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金手镯被表姐唐慧敏借走的第七个小时,我开始心神不宁。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我第三次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聚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我摩挲着空荡荡的首饰盒,丝绒内衬上还留着镯子的压痕。

外婆把镯子递给我时的体温,好像还留在那圈金属上。

凌晨一点零三分,门锁终于响了。

唐慧敏站在门口,眼眶红肿,头发凌乱,左手紧紧捂着右手腕。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滚了下来。

“佳慧……”她哽咽着,“镯子……没了。”

我扶着鞋柜站稳,指尖陷进木质边缘。

“回家的路上,有人抢……”她哭得喘不上气,“我追了,真的追了……”

我看着她精心描绘此刻却晕开的眼线,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问:“表姐,如果我说那镯子是假的,你会不会好受点?”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很快,她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真的吗?”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庆幸,“你怎么不早说……”

那一刻我知道,镯子没丢。

而我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在对我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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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小舅新开的饭店包厢里。

我到得稍晚,推门进去时,圆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佳慧来啦!”姨妈笑着招手,“就等你了。”

“不好意思,工作室今天赶个设计。”我脱下外套挂好,在妈妈身边坐下。

表姐唐慧敏就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妆容精致,新烫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佳慧这衬衫好看,”她打量着我,“什么牌子的?”

“就普通店里买的。”我笑笑,倒了杯茶。

聚餐吃到一半,小舅提起我最近得奖的珠宝设计。

“咱们家佳慧有出息,”他嗓门洪亮,“那个什么国际比赛,拿了银奖是不是?”

一桌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头发。

就是这个动作,让唐慧敏的眼睛亮了起来。

“等等,”她身子前倾,“你手上这镯子……”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我右手腕。

那只金手镯在包厢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这是外婆那个吧?”唐慧敏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她真传给你了?”

妈妈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点点头:“去年外婆生日时给的。”

“我能看看吗?”唐慧敏已经站起身走过来。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触碰到镯子时,动作很轻。

转动镯子时,内侧刻的“兰芳”两个字露了出来——外婆的名字。

“真是这个……”唐慧敏喃喃道,眼神复杂,“外婆最宝贝的镯子。”

二姨在一旁插话:“妈当年嫁过来时,娘家给的陪嫁。纯金的,老工艺,现在值不少钱吧?”

“至少十万。”唐慧敏接口,松开我的手,“还是保守估计。”

包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放下袖子,盖住手镯。

外婆把镯子给我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老人枯瘦的手握着我的,镯子从她腕间褪下时还带着体温。

“佳慧啊,”她当时说,“外婆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个跟了我五十年。”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给你,是因为你实在。”

那晚接下来的时间,唐慧敏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一样。

聚会散场时,她在饭店门口叫住我。

“佳慧,”她挽住我的胳膊,“下周六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在碧海山庄。”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些当年比来比去的同学,你知道的。”她压低声音,“我能借你那个镯子戴一天吗?”

我没立刻回答。

她赶紧补充:“就一天,当天借当天还。我保证小心保管,连洗澡都摘下来放好。”

路灯下,她眼里满是恳求。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点点头,抱了抱我:“谢谢你啊佳慧,还是你最好了。”

上车后,妈妈系安全带时轻声说:“慧敏最近好像特别在意这些。”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唐慧敏站在路边挥手。

手腕上的金镯子沉甸甸的。

外婆说,这镯子是她最艰难那年,母亲偷偷塞给她的。

“戴着它,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老人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02

周二下午,唐慧敏直接来了我的工作室。

她拎着两杯咖啡,笑盈盈地推门进来。

“路过,想着你肯定在忙。”她把咖啡放在我工作台上,“没打扰吧?”

我正在画一个新系列的设计草图,放下笔:“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她拉过椅子坐下,环顾四周,“你这工作室越来越像样了。”

我们闲聊了十几分钟。

她问最近有没有新作品,问我有没有谈恋爱,问工作室生意怎么样。

都是些家常话,但我知道她不是单纯来聊天的。

果然,咖啡喝到一半,她又提起了手镯。

“同学聚会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小事。

我擦掉素描纸上多余的线条:“表姐,那个镯子对我意义很特殊。”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外婆的传家宝嘛。我真的就借一天,不,就几个小时。”

她身体前倾,眼神真诚:“佳慧,你就帮帮我这次。当年班里那些女生,现在嫁得好的、过得风光的,这次都会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嫁了个普通老公,工作也就那样,总不能什么都输吧。”

“表姐夫对你挺好的。”我说。

“是挺好,”她摆摆手,“就是太老实,不会挣大钱。你看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她伸出双手,腕间空空如也。

我想起小时候,唐慧敏是我们这群表姐妹里最爱漂亮的。

她能用最便宜的发夹编出最好看的发型,能把校服裙改得合身又不过分。

她总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佳慧,”她声音软下来,“我就借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跟你开口了。我保证,镯子在我手上绝对安全。”

工作室的钟滴答走着。

窗外传来马路上的车流声。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想起小时候她替我打跑欺负我的男生。

想起我发烧时,她逃课来我家照顾我。

想起外婆生病住院,她连续值了三个夜班。

“好吧。”我听见自己说。

唐慧敏眼睛一下子亮了,握住我的手:“真的?谢谢你佳慧!我就知道你最好!”

“但我有条件。”我说,“第一,聚会当天早上来拿,当晚必须还。”

“没问题!”

