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嘶哑,潮湿,像泡在泪水里太久的麻绳。

“梓晴啊,阿姨求你了,越泽又不行了……你再救他一次,就一次……”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光都隔得很远。

两年前的那场手术留下的细微酸胀,此刻忽然从腰椎深处苏醒,隐隐发胀。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

是肖世昌,那个曾经在电梯里遇见都会别过脸的老头。

他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梁小姐,做人要讲良心。你救过一回,不能半途而废。”

第二天上午,他们全家堵在了我公司楼下。

于建新扯着嗓门喊我名字,萧银凤跪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哭。

保安拦着,同事看着,窃窃私语像虫子爬满我的后背。

然后我的领导许文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薄。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抽出两张纸,平铺在前台的台面上。

肖世昌弯下腰去看,他的背一点点弓起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吕玉婷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忽然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许文杰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家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钉进了空气里。

“两年前你们签字的时候,应该读过这一条。”

“也应当知道,有些风险,不是靠第二次捐赠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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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遇见肖世昌和赵越泽,是在社区儿童乐园的沙坑边。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有初夏特有的、草木蒸腾后的味道。

我下班回家,提着从超市买的菜,打算抄近路穿过乐园。

沙坑里有个小男孩,七八岁模样,蹲着堆城堡。

他戴着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侧脸没什么血色。

肖世昌就站在沙坑外两米远的地方,背着手,目光紧紧跟着孩子。

我认出他来了。

八号楼一单元的邻居,虽然从没说过话,但在电梯里碰见过几次。

更早以前——大约是两年前——我和他们一家有过更深的交集。

那交集让我腰后留下了一道三厘米长的淡疤。

还有持续了半年多的、容易疲惫的体质。

我放缓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毕竟,那孩子能这样在沙坑里玩,有我的几分功劳。

肖世昌这时候转过脸来。

他的视线扫过我,没有任何停顿,像扫过一棵树、一盏路灯。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孙子。

“越泽,差不多了,该回家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男孩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沙子站起来。

他转身时,帽子下的眼睛看向我这边。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但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祖孙俩一前一后从我身边走过。

肖世昌的手臂护在孩子的后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们与我擦肩,距离近得我能闻到肖世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孩子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奶香和药水的气息。

没有对视,没有点头,更没有言语。

就像我是透明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发麻。

我低头看了看,里面装着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

今晚准备做碗面条,简单吃点。

回家路上,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些碎片。

也是夏天,社区公告栏贴了一张求助信。

彩印的,上面有个小男孩的照片,笑得缺了两颗门牙。

信里说他得了很重的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

倡议居民去血站留样,做配型检测。

那时候我刚搬来这个小区不到半年,想着举手之劳,就去留了样。

没想到三个月后,红十字会打来电话。

说初步配型成功,需要进一步做高分辨检测。

又过了一个月,通知来了。

匹配度很高,符合捐赠条件。

电话是赵越泽的母亲萧银凤打来的。

她在那头泣不成声,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说我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

我说没事,能帮就帮。

后来就是体检、住院、打动员剂。

手术前一天,赵家四个人都来了病房。

肖世昌、吕玉婷、萧银凤,还有孩子的父亲于建新。

他们提着果篮,说着感激的话,局促地站在床边。

肖世昌当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梁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赵家记一辈子。”

他的手掌很厚,很重。

手术很顺利。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回家休养了。

腰后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动员剂带来的骨头酸胀感持续了好些天。

那段时间我请假在家,偶尔会想,赵家会不会有人来看看我。

哪怕只是发条信息问问恢复得怎么样。

手机一直很安静。

只有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来过两次电话,做术后回访。

一个月后,我能正常上班了。

在电梯里遇见过一次吕玉婷。

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电梯从一楼升到十二楼,她一直盯着跳动的数字。

最后门开了,她匆匆走出去,连个笑容都没挤出来。

我想,也许他们是不好意思。

也许觉得欠了太大的人情,不知道怎么面对。

后来时间久了,我也就不去想了。

那份捐赠,本就不是为了图一声感谢。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腰后的疤痕微微发痒时。

