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救了宁王世子后他给我两个选择,一千两银子,没等第二个我拿钱就跑

那是一千两雪花花的银票,整整十张,每一张都散发着油墨和上等桑皮纸的清香。宁王世子朱宸濠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第一个选择,拿着它,滚出南昌府,永远别再回来。”

我叫陈风,是个郎中。我看着那叠银票,又看了看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藏着比他伤口更深的寒意。我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过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就跑。我甚至没问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因为我知道,权贵给的选择,从来都不是选择,而是通往不同地狱的两条路。我只选那条看起来能跑得最远的路。身后,传来朱宸濠低沉而清晰的笑声,那笑声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背心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活死人,阎王帖

大雨如注,冲刷着南昌城西郊的官道。泥水混着血水,汇成一股股暗红的溪流,蜿蜒爬向路边的草丛。

我正是在那片一人高的草丛里,寻找一味叫“鬼见愁”的草药。这药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有奇效。可今天,我见到的不是药,是鬼。或者说,是几个即将变成鬼的人。

“世子!快走!属下殿后!”一声嘶哑的暴喝穿透雨幕,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和皮肉被撕开的闷声。

我浑身一激灵,立刻伏低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大气都不敢出。南昌城最近不太平,宁王府扩军练兵,广招天下“贤才”,城里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多了不少。我师父,城里最好的老郎中,前些天就告诫我,采药莫往深山走,城郊寻些常见的便罢,世道乱,保命要紧。

可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郎中。我拨开一丛艾草,偷偷望去。

官道中央,七八具黑衣护卫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雨水冲刷着他们尚有余温的身体。仅剩的最后一名护卫,浑身浴血,胸口插着一柄断刀,却像一尊铁塔,死死护住身后一个锦衣青年。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此刻却苍白如纸,他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肩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汩汩涌出。

围攻他们的,是五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看身法,绝对是军中搏杀的好手。

“朱宸濠,你今日插翅难飞!”为首的蒙面人声音阴冷,“你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该收场了!”

锦衣青年,宁王世子朱宸濠,竟是他!我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泥土里。这趟浑水,沾上一点就得脱层皮。

他虽然重伤,气势却丝毫不减,冷笑道:“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在本世子面前狺狺狂吠?待我父王查明,定将尔等背后的主子满门抄斩!”

“哼,宁王?他老了,糊涂了!这天下,很快就不是你们朱家的了!”

蒙面人话音未落,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朱宸濠咽喉。那最后的护卫怒吼一声,竟用身体迎了上去。

“噗嗤!”

长刀透体而过。护卫低头看了看穿胸而过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那个蒙面人,对朱宸濠吼道:“世子……活下去!”

“找死!”另一个蒙面人一脚踹在护卫背上,连带着将两人一起踹倒在地。

机会!

只剩下四个了。朱宸濠靠在一棵大树下,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徒劳无功。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的、几乎要将这雨天都点燃的愤怒和不甘。

为首的蒙面人缓步上前,刀尖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痕。“世子殿下,上路吧。”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药锄,指节发白。师父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披白衣。可他又说,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方能长久。我的脑子里像有两只猛虎在搏斗。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拿什么救?不救,眼睁睁看着宁王世子死在我面前,万一事后被查出来我曾在此地,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就能让我家破人亡。

更重要的是,我曾是军中的医官,见过太多死亡。这几个蒙面人,招式路数,分明是京城卫戍部队的打法。这意味着,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朝廷与藩王之间的暗流涌动!

我心一横。赌了!

我从药篓里摸出几包早就备好的药粉,一包是石灰粉,一包是磨成细末的“火麻散”,沾上皮肤便会奇痒无比,若入眼鼻,更是能让人瞬间失去战力。这是我走江湖防身用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算准风向,瞅准那四人逼近朱宸濠,注意力最集中的瞬间,猛地将两包药粉全力撒了出去!

“什么东西!”

白色的烟雾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那四人猝不及防,顿时乱了阵脚。

“啊!我的眼睛!”

“痒!好痒!”

火麻散的霸道药性立刻发作,几人疯狂地用手去揉眼睛,抓挠脸庞,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我从草丛中一跃而出,不去看那些黑衣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朱宸濠身边。他显然也愣住了,没想到会从草丛里钻出我这么个程咬金。

“别动!”我低喝一声,手法娴熟地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勒住他肩上伤口的近心端,然后从药篓里抓出一把“鬼见愁”,连着几味止血草药,看也不看,直接用牙嚼烂,一把糊在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一股混杂着草药腥气和血腥味的味道瞬间炸开。

朱宸濠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你是什么人?”

“救你命的人!”我手下不停,又从他断腿的靴子里抽出匕首,砍下两截树枝,用布条将他的断腿飞快地固定住。“想活命,就闭嘴!”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几个黑衣人虽然暂时被药粉所制,但很快就会缓过来。

“走!”我架起他的一条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草丛深处拖。

朱宸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沉重,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身后,黑衣人的咒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雨更大了,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脚下湿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朱宸濠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血腥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钻入我的鼻腔,刺激着我的神经。

“放……放开我……”他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是冲我来的……你走……”

“闭嘴!”我吼道,“我救了你,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诊金?”

这话一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钱?但或许正是这句半真半假的话,让朱宸ROW濠眼中的戒备消减了几分。他不再挣扎,反而用仅剩的力气配合着我。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林地里逃窜,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在一处陡坡前,我停下脚步。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溪流。

“没路了……”我喘着粗气,感觉肺都快炸了。

朱宸濠看了一眼陡坡,又回头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追杀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跳下去!”

“什么?”我大惊,“这水这么急,你还有伤……”

“跳!”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不跳,必死无疑!”

我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天色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我咬了咬牙,心想死就死吧,总比被砍成肉泥强。

“抓紧了!”

我大吼一声,抱着他,纵身从陡坡上滚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将我们吞没。

第二章 千两银,两条路

冰冷的溪水像无数根钢针,刺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死死抱着朱宸濠,任由湍急的水流将我们冲向下游。他的身体在我怀里,起初还在挣扎,后来便渐渐没了动静。我心中一惊,连忙将他的头托出水面,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不知被冲了多远,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一根垂入水中的树根,将我们两人拖上了岸。我累得像条死狗,瘫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也停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我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检查朱宸ROW濠的伤势。失血过多,加上断骨和寒气侵体,他已经开始发高烧了。再这么下去,就算没被追兵杀死,也得死在病榻上。

我背起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南昌城的方向艰难跋涉。我不能带他回我的住处,那会给师父和街坊惹来天大的麻烦。城南有一处我早年置办的废弃瓦窑,平日里用来晾晒炮制药材,地方偏僻,正好用来藏身。

整整一夜,我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我用身上所有的草药给他熬了退烧的汤剂,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又重新固定了他的断骨。后半夜,他烧得开始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念着“父王”、“皇兄”、“江山”之类的词。我听得心惊肉跳,只能用湿布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祈祷他能熬过去。

天亮时分,他终于退了烧,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他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我活下来了?”