“第二,不能喝酒,不能戴着它做任何剧烈活动。”

“我保证!”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用力点头:“都听你的。”

约定好时间后,她又坐了会儿才离开。

关门时,她回头冲我笑:“下周六晚上,我一定完璧归赵。”

闺蜜林乐欣晚上来电话时,我正对着首饰盒发呆。

“听说你要把手镯借给唐慧敏?”她直截了当。

“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说终于借到战袍战甲。”林乐欣叹气,“佳慧,不是我多嘴,但那镯子不是普通首饰。”

“我知道。”

“你表姐那个人,好面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她借我名牌包去参加婚礼,还回来时角落都磨破了,还说本来就这样。”

我摸着首饰盒的丝绒表面:“这次不一样,她保证会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林乐欣说,“你自己有数就好。不过建议你拍照留证,各个角度都拍清楚。”

挂了电话,我打开首饰盒。

金手镯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上,色泽温润,边缘处有常年佩戴留下的细微划痕。

内侧“兰芳”两个字,刻痕已有些模糊。

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镯子反射出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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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九点,唐慧敏准时敲门。

她今天素颜,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怕路上不安全,特意没打扮就来了。”她进门就说。

我从卧室拿出首饰盒,放在茶几上。

打开盒盖时,她屏住了呼吸。

“真美。”她轻声说,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我能戴一下试试吗?”

我点头。

她小心翼翼拿起镯子,套进右手腕。

尺寸刚好。

“好像就是给我定做的一样。”她转动手腕,让镯子在晨光下转动,“佳慧,谢谢你。”

“记得我们的约定。”

“放心。”她放下袖子盖住镯子,“晚上十点前一定还你。聚会在碧海山庄,六点开始,我九点就走。”

我送她到门口。

电梯来时,她突然转身抱住我。

“佳慧,真的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哽咽,“这次聚会对我很重要。”

电梯门关上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整天的工作效率都很低。

画草图时走神,测量尺寸时出错,连客户约谈都心不在焉。

下午四点,唐慧敏发来一张照片。

她做了精致的妆发,穿着酒红色晚礼服,镯子在腕间闪闪发光。

配文:“准备出发!爱你哦佳慧~”

我回复:“注意安全。”

晚上七点,我做了简单的晚饭,却没什么胃口。

电视开着,但看不进去。

八点,我给她发消息:“聚会怎么样?”

半小时后她才回复:“热闹着呢,大家都夸镯子好看[笑脸]”

九点十分,我又发:“准备回来了吗?”

这次没有回复。

我打她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很快来了一条短信:“在聊天,晚点回你。”

十点了。

首饰盒还放在茶几上,里面空荡荡的。

十点半,我再次打电话。

这次是关机提示音。

我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十一点,我给表姐夫于景铄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

“喂,佳慧?”

“姐夫,表姐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她不是说去同学聚会吗?应该快结束了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她手机关机了,我有点担心。”

“可能没电了。”于景铄说,“你别太担心,她经常这样。”

挂了电话,我查了碧海山庄的地址。

在城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万一她只是玩得高兴忘了时间呢?

万一我赶过去,她正好回来呢?

十一点半。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外婆把镯子给我那天下午。

老人坐在老房子窗边的藤椅里,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

她慢慢转着手腕上的镯子,讲起一九七三年冬天。

外公被下放,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最困难的时候,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

她把镯子摘下来,去了当铺。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戴着它,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外婆说,“最后是拆了棉袄里的棉花,做了几双鞋垫去卖。”

她拉过我的手,镯子从她干瘦的腕间褪下,套进我的手腕。

“佳慧啊,”她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这镯子跟了我五十年,见了我所有的难。”

她握着我的手,力气很大。

“传给你,是因为你心里有杆秤。”

凌晨十二点。

手机突然响了。

我猛地坐起来,是唐慧敏。

接通的瞬间,我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佳慧……”她声音破碎,“我、我对不起你……”

04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我站在玄关。

唐慧敏扶着鞋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妆晕开成黑色的污迹。

酒红色晚礼服皱巴巴的,肩带滑落一边。

“镯子……”她抽噎着,“没了……被人抢走了……”

我扶住墙壁,指尖发冷:“你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她哭得更凶,“我想着早点还你,就提前走了……”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夹杂着剧烈的抽泣。

从碧海山庄出来时快十一点。

她打车到小区门口,因为想醒醒酒,决定走一段路回家。

巷子很黑,路灯坏了几个。

突然有人从后面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力气好大……我拼命拽,但还是被抢走了……”

她伸出右手腕,上面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我追了,真的追了……”她捂住脸,“但他跑得太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在灯光下惨白的脸。

“报警了吗?”我的声音出奇平静。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我吓傻了……”她结结巴巴,“手机也没电了,就想着先来找你……”

“巷子在哪里?”

“就、就我家后面那条……”她眼神躲闪,“你知道的,老城区那边。”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对不起佳慧……”她又开始哭,“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那镯子那么贵,我赔不起……”

“十万。”我说。

她身体僵了一下。

“外婆的镯子,现在市场价至少十万。”我在她对面坐下,“而且有价无市,老工艺,老金,刻着名字。”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表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是今晚被抢的?”

“当然!”她声音尖起来,“你怀疑我撒谎?我手腕上的伤你没看见吗?”

红痕确实很明显,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触目惊心。

但位置很奇怪。

如果是被强行拽走镯子,痕迹应该在手腕外侧或内侧。

她手腕上的红痕,却更像是……自己用力抓握留下的。

“我能看看你的包吗?”我问。

她本能地把手提包往后缩了缩:“看什么?”

“就是看看。”

犹豫了几秒,她把包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很乱:补妆用的粉饼、口红、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碧海山庄的消费单,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你九点就离开了吗?”我问。

她脸色变了变:“我、我结账早……”

“但你说聚会很热闹,大家都很开心。”

“是、是啊……”

“那为什么八点四十七分就买单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紧握的双手,看着她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项链——那是她结婚时买的,戴了七年都没摘过。

一个连项链都舍不得换的人,会把传家宝弄丢吗?

