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我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

前方就是国际出发的检票口,玻璃门后那条通道,通向我要乘坐的航班。

也通向我在日本出生的孙子,通向儿子和儿媳承诺的“新生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儿媳丁欣瑶发来的信息:“妈,到登机口了吗?”

我正要回复,突然想起该把护照单独拿出来。

于是拎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几步,靠近那根巨大的承重柱。

柱子后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中文女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腔调。

“……她快到登机口了,你记好,人一到,就收走护照和那张卡。”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对,那张500万的她肯定随身带着。到了咱们手里,她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我的手指捏紧了护照硬硬的封皮。

“你不用担心她闹,语言不通,又没证件,能去哪儿?过阵子就习惯了。”

血液涌上耳朵,世界变成嗡嗡的噪音。

我盯着脚下光洁的地砖,看着行李箱的黑色外壳。

然后慢慢转过身,拉着箱子,朝与登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像我此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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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陈健的遗像摆在客厅五斗柜上,已经三年了。

我每天早晨都用软布擦一遍相框玻璃,就像他还在时,我每天给他擦眼镜那样。

今天擦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动着“景天”两个字。

我赶紧放下布,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才按下接听。

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整洁的厨房。

“妈,吃饭没?”

“这才上午十点,吃哪门子饭。”我笑着说,眼睛却盯着他看。

景天瘦了点,眼角的皱纹深了。

他四十二了,在日本定居十五年,娶了当地的华人姑娘丁欣瑶。

“最近怎么样?腰还疼不疼?”

“老毛病,贴贴膏药就好。”我把手机拿远些,让他看看客厅,“你看,家里就我一个人,清静。”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听出里面的孤单。

景天沉默了几秒,镜头晃了晃。

“妈……欣欣下个月就出月子了,孩子现在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我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孙子出生时,我因为腰伤发作没能飞过去。

只从视频里看过几次,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

“你们俩带得过来吗?”我问。

“就是有点吃力。”景天揉了揉眉心,“欣欣产假快结束了,我工作又忙,请保姆太贵……”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懂。

过去几年,他每次暗示经济压力大,我都会从退休金里省出些钱打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

“你丈母娘那边呢?”我问。

“她身体不好,没法长期帮忙。”景天顿了顿,“妈,你要是……要是身体允许,能不能过来住一阵?”

屏幕里,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心里那点欣喜刚冒出来,就被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我去能帮上忙吗?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这些都好说,主要是孩子需要人看着。”景天语气急切了些,“你来了,我们才能安心工作。而且妈,你也该享享清福了,这边环境好,医疗也方便。”

享清福。

这三个字他以前从没提过。

我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壳子上老伴贴的防滑贴。

那贴纸已经泛黄起边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好,好,不急,你慢慢想。”景天像是松了口气,“那我让欣欣跟你聊,她一直念叨你呢。”

镜头一转,丁欣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笑得温婉,声音柔软:“妈,刚才景天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我们是真的想您了,宝宝也需要奶奶呀。”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点不安又淡了些。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儿子只是想尽孝心。

挂了视频,我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老伴的相框。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六十五岁,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老陈啊。”我对着照片说,“儿子让我去日本呢。”

照片里的老伴微笑着,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拍的。

当时他说,等退休了,要带我到处走走。

结果第二年他就查出了病。

“你说我去不去?”我问。

相框里的笑容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闹声,脆生生的,充满生机。

我摸了摸相框冰冷的玻璃,心里空落落的。

02

三天后的傍晚,丁欣瑶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视频,是语音通话。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妈,宝宝今天会笑了呢,我拍了好几个小视频,等会儿发您微信。”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紧耳朵:“好啊,我等着看。”

“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景天这两天睡不好,总说没请动您,是他不孝顺。”

“这话说的。”我叹了口气,“我就是怕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丁欣瑶的语气真诚极了,“您来了,我们不知道多安心。而且妈,日本这边对老年人特别照顾,公共交通都有优先席,超市里到处是中文标签。”

她细细地描述着,从菜市场的新鲜蔬果,到社区免费的健身课程。

甚至还说到附近有个华人教堂,周日可以去做礼拜。

“签证您不用担心,我帮您办探亲签证,一次可以待三个月。机票我也看好了,月底有特价票,往返才四千多。”