我会想起那个小男孩。

不知道他恢复得好不好,是不是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跑跳跳。

现在我知道了。

他能玩沙子了。

只是他的爷爷奶奶,依然当我不存在。

我打开家门,把菜放进厨房。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才想起今天买的菜还放在流理台上。

我走回厨房,拿出西红柿清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冰凉刺骨。

02

公司午休时,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聊天。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养生上。

李姐说她最近在吃阿胶,补气血。

“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得注意调理。特别是生过孩子的,元气亏得厉害。”

小王接话:“我没生孩子也虚啊,上个楼梯都喘。”

“那你得查查是不是贫血。”李姐转头看我,“梓晴,你脸色也不太好,最近熬夜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吧,可能最近项目忙。”

“你两年前不是捐过骨髓吗?”小王忽然想起来,“那个很伤身体的吧?得好好补回来。”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几个同事都看向我。

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当时我请了两周病假,理由写的是“手术”。

后来有同事问起,我轻描淡写说了句“捐骨髓”。

大家都肃然起敬,说了些“真有爱心”之类的话。

但也仅止于此。

“是得补补。”李姐把话接回去,“我听说捐骨髓跟生一次孩子差不多,特别耗人。”

“没那么夸张。”我笑笑,“恢复期过了就好了。”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小王追问,“有没有后遗症?”

我想了想。

“就是容易累。以前加班到十点没问题,现在到九点就困得不行。”

“还有呢?”

“有时候腰会有点酸。阴雨天明显些。”

同事们发出啧啧的声音。

李姐拍拍我的手背:“你可真行,为了不认识的人,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

“也不是不认识。”我纠正,“是邻居家的孩子。”

“那邻居事后怎么谢你的?是不是重礼酬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涩。

“没怎么谢。”我说,“他们大概也挺难的。”

李姐瞪大眼睛:“不能吧?救命之恩啊!就算不送钱,至少也得常来看看你,送点营养品吧?”

我没接话。

小王嘀咕:“现在的人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另一个同事打圆场。

话题转到了新开的餐厅上。

我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李姐的话像根细针,扎在某个我自己都没在意的地方。

两年前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叫的车。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好多出院病人都有家属陪着,拎着大包小包。

我一个人背着双肩包,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腰后的伤口还贴着敷料,动作不敢太大。

上车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刚做完手术?家里没人来接啊?”

我笑笑:“小手术,没事。”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萧银凤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信息是我三天前发的。

“萧姐,我今天出院了。越泽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没有回复。

往上翻,是我住院期间她发来的几条。

“梁小姐,明天手术加油。”

“越泽已经进仓了,谢谢你。”

“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再往前,是商量手术时间、确认体检结果。

每条都很简短,客套,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网约车穿过半个城市,把我送回了租住的公寓。

楼下的保安大叔看见我,主动帮我按了电梯。

“梁小姐,出院啦?脸色不太好啊,得多休息。”

我道了谢。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苍白的脸。

那时候我真没觉得委屈。

我想,赵家一定忙得焦里烂额。

孩子移植后要在无菌仓住很久,他们要奔波照顾,要操心医疗费。

哪有空顾得上我。

只是后来,当我在小区里遇见他们时。

那种刻意的回避,那种视而不见的冷漠。

才让我慢慢明白。

有些感谢,只在需要你的时候存在。

一旦用完了,就变成了负担。

他们欠我的,所以他们不想看见我。

看见了,就会想起那份债。

不如当我不存在。

“梓晴,发什么呆呢?”

李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下午开会的事。”

“对了,你那个邻居家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小王又问,“救活了吧?”

“应该吧。”我说,“前段时间看见他在楼下玩。”

“那就好,也算功德圆满。”

功德圆满。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如果早知道事后是这般光景。

我还会毫不犹豫地去留样、去匹配、去躺上手术台吗?