“暂时。”我递给他一碗温水,“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不过那些杀手随时可能找来,这里不安全。”

他没有喝水,而是定定地看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风。”

“郎中?”

“是。”

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昨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盘我的底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救了宁王世子,想必赏钱少不了。”

我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贪财的市井小民。在这些贵人面前,有点缺点,反而比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更让他们放心。

朱宸濠的嘴角果然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撒向他们的药粉,是军中常用的火麻散和石灰包。你的包扎手法,是边军处理金创伤的‘急扎法’。你不是个普通的郎中。”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宁王世子,是未来可能要问鼎天下的人物。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我沉默了。我的确曾在边军做过两年医官,后来因为厌倦了战争和死亡,才以伤病为由退役,回到家乡南昌,拜在师父门下,只想过安稳日子。

见我不语,朱宸ROW濠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些杀手,是京城里派来的。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兄,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不敢接话,这种皇家秘辛,听得越多,死得越快。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就在这废弃的瓦窑里度过。我每天外出采药、买食物,顺便打探消息。城里已经戒严,到处都是宁王府的卫兵,张贴着追捕刺客的告示。风声很紧。

第三天傍晚,一队王府的亲卫找到了我们。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龙,气势慑人,见到朱宸濠后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请世子责罚!”

朱宸濠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然后目光转向我。那一刻,瓦窑里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被人搀扶着,坐到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生杀予夺的贵气已经完全恢复了。亲卫们分列两旁,杀气腾ung腾,我这个小小的瓦窑,瞬间变成了森严的公堂。

我站在中央,心里七上八下。我知道,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了。

朱宸濠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

“陈风。”

“草民在。”

“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朱宸濠记下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叠东西,递给身边的亲卫。亲卫走到我面前,将东西呈上。

是银票。厚厚的一叠。

“这里是一千两银票。”朱宸ROW濠的声音在安静的瓦窑里回响,“本世子给你两个选择。”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拿着这一千两银票,立刻离开南昌府。走得越远越好,今生今世,不要再踏入江西地界半步。你救我的事,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可以去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一千两!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郎中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且,听他的意思,是让我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再无瓜葛。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看着那叠银票,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朱宸濠将我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正要说出第二个选择。

“世子。”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对着朱宸濠,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从那亲卫手中一把抓过那叠银票,紧紧揣进怀里,仿佛生怕它飞了似的。

“草民谢世子赏赐!”我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和贪婪的笑容,“草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南昌了!”

说完,我甚至没敢再看朱宸濠一眼,转身就朝瓦窑外跑去。

整个瓦窑里,一片死寂。亲卫们都愣住了,他们大概从未见过如此“识时务”又“没出息”的人。一千两银子,就让他放弃了攀龙附凤的滔天富贵?连第二个选择听都不听?

我能感觉到,身后,朱宸濠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我的背上。我不敢回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双腿,疯狂地向外跑去。

就在我即将跑出瓦窑门口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欣赏,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猎人看着猎物钻入陷阱般的玩味和残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意识到,我可能做出了一个最错误的选择。

第三章 跑不掉的五指山

我跑了。

像一条被猎犬追赶的丧家之犬,不辨方向,不计得失,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怀里揣着的那一千两银票,此刻不像是一笔巨富,反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慌。

朱宸濠最后的那个笑声,如同魔音贯耳,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是对一个贪财小市民的鄙夷,也不是对一个聪明人明哲保身的欣赏。那是一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的笑。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选。或者说,我的这个选择,正中他的下怀。

我不敢回我师父的药铺,更不敢回家。瓦窑藏身之处已经暴露,整个南昌城,此刻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我必须立刻出城。

我没有直接去城门。我知道,那里肯定有宁王府的眼线。或许他们不会拦我,但他们一定会记下我的去向。朱宸ROW濠给了我“自由”,但这种自由,必然在他的监视之下。

我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来到南昌城最大的黑市——“鬼市”。这里鱼龙混杂,是消息、货物和人命的集散地。我需要在这里,为自己找一条真正的生路。

我花了一两银子,从一个叫“地老鼠”的线人那里买消息。

“风哥,您这可是发大财了啊,”地老鼠搓着手,一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有什么能效劳的?”

“帮我安排出城,要快,要隐秘。”我压低声音,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给他,“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地老鼠眼睛一亮,接过银票,用嘴咬了咬,谄媚地笑道:“没问题!风哥您放心。今晚三更,城西的‘狗洞子’会有一批私盐出城,我把您混在脚夫里。只要您换身衣服,脸上抹点锅灰,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好。”我点了点头,“另外,帮我打听一下,城里现在是什么章程?”

“还能是什么章程,”地老鼠撇了撇嘴,“宁王世子遇刺,王爷大发雷霆,全城戒严,说是要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揪出来。不过啊,”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这事儿邪门得很。王府放出来的消息,说那刺客是个懂医术的高手,趁乱下的手。现在城里的大夫,尤其是年轻的,都被盘查了好几遍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刺客是个懂医术的高手?

我救人的手法,被他们说成了行刺的证据?

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天大的局!

朱宸濠根本就不是要感谢我,他是在利用我!他需要一个“刺客”,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迹可循的刺客。而我,一个恰好出现、又恰好懂医术、还恰好拿了他一千两“封口费”的郎中,是最好的人选!

他给我一千两,让我“滚出南昌”,这根本不是放我走!这是在给我打上“畏罪潜逃”的烙印!我跑得越快,越远,就越坐实了这个罪名。

等我跑出南昌府,宁王府的通缉令就会铺天盖地而来。上面会写着:郎中陈风,利欲熏心,勾结刺客,谋害世子,事败后携带巨款潜逃!

我将成为宁王府用来向全城、乃至全天下展示他们“受害者”身份的完美道具!他们可以借着“追捕我”的名义,在自己的封地里光明正大地清剿异己,整顿兵马。而我,陈风,将背着这个黑锅,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永无宁日。

好狠的计策!好毒的心肠!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我以为自己选择了生路,实际上,我亲手关上了所有的门,一头扎进了他为我准备的死路。

那么,那个我没听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出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风哥?风哥?”地老鼠的声音把我从惊恐中拉了回来。

“没事。”我强作镇定,“就按你说的办,今晚三死,狗洞子。”

“好嘞!”