她连这些都查好了。

我心里那点疑虑又松动了一些。

“你们那房子住得下吗?我记得上次视频,客厅好像不大。”

“够住,够住。”丁欣瑶忙说,“我们专门给宝宝准备了婴儿房,但头一年跟我们睡就行。那间房正好给您住,朝南,阳光可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妈,说实在的,我和景天在这边,亲人都不在身边。有时候孩子哭了,我们俩手忙脚乱的,真想有个长辈能搭把手。”

这话说得我心软了。

我想起景天小时候,我和老陈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双职工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喂奶,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妈,您就当是来旅游,顺便帮帮我们。”丁欣瑶轻声说,“要是住不习惯,三个月签证到期您就回来,好不好?”

她这样退了一步,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行吧。”我终于松口,“那就麻烦你办手续了。”

“不麻烦不麻烦!”丁欣瑶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妈您把护照信息页拍给我,其他材料我来准备。机票我买好了发给您确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暮色渐浓的客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丁欣瑶发来了宝宝的笑脸视频。

小家伙咧着没牙的嘴,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

儿子儿媳只是想尽孝,想一家人团聚。

我起身打开灯,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

五斗柜上,老伴的相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陈,我要去看孙子了。”我对着照片说。

这次,我好像看见他的笑容更明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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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定要去日本后,我心里总揣着件事。

景天在电话里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经济压力。

房贷、孩子的奶粉钱、东京高昂的生活费。

我想着,既然要过去长住,总得带点“心意”。

退休金存折里还有二十来万,是我和老陈攒了一辈子的。

但这笔钱不能动,得留着应急。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

这是我和老陈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六十平米,老小区,但地段好。

三年前就有人想买,出价到四百万,我没舍得。

这里每块砖都有记忆,每个角落都有老陈的影子。

可是现在,孙子在那么远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翻出之前存的中介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刘老师?真是稀客啊,您考虑卖房了?”

中介小赵的声音很热情。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市场价大概多少?”

“您那套啊,学区老破小,但位置黄金,最近成交价在五百二到五百五之间。”

五百多万。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如果我想快点出手呢?”

“急卖的话……可能得降一点。”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您遇到什么事了吗?需要钱?”

“不是。”我顿了顿,“儿子在日本,让我过去帮忙带孙子,想着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哦哦,那是好事啊!”小赵立刻说,“那您想挂多少?”

“五百万吧。”我说,“能全款付清的优先。”

小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老师,这价低于市场价了,肯定好卖。我明天就带人来看房,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老陈,我把咱们的家卖了。

你不会怪我吧?

第二天来了三拨看房的。

第一对是年轻夫妻,想要学区名额。

第二家是投资客,想买了出租。

第三位是个中年男人,说是给父母买,老人喜欢老小区的氛围。

小赵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刘老师,那对年轻夫妻出五百零五万,但贷款。投资客出四百九十万,全款。中年男人出五百万,也是全款。”

“要全款的。”我说。

“我建议您选投资客,虽然少十万,但人家手续快,一周内就能过户打款。”

我摇摇头:“就那个给父母买的吧。”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心善。”

不是心善。

我只是不想我的房子,变成别人投资的工具。

签合同那天,买方夫妇一起来的。

他们看起来很朴实,妻子搀扶着丈夫的母亲,老人腿脚不便,但眼神很亮。

“这房子保养得真好。”老人摸着墙说,“有家的味道。”

我心里一酸。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还快。

拿到银行本票的那天,我独自去营业厅办了张新卡。

把五百万全部存了进去。

卡片是普通的银色,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可我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我和老陈一辈子攒下的砖瓦换来的。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串数字,躺在这张小卡片里。

回家路上,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老陈的骨灰撒在了老家江里,我没给他买墓地。

只在客厅摆张照片,算是念想。

我把花放在相框前,轻声说:“钱我存好了,到时候给景天他们,算咱们给孙子的。”

照片里的老陈静静笑着。

窗外,搬家公司的车开进了小区。

新主人明天就要入住。

我环顾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

老陈的摇椅还在阳台,他总爱坐在那里晒太阳。

我的缝纫机还在卧室角落,给孩子补过无数件衣服。

这些我带不走。

能带走的,只有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和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04