“表姐,”我慢慢说,“有件事我可能该早点告诉你。”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

“那个金手镯,”我顿了顿,“其实是高仿的。”

时间好像静止了。

唐慧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眼泪停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

“什么?”她声音干涩。

“高仿。”我重复,“真品我收在保险箱了,借给你的是仿品,做工不错,但镀金层下面是不锈钢。”

她呆坐着,像一尊突然断电的玩偶。

几秒钟后,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用力,肩膀都耸了起来。

然后缓缓吐出。

“真、真的吗?”她声音在发抖,但不再是悲伤的颤抖。

“我骗你干什么。”我拿起空首饰盒,“仿品丢了就丢了,不值什么钱。”

她盯着盒子,又看向我。

眼神里的愧疚、自责、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你怎么不早说啊……”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提高音量,“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抹了把脸,把残留的眼泪擦掉。

“我这一路哭得,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她甚至笑了笑,“还想着怎么赔你十万块钱……”

“对不起。”我说。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整个人松弛下来,“仿品丢了就丢了,不可惜。”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

“那我先回去了,景铄该着急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眼神温柔。

“佳慧,以后这种事要提前说,害我白流那么多眼泪。”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声在楼道里回响。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杯沿上,留着她的口红印。

鲜艳的红色,像一个小小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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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慧敏离开后,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我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手机上有条未读信息,凌晨三点发来的。

“佳慧,今天的事别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镯子丢了就丢了,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慧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道歉,没有愧疚,只有轻描淡写的“丢了就丢了”。

还有那句“别跟家里人说”。

我拨通林乐欣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她才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这才几点……”

“乐欣,镯子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她清醒了,“唐慧敏弄丢的?”

“她说被抢了。”

我简单叙述了昨晚的情况,包括我说镯子是仿品时她的反应。

林乐欣听完,长时间没说话。

“佳慧,”她最后说,“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回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唐慧敏的妆容——眼线晕开了,但粉底依然完整,没有泪痕冲花的痕迹。

她的头发——发根是干的,没有追跑后该有的汗水。

她的呼吸——哭得那么厉害,却没有喘息,没有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还有那些红痕。

“她手腕上的伤,”我说,“位置不对。”

林乐欣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说什么?劝你别多想,还是支持你调查?”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顿了顿,“上周五,我在商场看见唐慧敏了。她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的是金镯子。”

我握紧手机。

“更巧的是,”林乐欣继续说,“昨天下午,我银行的一个客户来办业务,闲聊时提起碧海山庄。”

“他说什么?”

“说昨晚那儿根本没什么同学聚会。山庄被一个建材公司包场了,开年终答谢会。”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有鸟在叫,清脆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佳慧,”林乐欣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会伤人呢?”

我没回答。

挂电话前,林乐欣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上午九点,唐慧敏发来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背景是碧海山庄的宴会厅。

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礼服,笑容灿烂,和不同的人合影。

配文:“多年未见,情谊依旧~感谢老同学们的陪伴!”

我一张张点开照片。

第三张,她和几个女生围坐一桌,手腕上的金镯子格外显眼。

第五张,她举杯敬酒,镯子滑到小臂处。

第八张,她站在窗边自拍,镯子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

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她还哭着说镯子被抢了。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评论:“拍得真好看。”

她很快回复:“谢谢亲爱的,多亏你的战甲[爱心]”

我放下手机,打开首饰盒。

空荡荡的丝绒内衬上,还留着镯子长年放置的压痕。

我摸了摸那个痕迹,然后关上盒子。

中午,妈妈打电话来。

“慧敏昨晚聚会怎么样啊?”她随口问,“镯子还你了吗?”

“还了。”我说。

“那就好。你外婆刚才还问我,说梦见镯子丢了,担心得不行。”

我心里一紧:“你跟外婆说什么了?”

“就说你收得好好的呗。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外婆家。

老人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

我敲门时,她正坐在阳台晒太阳。

“佳慧来啦。”她笑着招手,“正好,我刚泡了茶。”

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相册。

“怎么突然过来了?”她问。

“想您了。”

她拍拍我的手,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

“镯子呢?”她问。

“收起来了。”我说,“太贵重,平时舍不得戴。”

外婆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翻着相册,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年轻的她,穿着格子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金镯子。

“这是你外公给我拍的第一张照片。”她手指轻抚过相纸,“一九五八年,我们刚认识。”

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温暖柔软。

“外婆,”我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镯子真的丢了,您会怪我吗?”

老人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依然清澈。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重复说过的话,“但佳慧啊,外婆给你的不只是一只镯子。”

她握住我的手。

“是让你记得,咱们家的人,活得要实在。”

离开外婆家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刚上车,就收到唐慧敏的消息。

“佳慧,晚上有空吗?景铄说想请你吃饭,谢谢你借我镯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回复:“好,时间地点发我。”

06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我到的时候,唐慧敏和于景铄已经在了。

“佳慧,这边!”唐慧敏热情地挥手。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毛衣,气色很好,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于景铄起身帮我拉椅子:“麻烦你跑一趟。”

“姐夫客气了。”

点完菜,唐慧敏开始活跃气氛。

她讲聚会上的趣事,讲老同学们的变化,讲谁发了财谁离了婚。

于景铄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他比唐慧敏大五岁,做建材生意,话不多,人很沉稳。

“对了佳慧,”唐慧敏突然转向我,“你那仿品镯子在哪儿买的?做工真不错。”

于景铄抬起头:“什么仿品?”

“就我昨天戴的那个,”唐慧敏轻描淡写,“佳慧借我的,其实是高仿,不是真金。”

于景铄看向我,眼神有些疑惑。

“嗯,”我点头,“真品收起来了。”

“难怪,”唐慧敏笑着说,“我就说嘛,真要是十万的镯子,你怎么舍得借我。”

她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菜上来了。

水煮鱼的香气弥漫开来,辣味刺激着鼻腔。

“佳慧,”于景铄给我夹了块鱼,“听慧敏说,你工作室最近挺忙的?”