离开鬼市,我找了个最破败的客栈住下。我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我把那一千两银票摊在桌子上,怔怔地看着。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催命符。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将其中九百两用油纸包好,藏在客栈的房梁上。剩下的,我换成了散碎银子和铜钱。然后,我去了成衣铺,买了好几套不同身份的衣服:有书生的长衫,有商贩的短褂,还有一套乞丐的破烂衣裳。

晚上,我没有去地老鼠说的“狗洞子”。

我知道,那里也一定是个陷阱。地老鼠这种人,有奶便是娘。宁王府只要稍微放出点风声,许诺一点好处,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卖了。

三更时分,我换上那身乞丐的行头,用锅灰和泥巴把脸抹得看不出人形,然后悄悄溜出客栈,一路向着城北而去。

城北是贫民窟,那里有南昌城最大的粪场。每天四更天,粪车会从专门的“污门”出城。那里守备最松懈,气味也最熏人,寻常人根本不愿靠近。

我强忍着恶臭,在粪场外潜伏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几辆粪车吱吱呀呀地驶了出来。我瞅准一个空当,身子一矮,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最后一辆粪车的底部,将自己蜷缩在车轴和车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恶臭更是无孔不入,熏得我几欲作呕。但我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站住!例行检查!”

城门口,传来卫兵的喝令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军爷,就是几车泔水秽物,臭得很,您高抬贵手……”赶车的老头谄媚地笑着。

“少废话!王爷有令,任何出城的人和物,都要严查!打开!”

我听到车上的盖板被掀开的声音,以及卫兵嫌恶的咒骂声。我的身体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要有一个卫兵弯下腰,往车底看一眼,我就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行了行了!滚吧!臭死了!”

终于,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如同天籁。车轮再次滚动起来,缓缓驶出了城门。

当粪车驶出城门洞,进入郊外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我几乎要虚脱了。

我成功了。我逃出来了。

我从车底滚了下来,顾不上满身的污秽,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南昌城墙。在晨曦的微光中,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不敢停留,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然而,我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树林前,我却停下了脚步。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草药味。

是龙涎香。朱宸濠身上独有的,那种极品龙涎香的味道。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人影,从树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断掉的左腿被固定着,拄着一根拐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还要摄人。

正是朱宸濠。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农,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他是怎么找到我的?鬼市?客栈?还是粪车?我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看着我这身乞丐的打扮,以及满身的污秽,非但没有嘲笑,反而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陈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鬼市是第一道筛子,筛掉愚蠢的人。粪车是第二道筛子,筛掉那些不够狠、放不下身段的人。你都通过了。”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就像孙悟空,无论怎么折腾,都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现在,”朱宸ROW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嘴角,“你可愿听听,那第二个选择了?”

第四章 天子气,帝王心

我的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朱宸濠就站在那里,离我不过十步之遥。他身后那个干瘦老者,像一口了无生气的枯井,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稍有异动,那个老者就能在瞬息之间取我性命。

跑?往哪里跑?

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亡计划,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他不是在追捕我,他是在欣赏我,欣赏我这个猎物如何在他的掌心之中垂死挣扎。

这种被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世子殿下……究竟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出的绝望。

朱宸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拐杖笃笃地敲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陈风,你知道我父王,当今的宁王,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是‘仁’。”朱宸ROW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对宗室亲厚,对下属宽和,对百姓也算仁慈。所以,他能在南昌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年的太平王爷。”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但你又知道,他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问自答:“也是‘仁’!妇人之仁!”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当今圣上(正德皇帝)荒唐无道,宠信阉伶,国事日非。天下藩王,手握重兵者,哪个没有一点心思?可我父王呢?他有最好的机会,有最强的兵马,有最富庶的封地,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边暗中招兵买马,一边又怕担上谋逆的罪名!他想等,等一个万全之策,等一个天下归心的时机!愚蠢!”

朱宸濠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乱世之中,岂有万全之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步慢,步步慢!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京城里的那位皇兄,早就把屠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说着,猛地回头,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这次行刺,就是警告!是京城递过来的第一刀!可我父王呢?他还在想着息事宁人,派人去京城解释!他以为这是兄弟间的玩闹吗?这是你死我活的棋局!”

我听得心惊胆战。这些话,任何一个字传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而他,竟然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对我一个外人说了。

他疯了。

或者说,他有着远超他父亲的野心和疯狂。

“世子……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艰难地开口。

朱宸濠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股激动的情绪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因为,我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郎中。”

“不。”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贪生怕死之徒,在看到我被围攻时,会立刻逃走,而不是冒险出手。一个真正的市井小民,在拿到一千两银票后,会欣喜若狂,而不是像你一样,眼中全是警惕和恐惧。”

“你救我,不是因为仁义,也不是因为贪财。而是因为你在瞬间判断出,‘见死不救’的风险,比‘出手相救’的风险更大。你拿钱就跑,不是因为你满足于一千两,而是因为你嗅到了我身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危险气息,你想要立刻脱身。”

“你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冷静的计算。为了活命,你可以钻粪车,可以抛弃尊严。陈风,你不是贪生ě怕死,你是……渴望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这样的人,才最可怕,也最可靠。”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的伪装,将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遍体生寒。

“所以,”朱宸濠的语气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才给了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给‘陈风’这个身份的。一个普通的、聪明的、有点小贪念的郎中。拿钱,消失,然后被我当作一个完美的棋子,一个‘畏罪潜逃的刺客’,用来稳定南昌的局势,为我接下来的计划铺路。你选了这条路,也走得很好。只可惜,你这匹好马,我不想只用来拉一趟磨。”

他顿了顿,拄着拐杖,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与我面面相觑。我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草药味,和他身上那股逼人的龙涎香混在一起。

“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听听那第二个选择。”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二个选择,是给我眼前这个,从粪车底下爬出来,满身污秽却眼神清亮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做我的门客,入我宁王府。不是做郎中,是做我的心腹,我的……一把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客?心腹?刀?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会用那个“刺客”的罪名来胁迫我,逼我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可他现在给我的,竟然是一个承诺,一个登堂入室、平步青云的机会。

但这可能吗?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这块馅饼后面,藏着的必然是更深的陷阱。

“世子说笑了。”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疑不定,“草民何德何能,能当世子的心腹?”

“你能。”朱宸濠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你看得透人心,下得去狠手,更重要的是,你懂得什么叫‘取舍’。我身边不缺忠心耿耿的死士,也不缺夸夸其谈的谋士。我缺的,是一个像你一样,能在阴影里行走的‘清道夫’。”

他所谓的“清道夫”,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今天你能把我当棋子,明天就能把我当弃子。我这条贱命,可经不起世子这般折腾。”

“哈哈哈……”朱宸濠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问得好!你若是一口答应,我反而要小看你。”

他止住笑,脸色一正:“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只需要你相信一件事——跟着我,你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而违逆我,你现在就会死。”

他侧过头,对那个干瘦老者说:“娄伯,让他看看。”

那名叫娄伯的老者,一直如同雕塑般站着,此刻才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抬起了拢在袖子里的右手。

我什么都没看清。

我只听到“嗤”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布帛撕裂的声音。然后,我感觉脸颊一凉。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一片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

我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不深,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我身后三步远的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树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小孔,一片枯叶,正从小孔中穿过,被死死地钉在树干上。

娄伯的手,已经重新拢回了袖子里,仿佛从未动过。

飞叶伤人!