搬家的前一天,我把最后一批东西收拾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家具都留给新房主了。

只带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些零碎物件。

还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老陈的眼镜、我的结婚证、几本家庭相册。

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对门的许大山。

他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国外。

“听说你要出国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进来坐。”我侧身让他进来,“去日本,儿子那边需要人帮忙。”

许大山把苹果放在桌上,环顾空荡的客厅。

“房子卖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已经不属于我了,但新房主说我可以用到走之前。

“手续都办好了?签证什么的。”

“儿媳在办,说都弄妥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机票是明天的。”

许大山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面,原来压着全家福,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圈痕迹。

“秀娇啊。”他缓缓开口,“咱们是老邻居,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出国不比在国内,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他看着我,“你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有点什么事……”

“景天在那边呢。”我笑笑,“他是我儿子。”

许大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儿子当然是儿子。”他说,“但儿子成了家,就是另一个家了。你这一去,就是彻底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年小区里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老人去国外给子女带孩子,最后不适应又回来的。

也有去了就再没回来的。

“我都想过了。”我说,“就住三个月,签证到期就回来。到时候租个小房子,或者去养老院。”

“回来?”许大山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你房子都卖了,回来住哪?”

我一时语塞。

“钱呢?”他问,“卖房的钱,你怎么处理的?”

“存卡里了,带过去。”我说,“想着给孙子将来用。”

许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下棋时常见。

“秀娇,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他抬起头,“钱,最好别全带过去。在国内留一部分,开个户存着,密码只有你自己知道。”

“景天不会动我的钱。”我说。

“我不是说他动。”许大山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人在异国他乡,手里得有点自己能完全掌控的东西。护照、钱、回国的机票,这些是底气。”

他说得很委婉。

但我听懂了。

“大山,谢谢你好意。”我说,“我会注意的。”

许大山叹了口气,知道我没听进去。

他站起身:“苹果记得带上,路上吃。到了那边,常联系。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送他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又补了一句:“秀娇,老陈不在了,你得学会多为自己想想。”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的客厅里,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多为自己想想。

可我这一辈子,不都是在为别人想吗?

为老陈想,为景天想,现在要为孙子想。

我走到五斗柜前,拿起老陈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

“老陈,我要走了。”我轻声说,“你说,我该为自己想什么?”

照片里的老陈还是那样笑着。

从容的,温和的,好像什么都看得开。

我把相框小心地包进布包里,和那些零碎物件放在一起。

银行卡在钱包夹层里,硬硬的,贴着身份证。

护照在另一个夹层,深红色的封皮。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飞机上了。

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去见我的孙子。

我心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安。

但我想,那只是对未知的天然恐惧。

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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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很健谈。

“阿姨这是出国旅游?”

“去儿子家,帮忙带孙子。”

“真好,享福去了。”司机笑着说,“我儿子也在外地,一年才回来一次。您这能去常住,多好啊。”

我笑笑,没说话。

手机震动了,是丁欣瑶的信息。

“妈,出发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复:“在路上了。”

“到机场后记得拍张照片给我,我告诉您怎么走。”

机场高速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突然有点恍惚。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回来时,这座城市会有什么变化?

到了机场,司机帮我拿下行李箱。

“阿姨,一路平安啊。”

“谢谢。”

我拉着箱子走进出发大厅,冷气扑面而来。

人很多,推着行李车的,抱着孩子的,拖着大包小包的。

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拍了大厅的照片发给丁欣瑶。

她几乎秒回:“妈,您往右走,看到国际出发的牌子了吗?”

“看到了。”

“沿着指示牌走,找到您航班的值机柜台。先把行李托运了。”

我照着指示,找到了日本航空的柜台。

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手机又震了。

还是丁欣瑶:“妈,托运的时候,随身行李别超重。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知道。”

“护照、银行卡、手机,这些一定随身带好。”

我心里暖了一下。

儿媳想得真周到。

托运行李很顺利,柜台小姐态度很好,帮我贴好行李条。

“阿姨,行李直挂东京成田。这是登机牌,您拿好。”

我接过登机牌,道了谢。

刚转身,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语音通话。

“妈,托运办好了吗?”丁欣瑶的声音传来。

“办好了。”

“太好了。那您现在去过海关和安检,过了安检就是候机厅,找到登机口等着就行。”

“登机口号码在登机牌上,您看看是多少?”

