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低鸣。
我拧干毛巾,仔细擦拭继母黄玉娥枯瘦的手臂。
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像揉皱的宣纸。
二十年了,我和她就这样相依为命。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直到此刻。
她深陷昏迷,干裂的嘴唇却轻微翕动,漏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
“桐桐……”
我的心猛地一沉。
桐桐是谁?
这个名字,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一股莫名的不安,像冬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领口。
几天后,在她短暂清醒的瞬间,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浑浊的眼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汹涌而出。
“静怡,”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妈对不起你……”
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喉咙发紧。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痛苦和决绝。
“去北京……我在北京,还有一个女儿。”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却只觉得冷。
01
医院的消毒水味,已经成了我嗅觉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这间三人病房,最靠窗的那张床是玉娥妈妈的。
护士小陈跟我熟了,换药时总会低声告诉我昨晚的情况。
“血压还是不太稳,后半夜咳了一阵,用了雾化才好些。”
我点点头,道了谢,从床头柜拿出脸盆和毛巾。
去水房打上热水,再兑些凉的,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玉娥妈妈睡着了,或者说,是药物作用下的昏睡。
呼吸很轻,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梦里也有解不开的结。
我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给她擦身。
动作要轻柔,避开那些埋着针头和监测贴片的地方。
擦到左臂时,我的手指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皮肤。
那是一块很旧的烫伤疤痕,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深。
我小时候问过她怎么来的,她当时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只说“不小心烫的,早没事了”。
此刻,我的指尖在那疤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嘶声。
我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桐……桐……”
又是这个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凑近她,低声问:“妈?你说什么?桐桐是谁?”
她没有反应,只有睫毛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微微颤动的阴影。
我直起身,看着这张陪伴我二十年的面孔。
皱纹深刻,白发丛生,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可那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熟悉的画面里。
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最新的CT片子,白色光影里有一团不容忽视的深色阴影。
“扩散得比预想快。老人家年纪大了,很多aggressive的治疗方案承受不住。”
他的语气很平和,带着职业性的遗憾。
“目前主要是缓解痛苦,提高生活质量。家属……多陪陪她吧。”
我走出办公室,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轱辘的声音,低声的交谈,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我稍微清醒。
回到病房,玉娥妈妈还没醒。
我坐在床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塑料椅子上,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这双手,给我做过无数次饭,织过毛衣,在我发烧时整夜用温水给我擦身。
也曾在深夜,独自抚摸着那个锁着的旧铁盒,默默流泪。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在想念早逝的父亲。
现在,我不确定了。
02
医生说可以回家住几天,医院的环境总归让人紧张。
我办好手续,叫了车,小心翼翼地把玉娥妈妈接回我们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却井井有条。
这是她的习惯,见不得一点杂乱。
把她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很快就又昏沉地睡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有些陌生。
那个名字,“桐桐”,像一只看不见的飞蛾,在我脑海里扑腾。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卧。
那个旧铁盒,就在衣柜最顶层,和冬天的厚被子放在一起。
铁盒是暗绿色的,边角有些锈迹,挂着一把小铜锁。
钥匙呢?
我从未见过钥匙。
玉娥妈妈把它藏得很好。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
衣柜是老式的,红漆斑驳。我踮起脚,费力地把那个铁盒取了下来。
不重,摇晃时里面发出纸张和硬物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坐在床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铜锁很小,但很结实。
我环顾房间,试图想象她会把钥匙藏在哪里。
梳妆台抽屉?针线盒?旧钱包?
都不像。
她的习惯是,最重要的东西,要放在离自己最近、最不显眼的地方。
我的视线落在床上,落在她睡了十几年的枕头上。
枕头是淡蓝色的棉布枕套,洗得有些发白。
我走过去,拿起枕头,掂了掂分量。
然后,我用手指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捏过去。
在靠近枕头中央的位置,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凸起。
我的心跳加快了。
找来剪刀,沿着侧面的缝线,小心翼翼地挑开几针。
手指探进去,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是一把小巧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钥匙。
和铁盒上的锁孔,严丝合缝。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却忽然没有了打开的勇气。
铁盒里装着的,会是什么?