我问自己。

答案还是会的。

那个孩子无辜,他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只是没想到,人性的凉薄,可以如此具体。

具体到一次擦肩而过的无视。

具体到一条石沉大海的信息。

具体到此刻,我腰后那道疤痕又在隐隐作痒。

像在提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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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已经九点半。

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同事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我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旧手机,苹果6S,两年前退役的。

充上电,等了会儿,屏幕亮起来。

开机画面闪过,进入主屏。

图标布局还停留在两年前的习惯上。

我点开微信,需要密码。

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登陆。

消息列表哗啦啦刷新出来,好多红色未读。

大部分是公众号推送,还有几个早已不联系的群。

我往下滑,找到了萧银凤的对话框。

点进去。

聊天记录完整地保存着。

时间从两年前的四月开始。

最初是她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梁小姐您好,我是八号楼赵越泽的妈妈。”

通过后,她发来很长一段话。

先介绍孩子病情,再表达焦急,最后恳请我去做配型检测。

语气谦卑,甚至有些卑微。

我回:“好的,我这周末有空就去。”

她连着发了三个磕头的表情。

“谢谢您,谢谢您,您真是好人。”

后来配型结果出来,匹配成功。

她的信息变得简短而急促。

“梁小姐,医院说可以安排体检了。”

“您看下周二方便吗?”

“移植时间定了,下个月五号。”

每条后面都跟着一句“麻烦您了”或者“谢谢”。

直到手术前一天晚上。

她发:“梁小姐,早点休息。明天辛苦了。”

我回:“你也别太紧张,会顺利的。”

手术当天,我没带手机进手术室。

出来后在麻醉恢复室躺了两个小时,回到病房才拿到手机。

有她的一条信息:“梁小姐,越泽已经进仓了。医生说很顺利。您好好休息。”

我打字有些费力:“好,你也注意身体。”

之后三天,我住在医院。

每天护士来打针、换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清醒时会看看手机。

萧银凤没有再发消息。

第四天早上,医生查房后说可以出院了。

我收拾东西时,给她发了那条信息。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一直到下午三点,我办完手续、回到家里,都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到家了,一切顺利。越泽在仓里还好吗?”

依旧石沉大海。

晚上七点,我忍不住打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文字信息。

“在忙。还好。”

只有三个字。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哦”。

对话就停在那里。

再往后翻,是两个月后。

我腰后的疤痕增生,有点痒痛,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是正常现象,开了点药膏。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出仓了没有。

于是又给萧银凤发了条信息。

“萧姐,越泽现在情况怎么样?出院了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出了。还好。”

又是这种简短的、近乎敷衍的回答。

我没有再问。

对话永远停在了那一天。

我放下旧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心里有一种很淡的怅然,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滋味寡淡,却哽在喉间。

其实我要的不多。

哪怕只是一句“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哪怕只是一次在电梯里的点头微笑。

哪怕只是在我发信息时,多打几个字。

但他们连这点施舍都不愿意给。

好像多说一句,就会多欠一分。

好像对我保持距离,那份恩情就能慢慢淡去。

我关掉旧手机,拔掉充电线。

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有些东西,就该封存在过去。

就像那道疤痕,时间久了,颜色会淡,触感会平。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梁梓晴小姐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于建新,赵越泽的爸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年了,这是赵家人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于先生,你好。有事吗?”

“那个……”他顿了顿,“越泽最近有点感冒,发烧。我们带他去医院复查血常规,指标……不太好。”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压着某种情绪。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可能是感染,但也有可能是……”他又顿住,呼吸声粗重起来,“梁小姐,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还好。于先生,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是这样。”他吸了口气,“医生建议我们做一次骨穿,查清楚。如果真是……那可能还需要……”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那个省略号里是什么。

骨髓移植后复发。

虽然概率不高,但确实存在。

“先检查吧。”我说,“也许只是感染。”

“对,对,希望是感染。”他急忙附和,“那……梁小姐,您先忙。检查结果出来我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面包机的定时器刚好响起。

“叮”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我拿出烤好的面包,表面金黄酥脆。

却忽然没了胃口。

04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凌晨两点十三分。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本地。

我挂断了,翻个身想继续睡。

铃声又响起来,执着得可怕。

我接起来,带着睡意:“喂?”

“梓晴……梓晴啊……”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

我清醒了大半。

“您是哪位?”