我拿起登机牌看了看:“是35号。”

“35号……那应该在二楼。妈,您坐电梯上去,别走扶梯,扶梯人多人杂。”

她的叮嘱细致得有些过分。

但我把这理解为关心。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国。

过了海关,安检排队很长。

我把手机、护照、登机牌放在小篮子里,脱下外套。

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看我年纪大,特意放慢了速度。

“阿姨,慢慢来,不着急。”

过了安检,我重新收拾好东西。

手机显示有两个未读信息。

都是丁欣瑶的。

“妈,到候机厅了吗?”

“找到登机口了吗?”

我回复:“到了,在找35号。”

“好的,找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拉着随身行李箱,在候机厅里慢慢走。

35号登机口在尽头,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脚有点酸了,我在中途的椅子上坐了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丁欣瑶的聊天框在最上面。

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日本的樱花。

我看着那些信息,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

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太细致了。

细致得像是在监控我的每一步。

我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她只是担心我,毕竟我六十五岁了,第一次独自出国。

休息了十分钟,我继续往前走。

35号登机口到了,已经有一些乘客在等候。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着一架大飞机,机身上有日本航空的标志。

那就是我要坐的航班。

“妈,到登机口了吗?”

“到了。”

“那就好。登机时间是十一点二十,现在十点四十,还有四十分钟。您别乱跑,就在那里坐着等。”

“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少,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

心里那份不安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

也许是离别的情绪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通知,先是头等舱乘客。

接着是带小孩的家庭。

然后是我们这排座位的乘客。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排进队伍。

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均匀的声音。

一步,两步,离登机口越来越近。

离儿子,离孙子,离那个承诺的“新生活”越来越近。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反正肯定是丁欣瑶,提醒我该登机了。

队伍缓缓前进,前面只剩下五六个人。

我伸手进口袋,想先把护照拿出来准备好。

就在这时,我发现护照不在平时放的那个夹层。

心里一慌,我赶紧拉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几步,离开队伍。

在柱子旁的角落停下,我把背包转到身前,着急地翻找。

护照呢?明明过安检后放回包里的。

翻到内侧夹层时,我的手指碰到了硬硬的封皮。

原来在这里。

我松了口气,把护照拿出来。

就在这时候,柱子后面传来了说话声。

06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丁欣瑶。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平时跟我说话时总是软软的。

可此刻,那声音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冷硬。

“……放心,她快到登机口了。”

我僵在原地,护照捏在手里,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柱子是巨大的圆柱体,贴着机场的广告海报。

我就在柱子这边,她在柱子那边。

中间只隔着一层石膏板。

“你记好,人一到,就收走护照和那张卡。”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护照封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对,那张500万的她肯定随身带着。卖房的钱全在里面,我问过中介了。”

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靠着柱子,慢慢往下滑了一点,才勉强站稳。

“到了咱们手里,她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丁欣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习惯什么?

习惯被软禁在异国他乡?

习惯失去所有自由和财产?

“保姆的钱省了,房贷也能提前还一部分。她那点退休金,够她日常开销就行。”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候机厅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行了,她应该登机了。你那边准备接人吧,态度好点,别让她起疑。”

通话结束了。

我听到高跟鞋走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仍然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护照在我手里,已经捏出了汗。

500万的银行卡在钱包里,贴着我的身份证

登机牌在另一个口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航班号,座位号。

35号登机口就在十米外。

队伍还在缓慢前进,地勤人员微笑着扫描每个人的登机牌。

“女士?您还登机吗?”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是个年轻的地勤,正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有点不舒服。”

“需要帮忙吗?那边有医务室。”

“不用。”我摇摇头,拉起了行李箱,“我休息一下就好。”

轮子重新开始滚动。

但我没有走向登机口,而是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没有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登机的,送行的,匆匆赶路的。

我穿过候机厅,走过一排排座椅,走过咖啡店和免税店。

玻璃窗外,那架日本航空的飞机还停在那里。

它不会再载着我去任何地方了。

走到洗手间门口,我推门进去。

找了个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这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丁欣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信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妈,登机了吗?”

