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八宝山来了一场憋屈的追悼会。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白发老干部，最显眼的是个外国老太太——逝者的遗孀李莎。当工作人员揭开党旗，在场的人差点没绷住：那红缎子铺底的骨灰盒里，居然是空的。
没有骨灰，连块碎骨头都没有。只有一副断了腿的黑框老花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这个空盒子，比任何丰碑都沉重。
1899年，李立三出生在湖南醴陵一个破落地主家里。
父亲是个秀才，给他取名李隆郅。这名字太拗口，后来毛泽东见了他，开玩笑说"这名字难认难写"，他索性改叫李立三。
16岁那年，李立三在报纸上看到毛泽东发的"征友启事"——"二十八画生"找志同道合的人。他跑去见毛泽东，当时还是个腼腆的学生娃，听毛泽东侃侃而谈国家大事，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毛泽东后来回忆，那次见面，李立三算"半个朋友"。
但这个"半个朋友"，后来成了中国工人运动的祖师爷。
1919年，李立三跑去法国勤工俭学。在钢铁厂干活，扛着百来斤的铸件，一天下来汗流一斗。工资勉强够活命，两年时间就一条灯芯绒裤子，一双开口的破皮鞋。法国工人师傅是法共党员，跟他讲马克思，讲"工人阶级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
这些话，李立三记一辈子。
1921年回国，12月入党。陈独秀派他去安源煤矿搞工运。
安源是什么地方？人间地狱。矿工一天十几个小时，工资被克扣，病了没人管，死了随便埋。李立三没急着闹事，先办补习学校，教矿工识字。他教"工"和"人"两个字，然后说：这俩字叠起来，就是"天"。工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矿工听懂了。
1922年9月，17000多名矿工听李立三指挥，安源大罢工爆发。矿方派军警镇压，悬赏600大洋要他的命。刺客揣着刀进门，看见李立三正气凛然坐在那办公，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直接把刺客镇住了。刺客跪下，把刀一扔："我不杀好人。"
罢工坚持了四天，矿方让步，签了协议。这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独立领导并取得完全胜利的工人斗争。但李立三的传奇，还带着点荒诞。
矿方恨他恨得牙痒痒，搞不死他，就造谣说他被腰斩了。消息传到法国，周恩来、赵世炎信以为真，给他开了第一次追悼会。
1925年，李立三在上海领导五卅运动。
日本纱厂打死工人，他组织20多万人罢工、罢课、罢市。整个上海瘫痪，帝国主义吓坏了。上海滩传出消息，说他被抓了，被杀了。武汉的工人又给他开了第二次追悼会。
1927年，南昌起义后部队南撤，李立三负责运输队。路上遇到土匪，同志们找不到他，以为他牺牲了。张国焘冲进周恩来的会议室，满脸悲痛："李立三同志不幸牺牲了。"第二天追悼会还没开完，李立三活蹦乱跳地带着十几个战士回来了。三次追悼会，全是乌龙。但谁也没想到，第四次追悼会，是真的。
1930年，李立三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转折点。
那时候他已经是中共中央实际负责人之一，掌握着实权。
他觉得革命高潮到了，时机成熟了，提出在全国范围内发动武装起义，命令红军"会师武汉""饮马长江"。这就是后来被批判的"立三路线"。
现实没他想得那么简单。中共力量还很薄弱，各地情况千差万别。他的计划太激进，执行起来漏洞百出。起义没成功，党损失了不少人手。
1930年9月，六届三中全会把"立三路线"批得体无完肤。周恩来主持会议，措辞还算宽容："当然立三同志负责要多一些。"
李立三站起来，勇敢承担责任，做了九个方面的检讨。他说："当时我很幼稚，巴不得革命早日成功，下达了许多错误指示，给革命带来了严重的损失。想起这些牺牲的同志，我简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对犯错误的痛恨。我要用我毕生的精力努力向党、向人民赎罪补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李立三没有推责，也没有诿过。
10月，他被派往苏联学习。这一去，就是15年。
苏联的日子不好过。1938年2月的一个凌晨，军警闯进李立三住的房间，把他抓走了。"肃反"运动愈演愈烈，不少人被扣上"反革命""外国间谍"的帽子，送去西伯利亚，或者直接枪毙。
李立三被关进塔尔干监狱。
他的妻子李莎，那个19岁的俄罗斯姑娘，踏着大雪找遍了莫斯科所有监狱。朋友劝她放弃，说以后还能改嫁。她不听，冒着被抓的危险，一个监狱一个监狱地找。找了四个月，终于在塔尔干监狱找到他。
每个月她送去50卢布，自己和母亲靠250卢布的助学金过活，省吃俭用，变卖旧物。
每次去监狱，她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像是去约会。把钱交给管理员，心里默念："多保重吧，明，就是望穿秋水，我也要等到你出来。"
组织要她跟李立三划清界限，开除了她的共青团团籍。她不在乎。
1939年11月，李立三出狱。1945年，中共七大，他重新当选中央委员。1946年，他终于回国。
李莎抱着3岁的女儿李英男到火车站送别。女儿从她怀里跳下来，喊"爸爸，抱我"。李立三抱着女儿说："英男，你要听妈妈的话，过段时间我来接你和妈妈去中国……"
半年后，李莎带着女儿到了哈尔滨。李立三穿着军服站在家门口等她们。李莎跑过去，跳进他怀里，亲了又亲。
李立三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李莎，我们两个又结婚了。"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