“我是吕阿姨,吕玉婷……越泽的奶奶……”她喘着气,像是刚跑完步,“梓晴,阿姨求你了,你再救救越泽……他又不行了……”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吕阿姨,您慢慢说。越泽怎么了?”

“复发了……医生说是复发……移植过的骨髓不行了,他的病又回来了……”她哭出声来,“医生说唯一的办法……是再做一次移植……可去哪找配型啊……梓晴,只有你了……只有你的能配上……”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阿姨,您先别急。现在医学发达,也许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她打断我,声音尖厉起来,“医生说了,二次移植成功的希望很小,但如果不做……他就没几个月了……梓晴,阿姨给你跪下了,你再救他一次,就一次……”

听筒里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接着是肖世昌的声音,很远,像是在拉她:“你起来!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的声音靠近了,对着话筒:“梁小姐,我是肖世昌。情况你也知道了。越泽的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两年前你救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块巨石,压在我胸口。

“肖叔,这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他吼起来,“孩子一天天恶化,等不起!梁小姐,做人要有始有终,你不能救一半就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但二次移植不是儿戏。对我的身体损伤很大,而且成功率——”

“你的身体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他质问,“你还年轻,恢复得快。可越泽才八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啊!”

我闭上眼睛。

太阳穴突突地跳。

“肖叔,我需要咨询医生。也需要我自己去体检,看现在的身体状况适不适合——”

“好好好,你去咨询,去体检。”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梁小姐,你要明白,这是救命的事。我们全家都指望你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我的腰后,那道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像是某种预警。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了市红十字会。

两年前的手续都是在这里办的。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姓陈的工作人员,四十多岁,面容和善。

她记得我。

“梁小姐,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我简单说了情况。

她的眉头皱起来。

“赵越泽的家属联系你了?”

“昨晚打的电话。”

陈老师叹了口气,从电脑里调出资料。

“他们前天来过。我们也解释了,二次捐赠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首先,你的身体要重新评估。其次,第一次捐赠后,你的干细胞库数据已经更新为‘已捐赠’,除非特殊紧急情况,否则一般不建议同一供者二次捐赠。”

“为什么?”

“对供者的伤害比较大。”她看着我,“而且,移植后这么快复发,往往意味着病情本身很顽固,或者存在其他问题。二次移植的成功率……确实不高。”

“多高?”

她沉默了几秒。

“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的心沉下去。

“那如果不做呢?”

“看病情进展速度。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短。”

我离开红十字会时,阳光刺眼。

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街道上车水马龙。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

有个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冰淇淋。

她舔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

母亲笑着帮她擦掉。

我移开视线。

手机震动起来。

又是陌生号码。

“梁小姐,我是萧银凤。”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

“萧姐。”

“昨晚我公公婆婆给你打电话了。”她顿了顿,“他们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越泽的情况……真的很不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做骨穿,他疼得直哭,抓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不想死’……梁小姐,我求你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萧姐,我刚从红十字会出来。工作人员说二次移植成功率很低,而且对我的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急打断,“所有风险我们都知道。但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梁小姐,你是好人,你两年前救了越泽,这次也一定能救他……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上去。

我没动。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也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好好好,你要检查,要什么都行。”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们陪你去,费用我们出。梁小姐,只要你去检查,就有希望……”

车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炙热的阳光晒在头顶,我却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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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班,我精神恍惚。

开早会时走神,被总监许文杰点了名。

“梁梓晴,上周说的方案初稿,今天能出来吗?”

我回过神来:“啊,可以,下午发您。”

许文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做事严谨,话不多,但很护下属。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面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肖世昌。

“梁小姐,检查的事安排好了吗?越泽等不起啊。”

“肖叔,我今天上班,明天请假去医院。”

“好好好,明天我们陪你去。去哪家医院?还是上次那家?”

“不用陪。”我说,“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他声音拔高,“这是为了越泽的事,我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再说了,医生那边我们也要沟通——”

“肖叔。”我打断他,“我是去检查我自己的身体。我需要一个人和医生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小姐,你是不是……不想捐了?”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怀疑和隐隐的怒气。

“我没有这么说。但二次移植不是小事,我必须了解清楚所有风险。”

“风险风险,你就知道风险!”他激动起来,“孩子的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考虑风险?梁小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硬啊?”