我没有回复。

往上翻,是今天所有的对话。

从“出发了吗”到“到登机口了吗”,一条接一条,像精确的定位指令。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这些天的所有细节。

儿子视频里闪烁的眼神。

儿媳过分热情的邀请。

许大山的委婉提醒。

还有卖房时,中介小赵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所有人都在暗示我,只有我自己蒙在鼓里。

不,不是蒙在鼓里。

是我选择了不去相信。

因为那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

我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景天小时候的照片,六岁,掉了两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和老陈的宝贝。

可现在,这个宝贝长大了,和妻子一起算计我。

算计我的自由,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余生。

隔间外传来冲水声,脚步声,水龙头流水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景天”。

我没有接。

铃声停了,又响起。

还是“景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静音键,把手机塞回口袋。

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得可怕。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扯了张纸巾擦干,重新梳理了花白的头发。

然后拉起行李箱,走出了洗手间。

候机厅的时钟显示,十一点十五分。

我的航班应该在五分钟后关闭舱门。

现在,它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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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出机场。

这个时候出去,太显眼。

丁欣瑶如果发现我没登机,一定会到处找。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我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内部慢慢走。

国际到达厅在一楼,人更多,更杂乱。

推着行李车的旅客络绎不绝,接机的人举着牌子。

我混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接机者。

只是没有要接的人。

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丁欣瑶的语音通话请求。

我盯着屏幕,直到请求超时自动挂断。

接着是景天的电话。

我还是没接。

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没上飞机了。

或者说,丁欣瑶一直在监控我的位置,发现我离开了登机口区域。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背对着监控摄像头。

打开手机,关掉了所有位置共享的权限。

微信里,丁欣瑶发来一连串信息:“妈,您在哪?”

“怎么没登机?”

“打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们了。”

“是不是走错登机口了?我帮您问问机场工作人员。”

语气从关切到焦急,表演得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通电话,我大概真的会相信。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回复:“突然心脏不舒服,在机场医务室。”

发送。

几乎立刻,丁欣瑶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等到铃声快结束时才接。

“妈!您怎么样了?严重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吓死我了,机场说您没登机,我差点报警!”

“没事,老毛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医生让休息观察。”

“您现在在哪?我让景天联系机场那边的朋友过去接您。”

“不用。”我说,“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移动。我已经改签了明天的航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改签了?哪趟航班?我帮您查查。”

“不用麻烦,机场工作人员帮我办的。”我咳嗽了两声,“手机快没电了,先不说了。”

“妈!等等——”

我挂了电话,立刻关机。

手心全是汗。

这通对话让我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们确实在监控我的行踪。

第二,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家三口推着行李车走过,孩子坐在行李车上,抱着玩具熊。

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小心翼翼避开人群。

还有像我这样的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慢吞吞地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现在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已经卖了,新房主今天应该已经入住。

朋友……许大山算一个,但我不能连累他。

儿子儿媳如果发现我逃跑,一定会联系所有认识我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找到。

可是六十五岁,我能躲到哪里去?

钱包里有三千多现金,是之前取的,准备到日本换日元用的。

银行卡里有五百零三万,其中五百万是卖房款,三万是我的积蓄。

这些钱足够我生活很久。

但如果我用这张卡,他们一定能查到交易记录。

他们知道卡号,知道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

老陈以前总说,遇事不要慌,一步一步想。

第一步,要离开机场。

第二步,要找个地方住下。

第三步,要处理银行卡的问题。

第四步……第四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被他们控制。

不能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日本的某个公寓里。

每天带孩子做饭,等着他们“施舍”一点零花钱。

直到老死他乡。

行李箱的轮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脚。

我低头看着它。

黑色的硬壳箱子,是老陈生前出差用的。

用了十几年,边角有些磨损。

拉杆还是好的,轮子也顺滑。

老陈总说,这箱子结实,能用一辈子。

现在他用不上了,我还在用。

“老陈。”我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温柔的女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站起来,拉着箱子,朝机场快线的方向走去。