这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武功!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毫不怀疑,刚才那片叶子若是对准我的喉咙,我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娄伯是我父王留给我最后的底牌,也是大内第一批出来的供奉之一。”朱宸濠淡淡地说,“有他在,这南昌城,我想杀谁,谁就活不过第二天。”

赤裸裸的威胁。但却最有效。

我沉默了。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跑,是死路一条。

不从,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答应他。钻进这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里,用我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的人生,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不得我了。

我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做出了选择。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加入。只有成为棋手,才有机会摆脱棋子的命运。

“草民陈风……”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朱宸ROW濠,一字一句地说道,“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朱宸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俯下身,亲手将我扶起,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很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浑不在意我身上的污秽。“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郎中陈风。你是我宁王府的门客,我朱宸濠的……影子。”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帮我准备一份寿礼,一份能让我父王……‘安享天年’的寿礼。”

第五章 龙袍与寿礼

南昌城,宁王府。

这里与我那逼仄的药铺和废弃的瓦窑,完全是两个世界。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三步一景,五步一楼。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和花草混合的气息,连呼吸都仿佛带着一种权力的味道。

我被安排在王府西侧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僻静院落。朱宸濠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远方投奔的表亲,姓王,名安,一个落魄书生。这个身份干净,不起眼,方便我在王府里行走。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除了朱宸濠和那个神出鬼没的娄伯。

朱宸濠的伤势在王府最好的医生和最名贵的药材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但他对外宣称,自己被刺客所伤,伤及根本,需要静养,因此免了每日向宁王请安的规矩,也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这为我们的密谋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每天深夜,朱宸濠都会屏退下人,独自一人来到我的听雨轩。我们之间的谈话,从不涉及风花雪月,只有最冰冷的权谋和最血腥的计划。

“父王的寿辰,在下月初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书房里,烛火摇曳,朱宸濠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寿宴之上,江西境内所有文武官员都会到场。那将是最好的时机。”

“世子的意思是……在寿宴上动手?”我正在研墨,闻言手腕一顿。

“不。”朱宸濠摇了摇头,“寿宴上动手,太过明显,破绽百出。我要的,是让父王‘病逝’。一场突如其来,却又合情合理的病逝。”

他的冷静和残忍,让我心底发寒。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王爷春秋鼎盛,身体康健,如何能‘病逝’得合情合理?”我问道。

“这就是你的差事了,陈风。”朱宸濠抬眼看我,“你是最好的郎中,你应该知道,如何让一个健康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

我沉默了。

作为一名医者,我深知人体之脆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利用相生相克的药理,或者某种慢性发作的奇毒,都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摧毁一个人的身体。

“我需要知道王爷的日常起居、饮食习惯,以及他是否有旧疾。”我沉声说道。

“这些,娄伯会帮你查清楚。”朱宸濠从书案下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药材’。”

我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黄色的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株通体漆黑、状如人参的植物,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还有一只风干的、长着彩色斑纹的蟾蜍。

我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黑血藤、赤阳石、五毒蛊蟾……”我喃喃自语。这些,全都是医书上记载的,早已绝迹的天下奇毒!任何一样,都足以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看来你都认识。”朱宸濠很满意我的反应,“这些,是我宁王府几代人搜集的珍藏。如何用它们,配制出一副无色无味、发作于无形,又能与父王的‘旧疾’完美契合的药,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合上盒子,心情沉重。接下这个盒子,就等于递上了投名状,再无回头路。

“世子就不怕我用这些东西,反过来对付你?”我抬起头,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朱宸濠笑了,笑得无比自信。“第一,你没有理由。你的命和我绑在一起,我死了,你也活不了。第二,”他指了指门外,“娄伯的飞叶,比你的毒药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遥望向王府正中央那座灯火辉煌的主殿。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良禽择木而栖。我父王这棵老树,已经快被蛀空了。而我,”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会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最挺拔、最繁茂的参天大树。跟着我,你得到的,将远不止一个富家翁的安稳生活。”

那一刻,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气”。一种生而为王,俯瞰众生的“天子气”。

尽管他此刻只是一个密谋弑父的藩王世子,但那种睥睨天下的气魄,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把自己关在听雨轩,足不出户。娄伯每天都会送来关于宁王的一切情报:他每日的食谱,精确到放了几钱盐;他每日的作息,精确到何时入睡何时醒来;甚至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箭伤,每逢阴雨天左肩便会隐隐作痛的秘闻。

我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将这些信息一点点拼凑、分析。同时,我开始在密室中,着手炮制那些奇毒。

这个过程凶险无比,稍有不慎,我自己就会先中毒身亡。我动用了我全部的医学知识,戴着特制的手套和面罩,用银针一次次测试药性。

最终,我成功了。

我用黑血藤的汁液,混合了微量的赤阳石粉末,再辅以其他几种常见的温补药材,制成了一种深褐色的药丸。这种药丸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甘草香,无毒。但如果长期服用,它会慢慢地侵蚀人的心脉,让人变得虚弱、易怒、心悸。而一旦服用者,再接触到由五毒蛊蟾的唾液风干后制成的熏香……

两者相遇,便会化作瞬间摧毁心脉的剧毒。中毒者会在半个时辰内,因心力衰竭而亡。其死状,与寻常的“心疾”猝死,一模一样,任何人都查不出破绽。

而宁王,恰好就有心悸的毛病。虽然不严重,但足以成为“合情合理”的死因。

我将制好的药丸和熏香,分别装在两个不同的蜡丸里,交给了朱宸濠。

“药丸混在他日常服用的安神丹里即可。他有心悸旧疾,太医开的安神丹本就有活血之效,混入此物,无人能察觉。”我低声嘱咐,“熏香,则必须在寿宴那日,在他身边点燃。香气散发范围不大,效力只有一个时辰。时机必须拿捏得万分精准。”

朱宸濠接过蜡丸,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好。陈风,你没有让我失望。”

“世子打算如何将药丸送进去?”我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宁王的丹药,都由最信任的太医和内侍经手,外人根本无法接触。

朱宸濠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几天后,王府里传出一个消息:世子殿下感念王爷养育之恩,特意寻访名山,为王爷的寿宴准备了一份“惊天”的寿礼。但这份寿礼,秘而不宣,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包括宁王本人。

寿宴前三天,朱宸濠派人将一个巨大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箱子,郑重其事地抬进了宁王的书房,作为寿礼提前呈上。

宁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屏退左右,独自打开了箱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书房里看到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下午,宁王大发雷霆,砸碎了他最心爱的一方端砚,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机。

当晚,朱宸濠来到听雨轩。

“成了。”他淡淡地说。

“什么成了?”我有些不解。

“药丸。”朱宸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父王已经吃下去了。”

“怎么可能?”我大惊失色,“你是如何做到的?”