会不会彻底打破我们二十年平静如水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沉。
我听见外面传来邻居刘玉萍阿姨熟悉的大嗓门,似乎在跟楼下谁打招呼。
最终,我还是把铁盒重新锁好,钥匙放回原处,将枕头缝线大致对齐。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一个更确切的信号,或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至少,不能在她还躺在隔壁房间、如此脆弱的时候。
我把铁盒放回衣柜顶层,关上门,走了出去。
玉娥妈妈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下面似乎涌动着我不了解的暗流。
03
玉娥妈妈是半夜醒来的。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支着耳朵,一点轻微响动就能让我惊醒。
我听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还有压抑的、艰难的咳嗽。
我立刻起身,打开一盏昏暗的壁灯,端着温水走进卧室。
她半靠在床头,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妈,喝点水。”
我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勉强喝了两口,摇了摇头。
我放下杯子,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她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那握紧的意图十分清晰。
我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不再是往常的温和或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清醒和急迫。
“静怡。”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妈,我在。”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变红,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我被她握着的手腕上,有点烫。
“妈对不起你……”她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对不起……”
“您说什么呢,妈。”我鼻子发酸,强忍着,“您对我好,我知道。”
她用力摇头,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我的皮肉。
“不是……不是这个……”
她喘了几口气,像溺水的人努力浮出水面。
“我……我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壁灯的光晕昏黄,勾勒出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和泪痕。
“去北京……”她盯着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你去……帮妈找个人。”
我屏住呼吸。
“我在北京……还有一个女儿。”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叫……程雨桐。”玉娥妈妈闭上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地址……在铁盒里……钥匙……枕头……”
她的力气仿佛用尽了,手指松开,滑落下去。
胸脯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妈!妈!”我慌忙按响呼叫铃,又手忙脚乱去找她的药。
一阵忙乱之后,医生护士赶来,给她用了药,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又陷入了昏睡,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迹。
我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程雨桐。
北京。
另一个女儿。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
我看着床上这个瘦小的老人,这个我叫了二十年“妈妈”的人。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04
第二天早上,玉娥妈妈的情况稳定了些,又沉沉睡去。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想立刻打开那个铁盒看个究竟,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中午时分,门被敲响了。
是邻居刘玉萍阿姨,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保温桶。
“静怡啊,我炖了点鸡汤,给你妈和你补补身子。”
刘姨快七十了,精神矍铄,是玉娥妈妈在这个小区里最谈得来的老姐妹。
我连忙道谢,请她进来。
刘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走到卧室门口,朝里望了望,叹了口气。
“你妈这一辈子,不容易啊。”她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刘姨,您跟我妈认识很多年了吧?”
“可不是嘛,搬来这小区就认识了,十来年喽。”刘姨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你妈这人,心善,要强,就是话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刘姨,您知不知道……我妈以前的事?”
刘姨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妈跟你说了?”
“她……提了一点。”我没说具体。
刘姨沉默了片刻,放下杯子。
“静怡啊,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我知道。”我点头,“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
刘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妈年轻时候,吃过不少苦。具体怎么回事,她不愿说,我也不好打听。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块地方,一直压着事,沉甸甸的。”
刘姨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有好几次,我晚上过来串门,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灯瞎火的屋里,拿着个旧铁盒子发呆,眼里有泪。我问她,她总说‘没事,想点老事儿’。”
铁盒子。果然是那个。
“你妈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你。”刘姨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她守了这么多年,现在病成这样才说出来,肯定有她的难处。你是个懂事孩子,去找,可以,但别……别怨她。”
刘姨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怨她?
如果她真的有一个亲生女儿在北京,却瞒了我二十年,把我蒙在鼓里,我该怎么想?
这二十年相依为命的情分,难道都是建立在隐瞒之上的吗?