08

机场快线的售票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我站在队尾,把帽子压低了些。

虽然知道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机场内部,但本能让我想隐藏自己。

轮到我了。

“去哪里?”售票员问。

我愣了一下。

去哪里?我不知道。

“终点站吧。”我说。

“人民广场站,五十元。”

我递过去一张一百的纸币。

售票员找了零钱,递给我一张蓝色的磁卡票。

“那边闸机刷卡进站。”

我拉着箱子,跟着指示牌走。

机场快线在地下,灯光很亮,车厢崭新。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腿边。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刚下飞机的旅客,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我对面,戴着耳机看手机。

屏幕上是动漫画面,色彩鲜艳。

我想起景天小时候也爱看动画片,周末总要赖在电视机前。

老陈会陪他一起看,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日子多好啊。

简单,温暖,没有算计。

列车启动了,平稳地加速。

窗外是黑暗的隧道,偶尔闪过广告灯箱。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丁欣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到了咱们手里,她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安定。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自由是“不安定”。

我的财产是“不安定”的因素。

只有把我的一切都掌控在手,我才算“安定”。

我突然想起许大山的话。

“人在异国他乡,手里得有点自己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他早就看明白了。

比我看得清楚。

列车到站了,人民广场。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上到地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一时茫然。

该去哪里?

酒店需要身份证登记,他们一定能查到。

小旅馆也许可以,但安全吗?

我拉着箱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连锁酒店,玻璃门旋转,冷气外溢。

我看了看,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街。

这里旧一些,街边有水果摊、理发店、小餐馆。

再往前,我看到一块褪色的招牌:“悦来旅馆”。

门脸很小,楼梯窄窄的,光线昏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

“住店?”

“几个人?”

“一个。”

“身份证。”

我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过来,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住几天?”

“先住一晚。”

“押金一百,房费八十,一共一百八。退房时退押金。”

我交了钱。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塑料牌上写着308。

“三楼左转,热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楼梯很陡,我提着行李箱,走得很慢。

到了三楼,找到308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很暗。

有独立的卫生间,但很简陋。

我把行李箱放好,锁上门,插上插销。

然后在床边坐下。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房间陷入昏暗。

手机还关着,我不敢开机。

他们一定在疯狂找我。

也许已经报警,说我失踪了。

也许在联系所有亲戚朋友。

也许……也许景天会亲自飞回来。

想到儿子,我心里一阵绞痛。

那个小时候抱着我腿要糖吃的孩子。

那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兴奋地转圈的青年。

那个在老陈葬礼上哭得站不起来的男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人都是会变的。

在利益面前,亲情会变质。

在压力面前,良心会屈服。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老陈以前总爱看云,说每一朵都不一样。

“你看那朵,像不像只兔子?”

“这朵像帆船,要远航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带一点北方口音。

我想他了。

很想很想。

如果他在,一定会把我护在身后。

会指着景天的鼻子骂他畜生。

会带着我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他不在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潮湿的霉味,还有消毒水味。

眼泪流出来,无声无息。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哭了,就承认自己是个可怜的、被骗的老人。

我要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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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晨,我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

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

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

梦到景天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去医院。

梦到老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要先走了”。

梦到我在机场,一直跑一直跑,但登机口永远到不了。

我坐起来,腰有些酸。

六十五岁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洗漱完毕,我换了身衣服,把重要的东西装进随身小包。

银行卡、身份证、手机、几百块现金。

行李箱留在房间,锁好。

下楼时,前台那个女人还在织毛衣。

看到我,她点点头:“出去啊?”

“嗯,买点东西。”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吃的时候,我观察着周围的人。

没有人注意我。

一个普通的老太太,随处可见。

吃完早餐,我走进一家便利店。

“有电话卡吗?不记名的那种。”

店员是个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要哪种?三十、五十、一百的都有。”

“一百的吧。”

他拿出一张卡,我付了钱。

又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

在街角找了个长椅坐下,我拿出手机。

先换上新电话卡,然后开机。

旧卡拔出来,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装回原来的塑料卡套,放进钱包夹层。

手机启动后,我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账号。

头像用默认的,名字随便取了一个。

联系人只有一个:许大山。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大山,是我,秀娇。方便时回电话,用这个号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他还没起床,或者没看手机。

我收起手机,继续坐着。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对面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

动作缓慢,行云流水。

我想起以前和老陈也练过,后来他病了,就停了。

如果一切正常,我现在应该在日本了。

也许正在给孙子喂奶,也许在厨房准备午饭。

儿子去上班,儿媳在家休息。

看起来很美满的画面。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些话。

我可能会一直幸福地活在那个谎言里。

无知是福吗?