李立三任劳动部长、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负责全国的工人运动。他起草《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条例》，为新中国工人运动打地基。
但好景不长。
50年代末，中苏关系恶化。李莎是苏联人，这成了李立三的致命伤。
1959年庐山会议，康生放出风声：李立三的妻子李莎是苏联籍，李立三有里通外国嫌疑。这话直接吹到毛泽东耳朵里。很多人一下子对李立三避而不见，家里顿时冷清。
有人给中央写诬告信，说李莎和苏联驻华大使馆保持紧密联系，有"修正主义言论"，值得怀疑。1962年，中央成立调查组审查。康生出面找李立三"了解情况"。
李立三把诬告信里的不实之辞逐一澄清。他说，李莎一贯拥护中共立场、反对修正主义，偶尔去苏联大使馆只是办护照延期，没有任何不正当联系。调查组没发现证据。
但风向已经变了。
那时候很多跟外国人结婚的干部，都选择离婚划清界限。周恩来找到李立三，建议让李莎转中国籍。
李立三含着泪说："我们真正是一对患难夫妻啊，现在我怎能与她离婚呢？"他解释，李莎对苏联有民族感情是客观存在，但她不赞成赫鲁晓夫那一套修正主义，对党、对毛主席是拥护的。
1964年，经周恩来批准，李莎加入中国国籍。这是她最艰难的选择。晚年李莎回忆，当学生们用俄语为她唱起"伏尔加河水源远流长"，一向坚强的她流泪了。她当时担心再也回不到那片她成长的故土。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批斗、戴高帽、"坐飞机"，成了他的家常便饭。红卫兵强行住进他家，割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天天审问。李莎也被拉去挂牌陪斗。
造反派对他搞"车轮战"，不让他睡觉，逼他承认两件事：第一，通过李莎里通外国；第二，交出"反党集团"名单。
说白了，就是让他咬人，把脏水泼给以前的战友。
李立三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高血压、心脏病。但他硬是咬着牙，一个字都不乱说。审讯的人写好材料，让他签字。他拿起笔，写道："我完全相信群众，完全相信党，会把我犯的错误的性质弄得清清楚楚。事实会证明，我不是老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我决不是老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造反派看硬的不行，就开始诛心。他们骗他说，李莎也被抓了，也是特务，已经招了。这招太阴损了。
李立三不怕死，但他怕连累老婆，更怕自己如果活着，会被当作攻击战友的子弹。
1967年6月22日上午，造反派通知李立三，下午还有批斗会。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自己身体实在不行了，需要休息。造反派做了让步，允许他上午休息，但下午必须参加。
下午3点，批斗会现场挤满了人。
但就是不见李立三的身影。
主持人宣布批斗会改期。造反组织的"常委"们焦头烂额，来往于华北局机关、二机部宿舍和北京医院之间，红色保密电话跟周恩来办公室、公安部门频频联系。
直到7月4日下午，造反派才在华北局机关全体干部大会上宣布：李立三畏罪服毒自杀，自绝于党！但这事疑点重重。
既然每天只给两粒，他怎么积攒下大量安眠药？
更诡异的是验尸报告。1980年3月，中央组织部让李立三的家属看了"验尸报告单"，上面记载：身高1.63米（与实际的1.78米相差了15公分），体重56公斤。
这显然不符合实际。
李立三死后，造反派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李明"，送到火葬场烧了。骨灰装进个木盒，之后就没人管了，最后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的遗体火化记录上，只写着"服毒者李明"字样。
李立三之"自杀"，始终是一个悬案。
李莎也被关进监狱，一关就是8年。她申请出来照顾丈夫，才知道已经生死相隔。女儿去看她，她开口就问："见到爸爸没有，这里一夜不关灯，我怕他睡不好，也没有烟，他从来都是抽烟比吃饭还要紧。"
1978年后，中央开始清理冤假错案。李立三的儿女跑前跑后，终于在1980年3月为他争取到了平反。
1980年3月20日，北京中山公园中山纪念堂，追悼会隆重举行。彭真主持，邓小平、胡耀邦等中央领导出席，王震代表中共中央致悼词。会上正式宣布李立三的冤案平了，恢复了他的名誉。
可惜，骨灰没找到。追悼会上只能放个空盒子，旁边搁着他生前用的老花镜。
李莎满头银发，用颤抖的双手，在本应置放骨灰盒的台子上，摆下那副眼镜。
她看着那个空盒子，不知道会不会想起当年在莫斯科，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国留学生。
她赌上了一生，赢得了爱情，却输给了那个荒唐的时代。
那副断腿的眼镜，后来被收进了博物馆。它静静地躺在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的答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李莎活到2015年，享年101岁。晚年她说，如果不嫁给李立三，可能不会遇到这么多困难，这么大的逆境。但她也不会感受到这么多的欢乐和幸福。遇到他，是她的幸福。
这个空荡荡的骨灰盒，其实是个巨大的隐喻。
它装不进李立三的遗骸，因为他的骨头太硬，被那个扭曲的时代碾碎了撒进了风里。但那副断腿的眼镜又在无声地诉说：即使身体被毁灭，那个曾经看透了旧社会黑暗、点燃了工人运动烈火的灵魂，依然透过镜片，冷冷地审视着历史。
历史的尘埃落到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而在山崩地裂时，唯有良知和骨气，能证明我们曾经真正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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