我深吸一口气。

“肖叔,两年前我捐骨髓的时候,没有犹豫过。但现在情况不同,我需要对自己负责。”

“对你自己负责?那谁对越泽负责?”他吼起来,“他才八岁!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同事们都抬起头看过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

“肖叔,我现在在工作。这事我们晚点再说。”

“工作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梁小姐,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越泽要是死了,就是被你耽误的!是你见死不救!”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不是委屈,是愤怒,是无力,是那种被道德绑架的窒息感。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用一条命来要挟我?

凭什么把我两年前的善举,变成今天必须履行的义务?

凭什么在需要的时候捧我上天,在不需要的时候视如无物,又在再次需要的时候把我拖入地狱?

我哭了很久。

直到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才慌忙擦干眼泪站起来。

是许文杰。

他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他停住脚步。

“没事吧?”

“没事。”我低下头,“眼睛里进东西了。”

他没追问,点点头,继续上楼。

走了两步,又回头。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我心里一暖。

“谢谢许总。”

下午我强打精神,把方案初稿赶出来。

发给许文杰后,他很快回复:“收到。今天早点下班吧,脸色不好。”

我道了谢,却没有走。

我不知道回家要面对什么。

也许赵家人会堵在门口。

也许会有更多电话轰炸。

果然,下班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于建新。

他的语气比肖世昌缓和,但更让人难受。

“梁小姐,我爸今天说话冲,你别生气。他是急的,越泽今天又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我没说话。

“我们也知道你的难处。”他继续说,“所以商量了一下,只要你愿意二次捐赠,我们可以补偿。十万……不,二十万。我知道钱不能衡量什么,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于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追问,“是你身体的问题?我们打听过了,二次捐赠确实有伤害,但不会危及生命。你年轻,养一养就好了。可越泽等不起啊……”

“我需要时间考虑。”

“要多久?”他紧逼不放,“一天?两天?梁小姐,医生说越泽的情况可能撑不过一个月。每一天都在恶化啊!”

我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单元楼下站着两个人。

肖世昌和吕玉婷。

他们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我转身就走。

“梁小姐!梁小姐你等等!”吕玉婷在后面喊。

我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路。

手机还在响。

我按了静音,塞进口袋。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我进去买了瓶水。

透过玻璃窗,看见肖世昌和吕玉婷在路口张望。

他们脸上的焦虑那么真实,那么急切。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付钱时,收银员看了我一眼。

“小姐,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有点中暑。”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躁郁。

从便利店后门出去,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楼下。

确认他们不在,我才快速刷卡进门。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回到家,反锁房门。

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条短信。

都是赵家人的。

最后一条是萧银凤发的。

“梁小姐,我们知道你为难。但求你看在一个母亲的份上,给我儿子一条活路。我给你磕头了。”

后面跟着三个磕头的表情。

我丢开手机,瘫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省立医院。

挂血液科,做全面检查。

抽了五管血,做了心电图、胸片、腹部B超。

等结果的时候,我在候诊区坐着。

周围都是病人和家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个小男孩。

男孩剃了光头,戴着口罩,眼睛很大,很安静。

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手机震动,是许文杰发来的微信。

“需要帮忙吗?”

我回:“在体检,没事。谢谢许总。”

他回了个“嗯”。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孙。

她看着我的报告单,眉头微皱。

“两年前捐过骨髓?”

“对。”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容易疲劳,腰偶尔会酸。”

孙主任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从检查结果看,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算是健康。但血常规里白细胞和血小板计数偏低,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下限,但比一般人要弱一些。这是捐献后的常见情况,你的造血功能还没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

“那如果二次捐赠呢?”

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

“有人找你二次捐赠?”

“嗯。”

“同一受体?”

