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丞相府邸烛火摇曳，脱脱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金朝遗稿，窗外惊雷炸响时，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的那句话：“灭人之国，必先灭其史。”
至正三年（1343年）的春天，元大都的空气里仍残留着北地的寒意。位于城东的奎章阁学士院里，66岁的欧阳玄清晨推开门扉时，看见庭院中的老槐树已抽出嫩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那是从全国各地驿马加急运来的金朝遗留文书正在库房里等待审阅。
三月初七，元顺帝正式下诏修撰《辽史》《金史》《宋史》。这个决定在朝堂上引起暗流涌动，此刻压在欧阳玄肩头的，是为金朝撰写正史的重担。
01 遗稿
诏令下达后的第十日，第一批金朝原始档案抵达大都。当木箱被撬开时，霉味扑面而来。
欧阳玄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金实录》，纸张边缘已被虫蛀成锯齿状。他身边站着畏兀儿人廉惠山海牙，这位担任总裁官的少数民族学者正用龟兹话低声感叹：“百年风云，尽在此箱。”
金朝的档案保存状况出乎意料地完整。从太祖完颜阿骨打建国，到哀宗在蔡州自缢，120年的历史记载基本连贯。
但问题很快浮现——蒙古灭金过程中，部分档案遭战火损毁，世宗、章宗两朝记录存在明显断层。更棘手的是，女真文与汉文文献记载时有矛盾。
“两种文字，两种记忆。”欧阳玄在给友人的信札中写道，“修史如补破碎的铜镜，每一片都要找到原本的位置。”
02 抉择
决定《金史》走向的关键时刻，发生在至正三年五月的编纂会议上。
争议焦点集中在如何记述“靖康之变”。蒙古出身的编修官主张淡化宋金仇恨，汉人学者则坚持详实记载。
“若隐去这段，金史便失了筋骨！”汉人编修王理情绪激动。
会议室陷入沉默时，总裁官脱脱突然开口：“我祖父伯颜当年攻破临安，见宋朝史馆典籍完好。他说，历史如草原上的河流，改道千百次，终要入海。”
这句充满游牧智慧的话定下基调——客观记述，不避讳战争与仇恨。
03 取舍
编纂进入深水区，团队面临更微妙的选择。关于金朝汉化改革的部分，原始档案记载零散且矛盾。
欧阳玄发现，世宗、章宗时期的改革记录明显被人为修饰过。某些主张全面汉化的奏折上有朱批删除痕迹，而提倡“女真旧俗”的文献则保存完好。
“这是金朝后期史官的‘笔削’。”廉惠山海牙一针见血，“亡国前夕，他们想强调民族本色。”
编纂团队最终决定保留这些痕迹，在注释中说明。这个决定在当时极为超前，意味着他们不仅记录历史，还要记录“历史是如何被记录的”。
04 权谋
修史从来不只是学术活动。至正四年夏天，朝中反对修前朝史的声音突然高涨。
某日散朝后，脱脱被保守派蒙古贵族围住：“修金史何异于为仇敌立碑？”这些人的祖父辈曾参与灭金之战。
脱脱的回答颇富政治智慧：“今日为金修史，他日亦有人为元修史。”这句话巧妙利用了统治者对身后名的重视，暂时平息了争议。
但压力转嫁到了编纂团队。欧阳玄发现，某些涉及蒙古早期与金朝冲突的档案“不翼而飞”，显然是被人暗中抽走。
05 定稿
至正四年十一月，《金史》初稿完成。在最终审阅时，欧阳玄对《哀宗本纪》的结尾久久不能落笔。
金哀宗在蔡州被困，传位给完颜承麟后自缢而死，承麟亦在乱军中战死——这个悲壮的结局该如何记述？
他最终写道：“哀宗自经死，末帝承麟为乱兵所害，金亡。”短短十六字，背后是持续三日的斟酌。
廉惠山海牙主张加入“金主虽亡，将士死战”的评语，被欧阳玄拒绝：“史笔应如明镜，只需映照，不必叹息。”
06 传承
《金史》成书那一刻，所有参与者都清楚，他们创造了中国史学史上的一项奇迹——仅用一年零八个月完成135卷巨著。
这部史书的结构独具匠心：既有本纪、志、表、传的传统体例，又首创《交聘表》记录外交活动，《选举志》详述科举制度。
更值得称道的是，《金史》保存了大量原始文献，从诏令奏议到诗词文章，许多在其他史料中已散佚的内容因此得以流传。
“我们的工作就像在草原上收集露水。”廉惠山海牙在庆功宴上说，“每滴露水都映照着完整的天空。”
《金史》进献朝廷那天，欧阳玄没有参加庆典。他独自来到大都城南的残垣边，这里曾是金中都的城墙遗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历史本身投下的光影。他想起修史过程中发现的一件小事：金朝末代皇帝曾在此处射箭，箭矢落在蒙古使臣脚前三尺，以示绝不屈服。
这个细节最终没有写入正史，因为它来自民间传说，无法考证。但欧阳玄相信，历史不止存在于官方档案里，也存在于这些即将消散的记忆中。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欧阳玄忽然明白，他们撰写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是人类记忆中那些不断重演的故事——关于崛起与衰落，关于坚持与妥协，关于所有帝国终将消散的黄昏。
当新的一天来临，又会有新的史官坐在案前，开始记录新的历史。而所有的记录，最终都会成为后人案头泛黄的纸张，在烛光下轻声诉说：我们曾经这样活过，爱过，战斗过，然后消失在时间里，只留下这些文字，证明我们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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