“还好,接了几个定制单。”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他顿了顿,“不像我,生意越做越难。”

唐慧敏在桌子下碰了碰他的腿。

他立刻止住话头,埋头吃饭。

“姐夫生意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唐慧敏抢答,“就普通淡季,过了年就好了。”

但于景铄眼下的黑眼圈很深,整个人透着疲惫。

吃完饭,唐慧敏抢着买单。

“说好我们请你的。”她笑着掏出钱包。

服务员拿来账单:三百七十八元。

唐慧敏抽出四张百元钞,动作干脆。

出门时,于景铄去开车。

我和唐慧敏站在饭店门口等。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佳慧,”她突然开口,“昨天真的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事。”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昨天情绪有点激动,因为聚会并不开心。”

我看向她。

“那些老同学,一个个都在炫富。”她声音低下来,“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孩子上什么学校。”

她苦笑:“我戴着你的镯子,才勉强撑住场面。”

“表姐,你不用跟别人比。”

“你说得轻松。”她摇摇头,“你不懂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过得比你好,就你是最差的。”

车开过来了。

于景铄降下车窗:“我先送慧敏回家,再送你?”

“不用了,”我说,“我开车来的。”

唐慧敏上车前,抱了抱我。

“改天再约,”她说,“单独请你喝咖啡。”

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我站在路边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林乐欣发来消息:“你让我查的碧海山庄那晚的包场,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确实是个建材公司的答谢会,公司名字叫‘景铄建材’。”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于景铄的公司。

所以昨晚唐慧敏根本不是参加同学聚会。

她去的是丈夫公司的年会。

那么她借镯子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撒谎?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给唐高扬打了电话。

唐慧敏的弟弟,比我大四岁,从小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

“佳慧?”他接得很快,“难得啊,主动给我打电话。”

“高扬哥,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简单说了镯子的事,省略了我说是仿品的部分。

只说唐慧敏借去戴,结果说被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姐最近,”唐高扬缓缓开口,“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她上个月找我借了三万块钱,说是急用。我问干什么,她不肯说。”

“姐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唐高扬叹气,“佳慧,景铄哥的生意出了问题,你知道吗?”

“今天吃饭时提到一点。”

“不是小问题。”他声音压低,“他去年接了个大工程,垫资太多,现在甲方拖欠工程款,资金链快断了。”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

“有多严重?”

“可能……撑不过年底。”唐高扬说,“我姐找我借钱时哭过,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家里人。”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高扬哥,”我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帮我留意表姐最近的动向,特别是……她有没有去典当行之类的地方。”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佳慧,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确定,”我打断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唐高扬答应了。

挂电话前,他说:“佳慧,不管发现什么,都别冲动。她毕竟是我姐。”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搜索“景铄建材”。

公司主页还在,但最新动态停留在半年前。

天眼查显示,有两起买卖合同纠纷正在审理中。

还有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公司法人于景铄,名下房产已于今年八月抵押给银行。

八月。

正是唐慧敏开始频繁在朋友圈晒“精致生活”的时候。

也是她第一次对我手腕上的镯子表现出异常兴趣的时候。

我关掉网页,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唐慧敏。

“佳慧,睡了吗?突然想起件事,你那个仿品镯子当初买的时候,有证书或者收据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慢慢加速。

“问这个干什么?”

“哦,就是好奇。如果仿品都有证书,那做得也太真了。”

我输入又删除,最后回复:“没有证书,网上随便买的。”

“这样啊,那就算了。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影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但嘴角紧绷。

游戏开始了。

而我的表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说什么都信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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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唐慧敏像往常一样,偶尔给我发消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设计,问我有没有看新上的电影,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每一条消息都自然亲切,仿佛那个哭着说镯子被抢的夜晚从未存在。

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朋友圈晒的下午茶照片里,手腕上是空的。

之前她常戴的那条细细的金项链,也不见了。

周二下午,林乐欣来我工作室。

“你让我打听的事,有进展了。”她开门见山。

我给她泡了茶。

“唐慧敏上个月去了一趟香港。”林乐欣说,“名义上是旅游,但我有个朋友在海关工作,说看到她申报了一个新款名牌包。”

“这很正常,她喜欢这些。”

“但那个包的价格,超过她半年工资。”林乐欣看着我的眼睛,“而且,她最近信用卡账单很夸张。”

“银行系统的朋友帮忙查的。”林乐欣压低声音,“她有三张信用卡,这个月都刷爆了,最低还款额加起来将近两万。”

我握紧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来。

“还有,”林乐欣继续说,“她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

“谁的?”

“一家典当行的。”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短暂而清晰。

“哪家典当行?”我问。

林乐欣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这家店名声不太好,”她说,“利息高,手续不正规,但放款快,不问东西来源。”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钢笔字迹工整。

就像唐慧敏小时候帮我写的作业,一笔一划,认真细致。

“佳慧,”林乐欣声音很轻,“如果镯子真的在当铺,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定在不在。”

“然后呢?”

我看向窗外,天空是秋天特有的高远蓝色。

林乐欣握住我的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真相揭开,关系就回不去了。”

她离开后,我继续工作。

画设计图,测量宝石尺寸,回复客户邮件。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手在抖,线条画不直,邮件打错字。

下午四点,唐高扬来电话。

“佳慧,我跟了我姐两天。”

“发现什么了?”

“她昨天下午去了老城区,在那条有很多典当行的街上转了很久。最后进了一家店,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店名还记得吗?”

“叫‘恒昌典当’,门面很小,不太起眼。”

和林乐欣给的地址一致。

“她进去的时候,”我问,“手里拿东西了吗?”

“提了个手提袋,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唐高扬停顿了一下,“佳慧,如果镯子真的在那里……”

“我会处理。”

“别闹得太僵,”他叹气,“我妈身体不好,受不起刺激。”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盯着设计图上的线条。

它们交错缠绕,像一张网。

而我就在网中央。

周五晚上,家族群里有聚餐。

小舅妈生日,在饭店订了两桌。

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来了。

唐慧敏坐在外婆身边,正给老人夹菜。

“佳慧来啦,”她笑着招手,“坐我旁边。”

我走过去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素颜,看起来温柔娴静。

手腕上戴了块新手表,款式简约。

“新表?”我问。

“嗯,”她转了转手腕,“景铄送的生日礼物,不贵,但挺好看。”

外婆拉着我的手:“佳慧最近瘦了,工作别太累。”

“不累的,外婆。”

吃饭到一半,话题又转到我身上。

二姨问:“佳慧那个得奖的设计,什么时候能看到实物啊?”