送走刘姨,我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鸡汤,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我再次走进主卧,站在衣柜前。
这一次,我没有太多犹豫,取下了铁盒,从枕头里拿出钥匙。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05
铁盒里的东西不多,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很厚的信纸,纸边已经泛黄脆化。
我没有先动信纸,而是看向旁边。
那里平放着一张黑白照片,尺寸不大,四角有些磨损卷边。
我小心地捏起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条狭窄的胡同,青砖灰瓦,墙根蹲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站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深色裤子,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她眉眼清秀,嘴角微微抿着,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样子很斯文。
男人的手轻轻搭在女子肩上,两人靠得很近。
照片右下角,用蓝色钢笔水写着几个娟秀的小字:“1985年夏,于北京雨儿胡同。”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年轻女子的脸上。
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玉娥妈妈年轻时的轮廓,但更加灵动,也更加……忧郁。
照片下面,压着几张薄薄的纸。
一张是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
姓名:程雨桐。
出生日期:1979年3月18日。
出生地点:北京市西城区妇幼保健院。
母亲姓名:黄玉娥。
父亲姓名:一栏是空的。
我的呼吸窒住了。
1979年。玉娥妈妈今年六十五岁,也就是说,她二十六岁时生下了这个女儿。
那个年代,一个单身女子生下孩子……
另一张纸,是一份很旧的、印刷粗糙的“领养情况说明”复印件,抬头是某个陌生的县城福利院名称。
说明里提到,一名叫程雨桐的女婴,于1979年秋被送入该院,后被一对程姓夫妇收养。
关键信息都被时间磨得模糊不清。
铁盒最底层,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打开它,上面是一个地址,同样是钢笔字迹,已经褪色:“北京市东城区,春雨巷,17号院。”
字迹和照片上的一样。
此外,还有一小绺用红绳系着的、柔软的胎发,以及一个褪了色的塑料发卡,样式很旧。
我拿起那张折叠的信纸,手有些抖。
缓缓展开,信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字迹。
开头没有称呼。
“我决定把孩子送走了。今天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对夫妇把她抱走,她那么小,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他们答应会对她好,给她取名还留着‘雨桐’两个字,算是我最后的私心吧。我不能留下她,家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爸说要打断我的腿。建国他也……自身难保。”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甚至不配做母亲。只盼她能在新家平安长大,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不堪的娘。”
“我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只是这心里头的窟窿,怕是这辈子都填不上了。”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痛楚。
“建国”。
信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的生父,就叫袁建国。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工伤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模糊。
玉娥妈妈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难道……这个程雨桐,和我生父袁建国,也有关系?
握着这些发烫的纸片,我靠在冰冷的衣柜门上,久久无法动弹。
二十年的平静生活,在这一刻,露出了底下汹涌而残酷的真相。
我该怎么办?
按照地址,去北京,找到那个叫程雨桐的女人?
然后呢?对她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我妈快不行了,她想见你?”
这太荒唐了。
可是,玉娥妈妈在病床上流泪的脸,那双充满愧疚和恳求的眼睛,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还有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女子忧郁而明亮的眼神。
我慢慢将东西按原样放回铁盒,锁好。
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开始查询最快一趟去北京的高铁。
06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地址:春雨巷17号院。
铁盒里的东西,我没有全部带来,只复印了那张黑白照片和地址纸条,原件都留在了家里。
我需要一个凭证,一个能开启对话的引子。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各种可能见面的场景。
愤怒的斥责?冷漠的回避?还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出了北京南站,初夏的燥热和庞大的人流瞬间将我吞没。
我跟着手机导航,换乘地铁,又走了很长一段路。
周围的景象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旧式楼房,最后拐进一片错综复杂的胡同区。
春雨巷比我想象中还要狭窄、安静。
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偶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
空气里弥漫着老北京胡同特有的、混合着炊烟和生活气息的味道。
17号院的门是暗红色的,漆皮脱落了不少,门楣上还有模糊的雕花痕迹。
我站在门前,心跳得像擂鼓。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质地很好的米白色针织衫和藏青色长裙,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
她面容秀雅,皮肤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
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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