朱宸濠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带着一丝戏谑。“陈风,你以为,我送给我父王的寿礼,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凑到我耳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龙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龙袍!他竟然给宁王送了一件龙袍!这是最直接、最赤裸裸的劝进!也是最狠毒的阳谋!

宁王看了,必然是惊怒交加,心神大乱。他不敢声张,因为一旦传出去,就是谋逆的铁证。他只能打碎牙和血吞。而人在心神激荡、怒火攻心之时,最容易心悸气短。

“我早已买通了父王身边的一个小内侍。”朱宸濠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他会在父王心悸发作时,‘恰好’送上早就备好的安神丹。而那里面,已经混入了你给我的‘寿礼’。”

我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他不仅算计了他的父亲,算计了我,甚至连人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是魔鬼。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我亲手为这个魔鬼,递上了最锋利的一把屠刀。而这把刀的第一个祭品,就是他的生身之父,当朝的宁王。

寿宴当日,宁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宁王朱拱宸高坐主位,面色略显憔悴,但精神尚可。朱宸濠则以“伤势未愈”为由,坐在他下首,安静得像个影子。

我换上了一身小厮的衣服,混在捧着酒菜的仆役之中,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吉时已到,歌舞升平。

我看到,朱宸濠对身边的娄伯,使了一个眼色。娄伯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片刻之后,一股极淡、极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是五毒蛊蟾的熏香!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主位上的宁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

宁王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红,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他似乎有些不适,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朱宸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宁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不是咳出痰,而是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色的血!那血溅在他面前的白玉酒杯上,瞬间将美酒染成墨色,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不是心疾猝死的症状!这是……这是另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剧毒!

满堂宾客,瞬间大乱!

“父王!”朱宸濠脸色剧变,第一个冲了上去。

而就在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宁王的那一刻,宁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一双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痛苦,他指着朱宸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紧接着,一直站在宁王身后的那名老太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一种尖利到刺耳的声音,高声喊道:

“宁王世子朱宸濠,接旨!”

第六章 黄雀与蝉

那一声“接旨”,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瞬间混乱的寿宴大厅里炸响。所有的喧哗、惊叫、哭喊,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突然发难的老太监身上。他面白无须,神情阴鸷,手中高举的明黄色圣旨,在灯火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混在人群的角落,浑身冰凉。我认得他,他是宁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总管,刘公公。那个朱宸濠信誓旦旦说已经被他买通,负责给宁王递上毒药丸的人!

朱宸濠也僵住了。他扶着口吐黑血、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的宁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错愕。他那双永远智珠在握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

“宁王世子朱宸濠,狼子野心,弑父谋逆,罪不容诛!”刘公公的声音尖锐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朱宸濠的心脏。“咱家奉万岁爷密旨,潜伏宁王府多年,今日,终得人证物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小小的蜡丸,正是我交给朱宸濠,用来装毒药的那个!

“此乃世子交予咱家,欲毒害王爷的证物!幸得王爷明察秋毫,早已洞悉逆子奸计,将计就计,方才服下的,乃是早已备好的假死之药!只为引蛇出洞!”刘公公声色俱厉地喊道。

紧接着,他厉声喝道:“来人!将逆贼朱宸濠,及其党羽,统统拿下!”

话音未落,宴会厅四周的帷幕之后,突然冲出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精锐!他们行动迅捷,杀气腾腾,分明不是宁王府的卫兵,而是……京城来的锦衣卫!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宾客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奔逃。而那些刚刚还在向宁王敬酒的江西官员中,有十几人脸色煞白,竟从座位下抽出兵刃,试图反抗,显然是朱宸濠的死党。

然而,在准备充分的锦衣卫面前,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顷刻间便被砍翻在地,血流成河。

我躲在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宸濠以为自己是那个黄雀,算计了他的父亲宁王。却没想到,真正的黄雀,是远在京城的那位正德皇帝!而这位刘公公,就是皇帝安插在宁王府最深的一颗钉子!

朱宸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自以为是的聪明,他劝进的龙袍,他弑父的毒药,都成了皇帝用来坐实他谋逆罪名的铁证!

“不……不可能……”朱宸濠喃喃自语,他看着怀中断了气的宁王,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锦衣卫和一脸狞笑的刘公公,眼中充满了疯狂和不甘,“父王……你算计我……”

宁王当然没有算计他。宁王是真的死了。他喷出的黑血,那剧烈的毒性,绝不是什么假死药能伪装的。刘公公在撒谎!

我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刘公公,或者说皇帝,他们根本不在乎宁王的死活!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最完美的借口,来除掉整个宁王府!

刘公公掉包了朱宸濠的慢性毒药,换上了一种更猛烈、更迅速的剧毒,亲手毒死了宁王,然后嫁祸给朱宸濠!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心怀不轨的宁王,又抓住了图谋不轨的世子!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比朱宸濠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拿下!”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数把绣春刀同时砍向朱宸ROW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朱宸濠身前。是娄伯!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娄伯双袖齐出,竟用两只干瘦的手臂,硬生生挡住了所有的刀锋!火星四溅,那些削铁如泥的绣春刀,竟无法伤他分毫!

“世子快走!”娄伯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双掌一推,一股无形的巨力爆发开来,将围攻的几名锦衣卫震得连连后退。

朱宸濠如梦初醒,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的决绝。他猛地推开宁王的尸体,转身就朝大厅后门冲去。

“拦住他!”刘公公尖叫道。

娄伯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山岳,挡在所有追兵面前。他赤手空拳,在数十名锦衣卫的围攻下,竟是游刃有余。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锦衣卫惨叫倒地。他的武功,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然而,锦衣卫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如潮水般涌上。娄伯毕竟年事已高,渐渐落了下风,身上也开始出现伤口。

我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朱宸濠和娄伯身上,没人会注意我这个小厮。

我压低身子,贴着墙角,一步步向着混乱的人群外挪动。我的目标不是大门,而是旁边一扇通往后厨的小门。

就在我即将成功溜走的时候,一声暴喝在我身后响起。

“陈风!你想去哪儿!”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是朱宸濠。他并没有逃远,而是被两名锦衣卫高手缠住,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的一条手臂被刀划伤,鲜血淋漓,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他竟然还记得我!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不忘拉我下水!