“下个月展览会会展出。”

“到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小舅嗓门洪亮,“咱们家也出个艺术家!”

大家笑起来。

唐慧敏凑近我,低声说:“真为你高兴。”

她的笑容真诚,眼神温暖。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也许镯子真的被抢了。

也许她真的不知道那是真品。

也许那些谎言,都有苦衷。

但下一秒,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痕迹。

在衣领下方,有一小块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

形状和大小,很像手镯内侧的刻字部分。

“表姐,”我指着那里,“你脖子怎么了?”

她下意识捂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哦,这个啊,”她很快镇定下来,“昨天戴项链过敏了,挠的。”

“什么项链能挠出这么规整的痕迹?”

她笑容僵了一下。

“就普通项链呗。”她转移话题,“对了,你喝汤吗?我给你盛。”

她起身去盛汤,动作有些匆忙。

外婆看着我,又看看唐慧敏的背影。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我送外婆回家。

车上,老人突然开口:“慧敏那孩子,心气太高。”

我没接话。

“她妈走得早,我总想多疼她一点。”外婆看着窗外,“但疼错了方式,让她觉得什么东西都能靠伸手要来。”

“外婆……”

“佳慧啊,”她转头看我,“镯子的事,慧敏跟我说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说借你的镯子丢了,哭得跟泪人似的。”外婆声音平静,“但她说你会理解,因为那不是真品。”

街灯的光影在车内流动,明明暗暗。

“您信吗?”我问。

外婆很久没说话。

直到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才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处理。”

我扶她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老人银白的头发上。

“外婆,”我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您必须在镯子和表姐之间选一个,您会选谁?”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我谁也不选。”她说,“镯子是你的,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慧敏是我的外孙女,她做错事,我教她改。”

“如果她改不了呢?”

“那就承担后果。”老人语气坚定,“咱们家的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了骨气。”

她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缓慢而沉稳。

我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慧敏发来的消息。

“佳慧,下周三我生日,景铄说要请亲戚们吃饭,你一定要来哦~”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车窗倒影里,我的脸模糊不清。

像戴上了一张面具。

08

唐慧敏生日前三天,我去了那家典当行。

恒昌典当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深处。

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當”字。

推门进去时,铃铛响了。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

“随便看。”他声音沙哑。

我走到柜台前。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物品:手表、首饰、玉器、古董钟。

“想当什么?”男人问。

“我想打听个东西。”

他放下报纸,打量我:“打听什么?”

“大概十天前,有没有人来当过一只金手镯?老工艺,实心的,内侧刻着‘兰芳’两个字。”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记不清。”

“那只镯子对我很重要,”我说,“我愿意赎回来,价格可以商量。”

他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姑娘,这行的规矩,不问东西来源。”

“我理解。但如果那是我的东西呢?”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

“你的东西,怎么会到别人手里?”

“借给亲戚,她说弄丢了。”

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这种故事我听得多了。夫妻吵架当结婚戒指,儿子偷老子手表,姐妹抢一只镯子。”

他弹了弹烟灰:“你说镯子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天拍的照片。

放大的细节图,清楚显示镯子的每一个特征。

内侧的刻字,边缘的划痕,接口处的特殊工艺。

男人凑近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知道他认出来了。

“没见过。”他坐回去,“你去别家问问吧。”

“老板,”我压低声音,“那只镯子市场价至少十万。如果在我手里,我能让它值更多。我是珠宝设计师,有渠道。”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如果它流到黑市,被融了重铸,就只是一块金子。”我继续说,“您做这行,应该知道其中的差别。”

烟烧到了尽头。

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碾了又碾。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他终于说,“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

“镯子现在不在我这儿。”他看着我,“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离开典当行时,天开始下雨。

秋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没带伞,就这么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唐高扬。

“佳慧,你在哪儿?”

“老城区。”

“我姐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请全家人吃饭,提前过生日。”

我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

“为什么提前?”

“她说景铄哥后天要出差,所以改到明天。”唐高扬顿了顿,“她还特意交代,让你一定要把外婆接来。”

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寻找避雨的地方。

“佳慧,”唐高扬声音里有担忧,“我觉得不对劲。”

“她今天心情特别好,还说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我问什么好消息,她神秘兮兮地说,跟钱有关。”

雨水模糊了视线。

我抹了把脸,水是冰凉的。

“高扬哥,帮我个忙。”

“明天吃饭的时候,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你照顾好外婆。”

“佳慧,你要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挂电话后,我继续在雨里走。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但我需要这种冷,让头脑保持清醒。

回到家,我泡了个热水澡。

浴缸里的水很烫,皮肤很快泛红。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很多年前。

唐慧敏十岁生日那年,她妈妈刚去世不久。

外婆给她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十根蜡烛。

她许愿说:“希望以后有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很多漂亮衣服。”

我当时七岁,不懂她为什么许这个愿。

现在好像懂了。

有些人穷怕了,就会把金钱当成唯一的救赎。

哪怕这救赎,需要牺牲别的东西。

比如诚信。

比如亲情。

浴缸的水凉了,我起来擦干身体。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唐慧敏的。

我拨回去。

“佳慧,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她声音轻快。

“刚才在洗澡。”

“哦,明天我生日聚餐,地址发你了。别忘了把外婆接来,她最爱吃那家的清蒸鱼。”

“好。”

“对了,”她像是随口提起,“你工作室最近需要资金周转吗?”

