恨的种子,一旦被点燃,便会以燎原之势,吞噬掉所有的恐惧和软弱。
她的眼中,那死寂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火苗。
“我……要做什么?”她抬起头,直视着程问檀的眼睛。
程问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他赌对了。这个女孩的筋骨,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第一步,养好你的脸。”程问檀指了指她手中的瓷瓶,“玉容膏的配方,同样出自‘千面画皮’之术,只不过反其道而行。一年之内,你的容貌会恢复如初,甚至……比那张面具更加酷似孝贤皇后。”
“第二步,学习。”他转向程知节,“知节,从明天起,她就是你的‘学生’。琴棋书画,宫廷礼仪,经史子集,乃至……权术人心。你要把你会的,和程家典籍里所有的东西,都教给她。我要你在一年之后,将她打造成一个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皇家威仪的‘皇后’。”
程知节躬身应道:“孙儿遵命。”他看着那个疤面女孩,眼神复杂。从这一刻起,这个女孩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要亲手雕琢的一件“作品”,一件足以决定程家未来命运的、最锋利的武器。
“第三步,”程问檀的目光再次回到女孩身上,变得格外凝重,“一年后,徽州城外普陀寺,会有一场为孝贤皇后祈福的盛会。届时,京中会来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那一天,就是你‘还魂’之日。你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揭开那份名单的秘密。”
“那……名单的线索呢?”女孩问道。画卷上那行神秘的符文,她根本看不懂。
“那行符文,并非文字,而是一套乐谱。”程问檀缓缓说道,“一套只有宫廷秘传的古琴曲《凤求凰》才能弹奏出的变调。而那份名单,就藏在琴音的变化之中。这,就是你要在这一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
女孩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老人,这个心机深沉如海,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程家族长。她知道,选择第二条路,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平凡的人生,踏上一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修罗之路。她将再次成为棋子,只不过,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复仇。为她的父母族人,也为她自己那被烈火吞噬的七年人生。
“好。”她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答应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程问檀和程知节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刚刚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孩,竟敢在这个时候提条件。
“你说。”程问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女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往后,我的名字,不叫柳七娘,也不叫程门柳氏。”
“我叫……复仇。”
第十章 凤凰泣血
嘉庆四年,春。
距离徽州程府那场灵堂惊变,已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程府深居简出,谢绝一切访客。外界只知程家大少爷程知节,娶了一位容貌尽毁的夫人,终日以泪洗面,不肯见人。偶有下人传出,夜深人静时,程府深院里时常会传出幽怨的琴声,如泣如诉。
徽州城的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场风波,只当是程老太公晚年昏聩,惹出的一场闹剧。而锦衣卫的介入,更让此事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只有程府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座终日紧闭的“知返院”里,正在发生着怎样的蜕变。
女孩,那个自称“复仇”的女孩,在这一年里,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重生。
她的脸,在玉容膏的滋养下,日复一日地发生着变化。丑陋的疤痕渐渐淡去,新的肌肤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到如今,已是光洁如玉,吹弹可破。那张脸,与孝贤皇后的画像相比,已经不是七八分相似,而是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后的雍容,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水。
她的身体,也在程知节近乎严苛的教导下,被打磨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她的坐姿、步态、眼神流转、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与史料中记载的孝贤皇后分毫不差。
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乡下女孩。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而最重要的,是那曲《凤求凰》。
那行神秘的符文乐谱,诡异至极。程知节穷尽程家数代人对音律的研究,才勉强破解了其中的规律。那根本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一把钥匙。琴音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字。只有用最标准、最古老的宫廷指法弹奏,才能将那些字一个个“解”出来。
整整一年,女孩每天要练琴十个时辰。她的指尖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琴弦上甚至浸染了斑斑血迹。
直到今天。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出,归于沉寂时,她与程知节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光芒。
那份隐藏了七十年的名单,终于被他们完整地破译了出来。
看到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时,即便是心性沉稳如程知节,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和珅。
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乾隆皇帝晚年最宠信的臣子。
原来,“伪稿案”的幕后主谋,竟是他!
一切都说得通了。以和珅当时的权势,扳倒太子,另立新君,从而保证自己在新朝能够继续得到恩宠,完全是他的行事风格。而孝贤皇后的死,锦衣卫的介入,甚至方应同的出现与败亡,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位权臣。方应同,不过是和珅当年布下的一颗废棋,如今被程家引爆,正好被和珅用来向新帝嘉庆表明,自己与“伪稿案”无关,甚至有“清缴乱党”之功。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贼喊捉贼!
“时机到了。”女孩放下琴,缓缓站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仿制孝贤皇后画像中的宫装,云鬓高耸,凤钗生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绝美的脸,那双冰冷的眼。
“今天,就是普陀寺祈福法会的日子。”
程知节看着她,眼神复杂。一年的朝夕相处,他看着她从一个丑陋的疤面女孩,蜕变成如今光芒万丈的模样。他教她权谋,教她人心,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像一潭深渊,深不可测。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程知节低声说道,“普陀寺后山的‘望江亭’,那位贵客……已经在等了。”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当她走出“知返院”大门的那一刻,明媚的春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属于皇后的威严。
普陀寺,香火鼎盛。
后山,望江亭。
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远眺,望着山下的滚滚江水。他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忧郁和多疑。正是当今圣上,嘉庆皇帝。
他此次以祈福为名南下,实则是为了秘密调查江南漕运贪腐一案。此刻,他心中烦闷,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在此静思。
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忽然从山林深处传来。
那琴声,他太熟悉了。
是《凤求凰》。是幼时,母亲亲手教他弹奏的曲子。
嘉庆皇帝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桃花林下,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正端坐于石案前,素手抚琴。
她的容貌……
嘉庆皇帝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和他记忆深处,和他日日夜夜在梦中见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母……母后?”他失声喃喃,以为自己白日见鬼。
琴声戛然而止。
女子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望向他。
她的眼神,平静,威严,又带着一丝彻骨的悲凉。
“皇帝,你,还认得我吗?”
她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嘉庆皇帝的脑海中炸响。
故事,才刚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