他这一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锦衣卫指挥使和刘公公的目光,同时如利箭般射向我。

“他就是为世子制毒的妖人陈风!抓住他!”刘公公尖声喊道。

完了。

我心中一片冰冷。

两名锦衣卫立刻舍弃了其他目标,提着刀向我扑来。他们的速度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听到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是娄伯!他不知何时,竟摆脱了围攻,闪到了我的身前。他的后背上,插着两柄绣春刀,深可见骨。

“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他猛地转身,抱住扑上来的两名锦衣卫,用自己如同钢铁般的身体,将他们死死禁锢住。

“保护世子!”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娄伯会救我。这个一直以来让我感到恐惧的老人,竟然用他的命,为我换来了一线生机。

或许,在他眼中,我已经是朱宸濠最后翻盘的希望。

我来不及多想,朱宸濠的吼声和娄伯的死,已经为我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我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后厨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是朱宸濠疯狂的咆哮,是锦衣卫的追杀令,是宾客的哭喊,是兵刃交击的死亡乐章。

这一切,都成了我逃离这座人间地狱的背景音。

第七章 生死局,破局人

后厨同样一片混乱。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没来得及端上去的菜肴和滚烫的汤水洒得到处都是。厨子和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哭喊声此起彼伏。

我一头扎进这片混乱之中,如同泥牛入海。锦衣卫虽然凶悍,但他们人数有限,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前厅围捕朱宸濠和他的核心党羽。冲进后厨的,只有零星三两人。

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不择路。多年的军旅生涯和逃亡经验让我保持着最后的冷静。我顺手抓起一把油腻的锅铲,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灶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惊慌失措的厨子,混在人群里,反而不那么显眼。

一名锦衣卫提刀冲了进来,大喝道:“都别动!谁是陈风?”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那锦衣卫没了耐心,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胖厨子:“说!哪个是陈风?”

“我……我不知道啊官爷……”胖厨子吓得都快尿了。

就在那锦衣卫分神的一瞬间,我动了。我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猛地从他身后扑了上去,手中的锅铲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砰!”

一声闷响,那锦衣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这一手镇住了所有人。我没有理会他们惊愕的目光,飞快地扒下那名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绣春刀,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自己身上。衣服有些宽大,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想活命的,就从那边的狗洞子爬出去,别走正门!”我对那些吓傻了的厨子和下人低吼一声,然后压低帽檐,提着刀,大摇大摆地从后厨的另一个门走了出去。

我的心在狂跳,但我知道,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镇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现在,一个“锦衣卫”的身份,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我穿过庭院,向着王府的侧门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行色匆匆的锦衣卫。他们看到我的装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盘问。我的伪装成功了。

前厅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下去。我心中明白,朱宸濠大势已去。就算有娄伯那样的绝世高手拼死断后,面对整个国家机器的碾压,他也绝无幸免的可能。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现在,我面临一个选择。

一是立刻逃出王府,逃出南昌城,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我身上还有从客栈房梁上取回的九百两银票,足够我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

二是……回去救朱宸ROW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救他?那个把我当棋子,把我拖入万丈深渊的魔鬼?我疯了吗?

但另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咆哮:不救他,我就永远是个“制毒的妖人”,是朝廷钦定的要犯!我将一辈子活在通缉和追杀的阴影里!只有朱宸濠活着,并且东山再起,我才有洗清罪名,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可能!

娄伯临死前救我,也是这个意思。他不是在救我陈风,他是在为朱宸濠保留一颗翻盘的棋子!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我的命。

赌我能从锦衣卫的天罗地网中救出朱宸濠。

赌朱宸濠这只断了翅膀的猛禽,还有再次翱翔九天的能力。

我站在假山背后,看着侧门外若隐若现的街道,内心天人交战。

逃,是九死一生。

救,是十死无生。

但不知为何,朱宸ROW濠那双燃烧着野心火焰的眼睛,娄伯临死前的怒吼,还有我自己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心就此沦为丧家之犬的傲气,交织在一起,让我做出了一个最疯狂的决定。

我转过身,不再走向侧门,而是朝着王府深处,那个关押重犯的“水牢”方向潜去。

我知道,锦衣卫抓到朱宸濠后,绝不会立刻杀他。他们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同党名单,需要把他押回京城,明正典刑,以震慑天下藩王。所以,他们一定会把他暂时关押在王府最牢固的地方。而整个宁王府,最牢固的地方,就是水牢。

水牢建在王府花园的湖心亭之下,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铁索桥相连,易守难攻。

我借着夜色和身上这套飞鱼服的掩护,悄悄靠近湖心亭。果然,铁索桥上站着四名锦衣卫,守卫森严。湖心亭里,隐隐传来灯火和人声。

我没有硬闯。我脱下衣服,只留一条短裤,将绣春刀用布条绑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中。

湖水刺骨,但我咬紧牙关,像一条水蛇,悄无声息地朝着湖心亭的底部游去。

水牢的入口在亭子上面,但一定有通气口和排水口。我顺着亭子的石基,在水下摸索。终于,我摸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洞口,一股污浊的水流正从里面缓缓排出。是排水口!

我用尽全力,握住冰冷的铁栅栏。这栅栏焊得极死,凭人力根本无法撼动。我抽出背后的绣春刀,将刀尖插入栅栏和石壁的缝隙,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撬动。

“嘎……吱……”

金属摩擦石壁的声音在水下显得异常刺耳。我紧张地抬头看着水面,生怕惊动了上面的守卫。

幸运的是,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桥上。

我撬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手臂都酸得快要断掉,那根栅栏才终于被我撬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进入了一条漆黑、狭窄、充满恶臭的排水通道。

我逆着水流,在黑暗中匍匐前进。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我凑过去,透过一个满是污垢的铁箅子,看到了水牢内部的景象。

朱宸濠就被关在这里。

他被一条粗大的铁链锁住琵琶骨,吊在水牢中央,双脚刚刚能触及下方冰冷刺骨的污水。他浑身是伤,头发散乱,鲜血和污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身体滴落,早已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狼狈得像一条死狗。

两名锦衣卫正在审问他。其中一人,赫然是那个指挥使。

“朱宸濠,说!你的同党还有谁?你私造的兵器和粮草藏在哪里?”指挥使的声音冰冷无情。

朱宸濠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不说是吧?给我用刑!”

另一名锦衣卫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走向朱宸濠。

“我说……”朱宸濠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

指挥使面露喜色:“说!”

朱宸濠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容。“我说……你们很快……就会下来陪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头,张开嘴,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他要自尽!