我握紧手机:“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呗。景铄认识些做投资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可以介绍给你。”

“暂时不需要,谢谢表姐。”

“那行,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

看起来疲惫而沉重。

但眼神是坚定的。

第二天,我提前两小时出门。

先去接了外婆,老人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说喜庆。

“慧敏那孩子,”路上外婆说,“从小就喜欢热闹。”

“您今天少喝点酒。”我提醒。

“知道知道,就喝一杯。”

聚餐的饭店在市中心,装修得很气派。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

唐慧敏今天显然是主角。

她穿了件正红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水头很好。

“佳慧来啦!”她热情地迎上来,“外婆,您坐主位。”

外婆被扶到主位坐下。

于景铄也在,他今天穿了西装,但领带打得有点歪。

看起来心神不宁。

菜上齐了,大家举杯祝唐慧敏生日快乐。

她笑得很开心,脸颊泛红。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唐慧敏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趁着今天人齐,我想宣布个好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她。

“景铄的公司,”她声音响亮,“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资金问题解决了!”

亲戚们纷纷道贺。

于景铄低着头,没说话。

“所以,”唐慧敏继续说,“之前借了大家钱的,这两天都会还上。”

她看向唐高扬:“高扬,你那三万,明天就转你。”

唐高扬勉强笑了笑:“不急的姐。”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她转向其他亲戚,“还有二姨、小舅,之前应急借的钱,都还。”

外婆看着她,眼神复杂。

“慧敏,”老人开口,“钱的事不急,你们先把自己日子过好。”

“外婆,我们现在日子可好了。”唐慧敏笑得灿烂,“景铄这个项目做完,能赚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小舅问。

“五百万!”她声音里带着骄傲。

包厢里响起惊叹声。

只有于景铄,脸色越来越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表姐,”我开口,“恭喜啊。不过这么大项目,怎么之前没听姐夫提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于景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慧敏抢过话头:“商业机密嘛,不方便说。”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微笑,“我们都很好奇,什么项目这么赚钱?”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唐慧敏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就是……建材供应,说了你们也不懂。”

“说说看嘛,”我坚持,“说不定小舅能帮上忙,他认识人多。”

小舅点头:“是啊慧敏,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唐慧敏看向于景铄,眼神里带着求助。

于景铄又倒了杯酒。

“就是个普通项目,”他声音很低,“没慧敏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会!”唐慧敏提高音量,“甲方可是大公司,预付款都给了!”

“给了多少?”我问。

她愣住了。

显然没想过我会追问到底。

“百、百分之三十……”她支支吾吾。

“那就是一百五十万。”我计算着,“这么大笔钱,应该走公司账户吧?姐夫,到账了吗?”

于景铄猛地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项目。

也没有什么预付款。

唐慧敏在撒谎,而于景铄知道她在撒谎。

“佳慧,”唐慧敏强装镇定,“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我好奇。”我放下筷子,“表姐,你脖子上那块淤青,好了吗?”

她下意识捂住脖子。

“还有,”我继续,“你之前借我的那只镯子,我找到线索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唐慧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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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看见唐慧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什、什么线索?”她声音有些抖。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转盘上,转到她面前。

那是镯子的特写,内侧的“兰芳”两个字清晰可见。

“有人看见这只镯子了。”我说。

照片在亲戚们手中传递,最后传到外婆手里。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是它。”她轻声说。

唐慧敏抓起照片,手指捏得发白。

“在哪里看到的?”她努力保持镇定,“不是被抢了吗?”

“是啊,被抢了。”我看着她,“但抢走它的人,好像没打算自己留着。”

外婆放下照片,看向唐慧敏:“慧敏,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眼神躲闪,“佳慧,你是不是弄错了?可能只是长得像……”

“老工艺,实心金,内侧刻着外婆的名字。”我一字一句,“这样的镯子,全国能找到第二只吗?”

唐高扬站起来:“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知道!”唐慧敏声音尖起来,“你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

“佳慧不是外人。”唐高扬语气严肃。

于景铄也站起来,拉住唐慧敏:“别吵了,今天是你生日。”

“生日?”唐慧敏甩开他的手,“你们这是给我过生日吗?这是在审问我!”

她眼眶红了,但这次,眼泪没能赢得同情。

亲戚们都沉默着,等待一个解释。

“表姐,”我放轻声音,“如果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我说什么实话?”她瞪着我,“镯子被抢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伤心啊!”

“你伤心到第二天就戴着新表,第三天就计划还清所有债务?”

我拿出手机,调出林乐欣发给我的资料。

“上个月你去香港,买了一个四万八的包。这个月你三张信用卡刷爆,总欠款超过十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而你丈夫的公司,正在被起诉,房产已经抵押。”

亲戚们倒吸一口凉气。

于景铄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慧敏,”二姨不可置信,“这些是真的?”

“不是!”唐慧敏尖叫,“她胡说!景铄,你说句话啊!”

于景铄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够了。”他声音嘶哑,“慧敏,够了。”

“你说什么?”

“镯子没被抢。”于景铄一字一句,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你把它当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唐慧敏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你说……什么?”她喃喃道。

“恒昌典当,五十万,三个月期。”于景铄抹了把脸,“当票在我这里。”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唐慧敏冲过去抓起当票,看了一眼,然后疯了一样撕碎。

“你疯了!你拿出来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撒谎了。”于景铄看着满地的纸屑,“这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想我们怎么变成这样。”

他哭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公司要倒了,我到处借钱,借不到。你说你有办法,我问什么办法,你不说。”他抽噎着,“后来我发现镯子不见了,问你,你说借给佳慧了。但我看见当票了,慧敏。”

唐慧敏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外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老人举起那张照片。

“这个镯子,是你外公攒了一年工资买的。”外婆声音颤抖,“我戴了五十年,最难的时候都没想过当掉它。”

“外婆……”唐慧敏伸手想拉她,被躲开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老人眼里有泪光,“我以为你也知道。”

唐慧敏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但这次,没人去安慰她。

“钱呢?”小舅问,“当镯子的五十万呢?”

于景铄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拿去投资,很快就能翻倍。”

“投资什么?”