也许是。

但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大山的回复:“秀娇?你怎么换号了?不是今天去日本吗?”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大山,是我。”

“秀娇,你在哪?声音怎么不对劲?”

“我没上飞机。”我简单地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着,别动,我过来找你。把位置发我。”

“大山,我不想连累你。”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很严肃,“发位置,现在。”

我挂了电话,把位置发过去。

然后继续坐在长椅上等。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许大山从车里下来,四处张望。

我站起来,朝他挥挥手。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

“没事。”

“走,换个地方说话。”

他带着我拐进旁边一家茶馆,要了个包厢。

服务员上了茶,关上门。

许大山这才开口:“怎么回事?”

我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在机场听到的话,到装病改签,到住进小旅馆。

许大山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我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他们催得那么急,又让你卖房……”

“是我自己傻。”我端起茶杯,手还在抖,“我以为他们是真需要我帮忙。”

“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卡里有五百多万,但我不敢用。他们知道卡号,一用就能查到位置。”

许大山思索了一会儿。

“钱的事好办。”他说,“我有个学生是银行工作的,可以帮你咨询。当务之急是,你不能一直住旅馆。”

“那住哪?”

“我家。”许大山说,“我儿子在国外,就我一个人,有空房间。”

“不行。”我立刻摇头,“他们会找你。”

“让他们找。”许大山说,“我退休老师一个,不怕他们。再说了,你没失踪,只是不想见他们,这犯法吗?”

他说得对。

我没有失踪。

我只是一个成年公民,选择不联系某些人。

这不算违法。

“可是……”

“别可是了。”许大山站起来,“去退房,拿行李,跟我走。”

我看着这个老邻居,老同事。

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一直只是点头之交。

老陈走后,他偶尔会送些自己种的菜过来。

我们会在楼下散步时聊几句。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大山,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老陈不在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得互相照应。”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想起老陈的葬礼上,许大山致悼词时哭了。

他说老陈是他见过最正直的人。

现在,他在帮老陈的妻子。

我跟着许大山去旅馆退了房,拿回行李箱。

然后打车去他家。

他家在另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

房间整洁,书很多。

“这间客房,以前我儿子住的。”他推开一扇门,“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你放心住。”

“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你先休息,我去联系我那个学生,问问银行卡的事。”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球星海报,书桌上有台灯,书架上有教科书。

他儿子应该大学毕业很多年了,但房间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就像老陈走后,我也保留着家里的一切。

也许人老了,就靠这些回忆活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至少现在,我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

10

许大山的学生姓周,在银行工作十几年了。

第二天下午,周先生来了。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许大山介绍:“这是我学生小周,信得过。”

“周先生,麻烦你了。”

“阿姨别客气,许老师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先生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您的情况老师大致跟我说了。我先问几个问题。”

“你问。”

“那张500万的银行卡,是您本人开的户吗?”

“是。”

“密码设置的是什么?”

“我的生日。”

“卡号和密码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我摇头,“但卡号……他们可能知道。卖房款是打到这张卡里的,中介那里有记录。”

周先生点点头:“中介那边确实可能泄露。但密码只有您知道,暂时安全。”

他敲了几下键盘:“现在的问题是,这张卡只要使用,就会有交易记录。如果他们去银行查询,能查到最后交易的地点和时间。”

“那我不能用这张卡?”

“可以用,但要小心。”周先生说,“我建议您尽快把钱转出来。”

“转到哪里?”

“开一张新卡,用您自己的身份证,但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把钱分批转过去。”

“分批转?”

“对,一次转太多会引起注意。分几天,每次转几十万,或者用网上银行操作。”

我看着周先生:“这样安全吗?”