“快!拦住他!”指挥使大惊失色,冲上去想要掰开他的嘴。

就在这一刻,我动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那早已锈蚀的铁箅子,如同炮弹般从排水通道里冲了出来!

“什么人!”

两名锦衣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那名拿着烙铁的锦衣卫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那名锦衣卫捂着脖子,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指挥使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格挡。我与他瞬间战在一处。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比,而我用的是军中搏命的杀招,招招不离要害。

“是你!”指挥使认出了我,“陈风!你竟然还敢回来!”

“我回来,取你的狗命!”我怒吼一声,刀势更急。

我们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但他之前在前厅厮杀,体力消耗甚大。而我,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十几招过后,他渐渐落了下风。

我瞅准一个破绽,虚晃一刀,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狠狠撞在他胸口。他一个踉跄,门户大开。我的绣春刀顺势上撩,“噗嗤”一声,从他的小腹刺入,直透后心!

他低头看了看穿腹而过的刀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疑惑,缓缓倒了下去。

水牢里,只剩下我和被吊着的朱宸濠。

他没有咬舌自尽成功,被指挥使打偏了,只是咬破了嘴唇,满口是血。他抬起头,看着浑身湿透,手持滴血钢刀的我,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喃喃道。

我没有废话,走上前,用绣春刀奋力砍向锁住他的铁链。

“当!当!当!”

火星四溅,铁链坚固无比。我砍了十几刀,才终于将铁链砍断。

朱宸濠重重地摔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快走!”我拉起他,“上面的守卫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朱宸濠被我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命,绑在一起。”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笑了。在这阴暗、血腥的水牢里,他的笑容竟有几分灿烂。“好!说得好!陈风,我记住你了!今日若能不死,他日我登临九五,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首功之臣!”

“等你活下来再说吧!”我懒得听他画饼,架着他,就想从我冲进来的排水口逃走。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了!”我心中一沉。

铁索桥的方向,火光大盛,至少有几十名锦衣卫堵住了去路。

我们被包围了!

第八章 绝境棋,阴阳计

水牢,成为了一个绝命的囚笼。

唯一的出口被数十名锦衣卫堵死,火把的光芒将整个湖心亭映得亮如白昼。铁索桥上,人影绰绰,刀光如林。我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插翅难飞。

“哈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桥头传来,是刘公公。他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陈风,咱家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也好,省得我们再去费力追捕。今日,就让你们这对主仆,在这水牢里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放箭!”他尖声下令。

“咻咻咻!”

数十支火箭拖着火光,如流星雨般射向湖心亭。亭子是木质结构,瞬间就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将我们团团包围。

“咳咳……”朱宸濠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本就重伤,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跳水!”我当机立断,拉着他,准备再次跳入湖中。

“不行!”朱宸ROW濠一把拉住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湖里,一定有他们布下的网!跳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锦衣卫行事,滴水不漏。他们既然敢放火箭,就不怕我们跳水逃生。这湖水,此刻恐怕比岸上更危险。

火势越来越大,灼热的空气炙烤着我们的皮肤。头顶的横梁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块掉落下来。

“难道……就这么死在这里?”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我费尽心机,从鬼门关闯了回来,不是为了被活活烧死或者憋死在这里的。

“还没到最后一步。”朱宸濠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冷静,“陈风,你听着。这水牢,是我父亲当年亲自督造的,除了排水口,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历代宁王才知道的秘密。”

我精神一振:“什么秘密?”

“你看那面墙。”他指向水牢最深处的一面石壁。那石壁看起来与其他墙面并无不同,上面布满了青苔和水渍。

“墙后,是空的。”朱宸濠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后面,是一条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坡的义庄。是我朱家最后的退路。”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开关在哪里?”

“没有开关。”朱宸ROW濠的回答让我如坠冰窟,“这面墙,厚达三尺,是用精铁和火山岩浇筑而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巨力从内部将其震碎。当年设计之时,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只有王府中最顶尖的高手,运起全身功力,才能勉强将其击破。”

我明白了。这个设计,是为了让宁王在绝境中,由身边最强的护卫拼死打开生路。而现在,整个王府的高手,要么死了,要么降了。娄伯也为了掩护我们而死。

我们两个,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只是粗通武艺,如何能击破三尺厚的精铁石壁?

这哪里是生路,这分明是一道写着“希望”的绝望之墙。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惨笑起来,“世子殿下,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朱宸濠的目光穿透火光和浓烟,死死地盯着我,“陈风,你还记得我送给我父王的那份‘寿礼’吗?”

我一愣:“龙袍?”

“不,是装龙袍的那个箱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精光,“那个箱子,是特制的。箱底的夹层里,藏着三枚‘震天雷’。”

震天雷!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可是军中最厉害的火器,是大明最高机密,只有神机营才有少量配备。一颗震天雷,足以炸塌一小片城墙!他竟然私藏了这种东西!

“我本想,若是劝进失败,父王执意不肯起事,我就用这震天雷,将他连同那座主殿,一起送上西天,然后嫁祸给京城的刺客,强行起兵。”朱宸濠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想到,现在却要用在这里了。”

“东西在哪?”我急切地问。

“在我寝宫的密室里。”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的寝宫离这里有相当一段距离,而且此刻必然布满了锦衣卫。想从这里杀过去,拿到震天雷,再杀回来,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为阳谋。”朱宸濠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负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你负责去取震天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我看着他几乎站不稳的样子,“你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

朱宸濠没有回答,而是挣扎着站直了身体,走到水牢的入口处,面对着熊熊大火和桥上密密麻麻的锦衣卫,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朱厚照!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抓住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的笑声充满了悲壮和疯狂,回荡在整个湖心亭上空,竟一时压过了烈火的噼啪声。

桥上的刘公公脸色一变:“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我告诉你!我朱宸濠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大明的江山一起陪葬!”朱宸濠仰天长啸,“我早已在南昌城中埋下三万斤火药!遍布全城十三处要地!只要我一死,信号发出,整个南昌城,连同城中百万军民,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你们这些鹰犬,也一个都活不了!”

他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三万斤火药!炸平南昌城!

这太疯狂了!

刘公公的脸色变得煞白。他虽然是皇帝的死忠,但也怕死。他不知道朱宸濠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宁王府盘踞南昌百年,做出这种事,并非没有可能。

“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刘公公色厉内荏地喊道。

“信不信由你!”朱宸濠冷笑一声,“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立刻备好快马,送我出城。否则,一炷香之后,大家就一起共赴黄泉!”

这是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

朱宸濠用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巨大威胁,成功地让锦衣卫投鼠忌器。他们不敢再进攻,也不敢撤退,只能僵持在原地,并且立刻派人去向城外的主帅汇报。

而这,正是我需要的宝贵时间!