“她没说。”

所有人都看向唐慧敏。

她慢慢放下手,脸上妆花了,露出憔悴的底色。

“没有了。”她声音干涩,“都没了。”

“什么意思?”唐高扬问。

“我遇到一个人,说有个投资项目,一个月回报率百分之五十。”她自嘲地笑了,“我信了,把钱都给了他。”

“然后他消失了。”

包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二姨气得发抖:“唐慧敏,你三十岁了!这种当都能上?”

“因为我需要钱!”她突然嘶吼,“你们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同学聚会时,所有人都开好车背名包,就你像个乞丐吗?”

她站起来,指着于景铄:“他老实,他踏实,可他挣不到钱!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想过好日子没错。”我开口,“但你不该拿别人的东西去赌。”

她转向我,眼神凶狠。

“是,我拿了你的镯子。但我以为那是假的!你说那是高仿!”

“所以如果是假的,你就没错?”

“假的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关系!”她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理直气壮如此真实,真实到可怕。

“表姐,”我说,“我骗你的。”

“镯子是真的,一直是。”我一字一句,“我说是高仿,只是想看你什么反应。”

时间仿佛静止了。

唐慧敏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镯子是真的,价值十万,是外婆的传家宝。”我重复,“而你,把它当了五十万,然后赌输了。”

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唐高扬扶住她。

“我需要……我需要坐一下……”她喃喃道。

外婆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老人看起来突然老了很多。

“明天,”她声音很轻,“去把镯子赎回来。”

“可是钱……”唐慧敏虚弱地说。

“钱我想办法。”于景铄说,“我去借,我去贷,我一定赎回来。”

“你拿什么贷?”小舅叹气,“这样吧,我们几家凑凑。”

亲戚们开始商量凑钱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这座城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类似的故事。

关于欲望,关于虚荣,关于亲情在金钱面前的脆弱模样。

唐慧敏被扶到沙发上休息,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不知道是在哭失去的五十万,还是哭被揭穿的自己。

于景铄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

这个晚上,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散场时,外婆拉住我。

“佳慧,陪外婆走走吧。”

10

我和外婆沿着江边慢慢走。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很久,外婆才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怀疑。”

“为什么不当面问她?”

“我想给她机会自己说。”

外婆停下脚步,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慧敏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她妈走的那年,她才十岁。葬礼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安慰弟弟说,妈妈去天上做星星了。”

有船驶过江面,汽笛声悠长。

“后来她爸再娶,后妈对她不好。她每次来我家,都特别勤快,抢着干活,说怕我们嫌她多余。”外婆抹了抹眼角,“我总想,多疼她一点,把她缺失的补回来。”

“您没有错。”

“可我好像把她疼坏了。”老人声音哽咽,“让她觉得,不管做错什么,都会有人原谅。”

我握住外婆的手。

那只手枯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凸起的血管。

“镯子能赎回来吗?”她问。

“能。”

“我昨天去典当行了。”我说,“老板答应带我去见现在拿着镯子的人。”

外婆转头看我:“你一个人去的?”

“嗯。”

“傻孩子,多危险。”她握紧我的手,“万一遇到坏人呢?”

“我不怕。”我看着江面,“那是外婆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老人沉默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江边清晰可闻。

“佳慧,”外婆突然说,“如果镯子拿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惊讶地看着她。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重复这句说过很多次的话,“我今天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她停下脚步,面向我。

“你比镯子重要。慧敏……也是。”她眼里有泪光,“虽然她做了错事,但她还是我外孙女。”

江风吹起她银白的头发。

那一刻,我理解了外婆的选择。

不是原谅,不是纵容。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即使失望,即使受伤,即使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但那份血缘牵连,那份看着长大的情分,依然在。

“明天,”我说,“我陪表姐去赎镯子。”

外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唐慧敏来敲我的门。

她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素颜的样子像个陌生人。

“佳慧,”她声音沙哑,“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门。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坐吧。”我说。

她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钱……凑到了。”她低着头,“小舅、二姨、高扬,还有景铄找朋友借的。”

“五十万?”

“五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是利息。”她苦笑,“我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

我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没喝,只是捧着。

“佳慧,”她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她眼泪掉下来,滴在杯子里,“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那是真的。如果知道,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我问,“不会当掉它,还是不会骗我?”

她答不上来。

“表姐,”我看着她,“你借钱的时候,想过怎么还吗?”

她摇头。

“你当镯子的时候,想过怎么赎回来吗?”

她继续摇头。

“那你赌那五十万的时候,想过输了吗?”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没有。”她哽咽着,“我只想着赢了之后,可以还清所有债,可以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什么?”

“就是……不用被人看不起,不用算计着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表姐,”我说,“我一个月收入两三万,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我也想过好日子,但我不会拿别人的东西去赌。”

她抬起泪眼:“因为我没你厉害,没你有才华。我只能靠这种捷径。”

“捷径通向的是悬崖。”

她不再说话,只是哭。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能陪我去赎镯子吗?”

“为什么需要我陪?”

“因为我怕。”她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麻烦。”

我看着她恐惧的眼睛,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中午,我们和典当行老板约在茶馆见面。

老板带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式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这位是陈老板,镯子现在在他那儿。”典当行老板介绍。

陈老板打量我们:“钱带来了?”

于景铄递过去一个黑色袋子:“五十五万,您点点。”

陈老板打开袋子看了看,点点头。

“镯子呢?”我问。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

金手镯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在茶馆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拿起来,检查内侧的刻字。

“兰芳”两个字,清晰如昨。

又检查边缘的划痕,接口的工艺。

是真的。

它回来了。

“能问个问题吗?”我看着陈老板,“您买下它,打算做什么?”

他笑了笑:“收藏。这种老工艺的老金,越来越少见了。”

“不会融掉?”