“比您现在这样安全。”他推了推眼镜,“而且阿姨,我建议您尽快找律师。”

“律师?”

“对。”周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您儿子儿媳的行为,已经涉嫌欺诈和非法拘禁未遂。虽然现在没有实际损害,但留下证据很重要。”

我沉默了。

找律师,就意味着要对簿公堂。

意味着要把家丑外扬。

意味着和儿子彻底撕破脸。

许大山看出我的犹豫,轻声说:“秀娇,这不是家事了。他们算计你的时候,就没把你当家人。”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那是我的儿子。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先想想。”我说。

周先生留下一份注意事项的打印稿,告辞了。

许大山送他下楼,回来时手里提着菜。

“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

“我来帮忙。”

我们两个老人在厨房忙活。

他揉面,我调馅。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着案板上的面粉。

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飞舞。

“大山。”我开口,“你觉得,景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大山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人都是会变的。”他说,“尤其是在国外,压力大,诱惑也多。可能一开始只是想让你帮忙带孩子,后来发现你卖房有钱,就起了贪念。”

“他小时候很懂事的。”我回忆着,“小学时捡到十块钱,非要交给警察。我说自己留着吧,他哭,说老师教了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那是小时候。”许大山继续揉面,“人长大了,面对现实,有时候会忘记小时候学的东西。”

饺子包好了,下锅。

热气腾腾地盛出来,蘸着醋吃。

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滋味。

晚饭后,许大山洗碗,我坐在客厅。

手机里,那个旧号码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微信里,丁欣瑶发了几十条信息。

从焦急到怀疑,最后一条是:“妈,如果您是故意的,那我们真的很伤心。”

伤心。

他们也会伤心吗?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视。

新闻在播,国际新闻,国内新闻,天气预报。

世界照常运转。

不会因为某个老人的痛苦而停止。

第二天,我做了决定。

许大山陪我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们的律师姓吴,四十多岁,看起来很专业。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录音。

是的,我录音了。

在茶馆和许大山说话时,我偷偷按下了录音键。

虽然法律上可能不能作为证据,但至少能让律师了解情况。

吴律师听完,沉思了很久。

“刘女士,您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他说,“从法律上讲,您儿子儿媳的行为如果属实,涉嫌诈骗未遂。但取证困难,而且涉及跨国因素。”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吴律师说,“按照周先生的建议,把钱转移。其次,保留所有证据——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录音。”

他顿了顿:“最后,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一旦开始走法律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还有一点。”吴律师看着我,“您可能需要做一个精神鉴定,证明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样他们就不能以‘您年老糊涂’为借口。”

年老糊涂。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已经是“糊涂”的老人了。

所以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了。

要下雨的样子。

许大山说:“慢慢来,不急。”

我们去银行开了新卡,用我的身份证。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甜美。

“阿姨,卡办好了,密码您设一下。”

我输入了新密码。

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是一串随机数字。

只有我知道的数字。

然后,我去了另一家银行,把旧卡里的钱转出来。

第一次转了五十万。

柜台工作人员确认了好几次:“阿姨,确定转这么多吗?”

“确定。”

手续办完,钱到新卡里了。

我查了余额,数字后面好多零。

这些零,曾经是我和老陈的家。

现在,它只是一串数字。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

我和许大山躲在公交站台等车。

雨打在顶棚上,噼里啪啦。

“秀娇。”许大山突然说,“老陈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为什么?”

“因为你没屈服。”他看着雨幕,“很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遇到这种事,可能就认命了。你没认。”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认命。

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善良,最后被这样对待。

不甘心老陈辛苦攒下的家业,被人这样算计。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

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雨景。

城市在雨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新号码的短信,周先生发来的:“阿姨,已查到您儿子在日本有高额房贷,还有两笔消费贷款。最近三个月,他和妻子的信用卡都有逾期记录。”

我把手机给许大山看。

他看完,叹了口气。

“怪不得。”

怪不得这么急。

怪不得要打那500万的主意。

原来不是贪婪,是desperation(绝望)。

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即使伤害最亲的人。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

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

远处有彩虹,淡淡的,像一抹微笑。

这次是吴律师:“刘女士,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发律师函。先给他们一个正式的警告。”

我看着彩虹,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的,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