“对,那个孩子复发了。”

孙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姑娘,我直说了吧。二次捐赠对供者的伤害是加倍的。你现在造血功能本来就偏弱,再取一次干细胞,可能会造成长期的血象低下,甚至永久性损伤。而且——”她顿了顿,“移植后这么快复发,通常意味着原发病非常顽固,或者存在基因层面的问题。二次移植的成功率,确实不高。”

“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是乐观估计。”她直视我,“实际可能更低。而且就算移植成功,再次复发的概率也很高。很多家属在这个时候,是出于情感上的不甘,而非理性的医学判断。”

我沉默。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八。”

“结婚了吗?有生育计划吗?”

“还没。”

“二次捐赠可能会影响卵巢功能,对将来生育有一定风险。这些,对方告诉你了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

孙主任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慎重考虑。医学伦理上,保护供者是第一原则。你已经做过一次奉献,没有义务再做第二次。”

我拿着检查报告走出诊室。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冷光。

手机响了,是肖世昌。

“梁小姐,检查做完了吗?结果怎么样?能捐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目前身体状况不适合二次捐赠。”

“什么叫不适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哪个医生说的?你把报告拿来,我们找其他医生看!肯定有办法的!”

“肖叔,医生说了,我的造血功能还没完全恢复——”

“那是借口!”他吼起来,“你就是不想捐!找这些理由来搪塞我们!梁小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表面装好人,实际心肠这么硬!”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吕玉婷。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关机。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回到家,打开手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微信里也有无数条消息。

赵家四个人轮番轰炸。

语气从哀求,到指责,到最后的谩骂。

萧银凤:“梁梓晴,我儿子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于建新:“二十万嫌少?你说个数!我们卖房也给你!”

肖世昌:“你以为躲着就行?我知道你公司在哪!我明天就去找你领导评理!”

吕玉婷:“梓晴啊,阿姨求你了,接电话吧……越泽快不行了……”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走进浴室。

打开淋浴,热水冲刷下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任水流过脊背。

腰后的疤痕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像一条醒目的烙印。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

我裹着浴巾出来,手机还在响。

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通话。

我拿起手机,发现不止赵家。

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甚至老家远房亲戚,都发来消息。

“梓晴,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肖世昌的人?他打电话给我,说你见死不救,怎么回事啊?”

“晴晴,有个姓于的说你欠他们一条命,真的假的?”

“小梁,你怎么得罪人了?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你没良心。”

我的血液都凉了。

他们竟然……骚扰我的社交圈?

我点开一个大学室友的语音消息。

“梓晴,刚有个男的打电话给我,说是你邻居,说你两年前捐骨髓救了他孙子,现在孙子病复发,求你再捐一次,但你不肯。他说得声泪俱下,问我能不能劝劝你……到底什么情况啊?你要不要报警?”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地砖冰凉。

这就是他们说的“感恩”?

这就是他们记一辈子的“大恩大德”?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许文杰。

我接起来,声音沙哑:“许总……”

“梁梓晴,你在家吗?”他的语气很严肃。

“在。”

“公司前台刚才接到电话,有人找你,语气很不好。保安拦住了,但对方说还会再来。是你邻居的事?”

我的喉咙发紧。

“是……他们找到公司去了?”

“嗯。你明天先别来公司了,在家休息。这件事,需要我介入吗?”

我闭上眼。

眼泪又流出来。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羞耻,因为难堪。

因为自己两年前的善良,变成了今天捅向自己的刀。

“许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他顿了顿,“你把事情经过,整理成文字发给我。包括两年前的所有记录,还有这段时间的沟通。越详细越好。”

“好。”

“还有。”他补充,“如果对方再骚扰你,直接报警。不要心软。”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有的始于善意,终于怨怼。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情况说明。

从两年前的求助信开始。

到配型、体检、手术。

到术后的冷漠。

到两年后的复发,到连日来的轰炸。

我写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写到一半时,手机又亮了。

是肖世昌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去你公司等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打字。

指尖冰凉,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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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街角,远远望着大门。

九点整,两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赵家四口人都来了。

肖世昌打头,吕玉婷搀着萧银凤,于建新跟在最后。

他们径直走向旋转门。

保安上前阻拦,肖世昌大声嚷嚷起来。

隔着一条街,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让开!我找梁梓晴!她是我家救命恩人,现在见死不救,我来找她领导评理!”