“那太可惜了。”他摇头,“好东西要留着,传给后人。”

我握紧镯子,金属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外婆的体温,好像还留在上面。

交易完成,陈老板和典当行老板离开了。

茶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唐慧敏、于景铄。

镯子放在桌子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审判台。

“佳慧,”唐慧敏轻声说,“你拿回去吧。”

我没动。

“这是外婆给你的,我不配碰它。”

于景铄站起来,深深鞠躬:“佳慧,对不起。是我没管好这个家,是我没用。”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久没直起来。

我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泛白的鬓角,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突然想起他们结婚那天。

唐慧敏穿着婚纱,笑得很美。

于景铄牵着她的手,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姐夫,”我说,“钱我们会慢慢还。”

他直起身,眼眶通红:“谢谢。”

“但有些东西,”我看向唐慧敏,“还不清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把镯子装进锦盒,放进包里。

离开茶馆时,阳光很好。

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

唐慧敏和于景铄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表姐,”我说,“我送你一句话。”

她看向我。

“外婆说的: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

她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佳慧,我们……还是姐妹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我又说:“但你是外婆的外孙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抱着装镯子的包。

司机师傅在听广播,新闻里说黄金价格又涨了。

我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镯子。

它经历了一次冒险,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但终于回来了。

就像有些人,走了弯路,但希望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到家后,我给外婆打电话。

“镯子拿回来了。”

电话那头,老人长长舒了口气。

“好,好。”

“我明天给您送过去?”

“不,”外婆说,“你留着。它本来就是给你的。”

“可是……”

“佳慧啊,”外婆轻声说,“经过这件事,它不只是个镯子了。它是面镜子,照见过人心。你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我。”

挂了电话,我把镯子戴回手腕。

沉甸甸的重量,熟悉又陌生。

晚上,林乐欣来我家。

我把经过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会原谅她吗?”她问。

“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谅。”我说,“但我不会忘记。”

“那以后怎么相处?”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乐欣拍拍我的手:“至少镯子回来了。”

是啊,至少镯子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比如无条件的信任。

比如亲密无间的姐妹情。

比如那个我以为我了解的表姐。

一周后,家族群里,唐慧敏发了一条长消息。

她向所有人道歉,承认错误,承诺会努力工作还钱。

她说她已经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去餐厅打工。

于景铄的公司进入破产清算,他找了个司机的工作,早出晚归。

亲戚们回复得很简单。

“知道了。”

“好好过日子。”

“注意身体。”

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就像对待一个犯错的、但依然是家人的陌生人。

我去看过外婆几次。

老人精神还好,但话变少了。

有一次我去,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只空了的首饰盒。

那是她当年放镯子的盒子。

“外婆,”我问,“您后悔把镯子给我吗?”

她摇摇头。

“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怎么处理,是你的造化。”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和。

“佳慧,外婆老了,陪不了你们多久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走直了,走歪了,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依然枯瘦,但温暖。

十二月,我的设计在展览会上展出。

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灵感来自外婆那只。

我在介绍卡上写:“献给所有在风雨中依然保有光芒的女性。”

开展那天,家里人都来了。

唐慧敏也来了,一个人。

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羽绒服,素面朝天。

站在我的作品前,看了很久。

“很美。”她说。

“谢谢。”

我们并肩站着,看那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镯子。

“佳慧,”她轻声说,“我现在在学会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

“挺好的。”

“累,但踏实。”她笑了笑,“至少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

展览馆里人来人往,谈话声、脚步声交织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有时候会想,”她继续说,“如果那天你说镯子是真的,我会不会就不敢当掉它。”

“也许。”

“但也许我还是会。”她诚实地说,“因为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钱。”

她转头看我:“谢谢你那天说是仿品。”

我疑惑。

“因为如果你说是真的,我可能会想更多办法骗你,骗得更深。”她眼里有泪光,“你说仿品,让我觉得……至少没那么罪大恶极。但现在我知道了,骗就是骗,不管价值多少。”

广播里通知展览即将结束。

人群开始往外走。

“我要去上班了。”唐慧敏说,“晚班,六点到十二点。”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佳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去上学。

路上有野狗,她把我护在身后,虽然她自己也在发抖。

那时她说:“别怕,姐姐在。”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长成了需要自己面对野狗的大人。

展览结束那天,我收拾展品。

那只金镶玉镯子被一个收藏家买走了,价格很好。

我把一部分钱转给唐慧敏。

她很快打电话来:“佳慧,这是什么意思?”

“帮你还债。”

“不行,我不能要。”

“就当是我借你的。”我说,“等你宽裕了再还我。”

“谢谢。”她声音哽咽,“我会还的,一定。”

新年夜,家族聚会。

唐慧敏和于景铄都来了,他们坐在角落,话很少。

外婆给他们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饭,大家看电视聊天。

唐慧敏主动去洗碗,于景铄帮忙收拾桌子。

我坐在外婆身边,老人握着我的手。

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佳慧,”外婆突然说,“你看慧敏手上的冻疮。”

我望过去。

唐慧敏正在擦桌子,手背上有几处红肿。

“餐厅洗碗洗的。”外婆轻声说,“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

“有时候我在想,”老人继续说,“也许这次摔跟头,对她来说是好事。摔得疼,才记得住。”

窗外开始放烟花。

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

所有人都走到窗前看。

唐慧敏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真美。”她说。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点如雨落下。

那一刻,我瞥见她眼角有泪。

但她很快擦掉,继续仰头看着夜空。

就像小时候,她妈妈离开的那个夜晚。

十岁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星星,说妈妈去天上做星星了。

那时她也没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生活还是要继续。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黑暗。

大家回到座位,继续聊天说笑。

唐慧敏又去厨房,给大家切水果。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镯子刚拿回来那天,我做的那个梦。

梦里,镯子变成了一条河。

我和唐慧敏站在河的两岸。

河不宽,但水流湍急。

我在岸这边喊她,她在岸那边回应。

但我们都过不去。

也许有些河,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对岸。

也许有些人,一旦走远了,就再也无法真正靠近。

但至少,我们还在彼此的视线里。

至少,在需要的时候,还能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外婆说得对。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镯子回来了,人也在。

只是有些裂痕,会像镯子内侧的刻字一样。

时间久了,会模糊,但永远不会消失。

而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不完美,但真实。

有缺憾,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