进出的员工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保安拦着不让他们进,肖世昌就往地上一坐。

“我今天就不走了!让全大楼的人都看看,你们公司有个多冷血的女人!”

吕玉婷开始哭,声音尖利。

“我孙子才八岁啊……快要死了……她就眼睁睁看着……良心被狗吃了啊……”

萧银凤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被于建新扶着。

于建新对着围观的人喊:“大家评评理!两年前她捐骨髓救了我儿子,我们感激涕零。现在我儿子病复发,只有她的骨髓能救,可她就是不肯!这不是杀人吗?”

人群骚动起来。

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我看见几个同事也在人群里,交头接耳。

我的手脚冰凉,想冲过去,又动弹不得。

这时,许文杰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西装,步伐沉稳。

身后跟着行政部的两个主管。

“几位,有什么事可以到里面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肖世昌站起来:“你就是领导?我来问问,你们公司是不是包庇员工见死不救?”

“具体事情我们进去谈。”许文杰侧身,“这里影响其他人出入。”

“我不进去!”肖世昌梗着脖子,“我就要在这里说!让所有人都听听!”

许文杰静静看着他。

几秒钟后,他转向保安。

“报警吧。”

肖世昌一愣:“你……你报什么警?我们是来讨公道的!”

“在公共场所扰乱秩序,骚扰他人工作单位。”许文杰的语气很平静,“警方会处理。”

吕玉婷慌了,拉住肖世昌:“老头子,别闹了……进去说吧……”

肖世昌甩开她的手,但气势弱了几分。

于建新上前:“领导,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梁梓晴。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们只能来这里找她。”

“她今天请假。”许文杰说,“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沟通。但如果继续在这里喧哗,我只能请保安和警方维持秩序。”

最终,赵家人还是被请进了大楼。

在一楼的会议室里。

我远远看着他们进去,才从街角走出来。

手心全是汗。

我走进大楼,没去会议室,直接上了楼。

工位上,同事们看见我,眼神都有些异样。

李姐走过来,压低声音:“梓晴,楼下那几个人……真是你邻居?”

“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捐过骨髓,现在不肯捐第二次?”

我抬起头:“李姐,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小王也凑过来,“他们哭得挺惨的,说孩子快死了……”

“我捐过一次了。”我说,“二次捐赠对我身体伤害很大,而且成功率很低。医生不建议。”

“哦……”李姐若有所思,“那他们也不能来公司闹啊。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就是。”小王附和,“捐不捐是自愿的,哪有逼着人家捐的道理。”

我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梁梓晴,来一楼会议室。”

我深吸一口气:“好。”

走进电梯时,镜面墙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补了点口红,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肖世昌在说:“……我们不是要逼她,是求她。领导,您也是当父母的,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孩子才八岁,看着他死,我们做不到啊……”

许文杰的声音很冷静:“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捐赠是自愿行为,法律和伦理都不支持强迫或道德绑架。”

“怎么是强迫呢?”吕玉婷哭诉,“两年前她捐的时候很痛快啊,怎么现在就不行了?是不是嫌我们没给钱?我们可以给,多少都行……”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赵家四个人看见我,情绪瞬间激动。

萧银凤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梁小姐……我求你了……”

于建新扶住她,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梁梓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都答应你。”

肖世昌直接冲到我面前。

“你终于肯露面了?躲啊,继续躲啊!”

许文杰起身,挡在我前面。

“肖先生,请控制情绪。”

肖世昌指着我的鼻子:“控制什么情绪?我孙子要死了!就是她害的!”

会议室外已经围了一些同事,透过玻璃墙往里看。

我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肖叔。”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昨天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明确说,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二次捐赠。而且,二次移植成功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三十。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成功率低也是希望!”肖世昌吼,“不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你怕伤身体,我们补偿你!你要多少钱?你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就是自私!怕疼!怕影响你自己!”

许文杰抬手示意他停下。

然后他走到会议桌旁,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几位,在讨论二次捐赠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两年前的协议。”

他把纸铺在桌面上。

赵家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