“去!”朱宸ROW濠没有回头,只是低喝了一声。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在如此绝境之下,竟还能想出这等以诈止杀的阴阳计,他的心智,实在可怕到了极点。

我不再犹豫,转身再次潜入水中,从我撬开的那个排水口,悄无声息地游了出去。

这一次,我的目标,是朱宸濠的寝宫——“潜龙阁”。

第九章 潜龙在渊,一雷惊天

夜色是我最好的掩护。

我如同一道幽灵,在王府错综复杂的亭台楼阁间穿行。朱宸濠的寝宫“潜龙阁”在王府东侧,守卫比其他地方更加森严。但我身上这套飞鱼服,再次发挥了奇效。

我压低帽檐,学着其他锦衣卫的样子,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几次与巡逻队擦肩而过,他们都未对我产生怀疑。

潜龙阁外,两队锦衣卫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显然,这里是他们重点搜查的目标。

我没有硬闯。我绕到阁楼的后方,那里有一棵紧贴着墙壁生长的百年古槐。我深吸一口气,将绣春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如同猿猴一般,顺着粗糙的树干向上攀爬。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爬到二楼的高度,我看到一扇窗户虚掩着。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闪身钻了进去。

这里是朱宸ROW濠的书房。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书籍、卷轴、文房四宝散落一地。

我按照朱宸濠的指示,走到书架前,找到一本《资治通鉴》,将其抽出。然后,我按照“三长两短”的规律,叩击书架的内壁。

“咔嚓”一声轻响,书架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密室!

我点亮火折子,走了进去。密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正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放着一个沉重的铁箱。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铁箱,三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震天雷”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几卷火绳和火石。

我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将三枚震天雷和配件揣进怀里。这小小的三颗铁球,便是我们翻盘的全部希望。

就在我准备原路返回时,我的目光被石台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平铺在桌面上的地图。不是南昌城的地图,也不是江西的地图。那……那是整个大明王朝的舆图!

地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从云贵到辽东,每一处卫所的兵力,每一座城池的粮草储备,每一条漕运的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其详尽程度,甚至超过了朝廷兵部的档案!

而在地图的正中央,紫禁城的位置,被一个鲜红的墨点,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用狂放的笔迹写着两个字——“猎物”。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这张图,暴露了朱宸濠真正的野心。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藩王。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这张图,也解释了京城那位皇帝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拥有如此情报网络和如此野心的人,对皇权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我不敢再看,迅速将地图卷起,塞入怀中。这张图,或许比震天雷更重要。

我原路返回,再次从窗户爬出,顺着树干滑下。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然而,就在我双脚落地,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站住。”

我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锦衣卫,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他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死死地锁定着我。

“你不是我们的人。”他缓缓抽出绣春刀,“你的身上,有水腥味,还有……血腥味。说,你是谁?”

被发现了!

我没有答话。在暴露的那一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我猛地抽出绣春刀,不退反进,朝着他扑了过去!

刀疤脸显然是个高手,反应极快,横刀格挡。两把刀在黑夜中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的力量比我大,我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果然是乱党!”刀疤脸冷笑一声,刀势展开,如狂风暴雨般向我袭来。

我只能勉力支撑,节节败退。我知道,硬拼下去,我不出三十招,必死无疑。

必须出奇制胜!

我虚晃一招,逼退他半步,然后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震天雷,用最快的速度将火绳缠上,拿出火石猛力一划!

“嗤——”

火星点燃了火绳,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那危险的气息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去死吧!”我大吼一声,将点燃的震天雷朝着他扔了过去!

刀疤脸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挥刀去劈!他大概以为这是某种暗器。

就在他的刀锋即将碰到震天雷的那一刻,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相反的方向扑了出去,同时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淹没了一切!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狠狠地撞飞,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将我背后的衣服烧得一干二净。无数的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

整个潜龙阁,都在这剧烈的爆炸中猛烈摇晃,瓦片和木屑如同雨点般落下。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骇不已。

潜龙阁的半边墙壁都被炸塌了。地上,是一个直径一丈有余的大坑,还在冒着青烟。而那个刀疤脸锦衣卫,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些残破的衣甲碎片,散落在坑边。

这一声巨响,也彻底惊动了整个王府。

“敌袭!在潜龙阁!”

“快!包围那里!”

无数的火把和人影,从四面八方朝着我这个方向涌来。

我顾不上身上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水牢的方向狂奔。

现在,所有锦衣卫的注意力都被我吸引了过来。水牢那边的压力,一定会大大减轻。

我跑着,跑着,感觉肺都快要炸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当我再次冲到湖边时,我看到,水牢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但锦衣卫的包围圈却缩小了。刘公公正指挥着手下,准备强攻。

而朱宸濠,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气息奄奄,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朱宸濠!接着!”我大吼一声,将怀里剩下的一枚震天雷,奋力扔向湖心亭。

朱宸濠猛地抬起头,看到飞来的震天雷,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扑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震天雷。

“快!拦住他!”刘公公也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我没有丝毫停留,将最后一枚震天雷点燃,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扔向了身后的追兵人群中!

“轰隆!!!”

又一声巨响。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爆炸的气浪形成了一道暂时的屏障,阻断了追兵。

我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湖心亭的方向,也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整个湖心亭,连同那座坚固的水牢,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轰然倒塌!石块、木梁、铁链,连同桥上的数十名锦衣卫,都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落入湖中。

湖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被水流裹挟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在意识陷入昏迷之前,我看到,水牢那面厚达三尺的石壁,真的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个黑漆漆的、通往未知的洞口。

第十章 江山为聘,生死一诺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光线从车窗的缝隙透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烙铁烫过。

“你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朱宸ROW濠。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的一条胳膊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显然是在爆炸中受了伤。

“我们……逃出来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

“别动,你背上的烧伤很重。”他递给我一个水囊,“我们现在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农庄里,暂时安全。”

我接过水囊,狠狠地灌了几口,干裂的喉咙才舒服了一些。

“那些锦衣卫……”

“南昌城已经乱了。”朱宸ROW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加上宁王府的火光,让城里的驻军以为是京城要对他们动手。我父王麾下最忠心的几个将领,已经带着兵马和锦衣卫对峙起来了。刘公公他们,自顾不暇,暂时没空来追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急忙在怀里摸索。

“找这个?”朱宸濠从旁边拿起一卷羊皮纸,递给我。正是我从密室里带出来的那张大明舆图。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最后一枚完好无损的震天雷。

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马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陈风。”良久,朱宸ROW濠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救了我两次。”

“我们只是在自救。”我平静地回答。

“不。”他摇了摇头,“在水牢,你完全可以自己逃走,不必回来。你回来,是在赌。赌我朱宸濠,值得你用命来投资。”

我没有否认。

“你赌对了。”朱宸ROW濠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再是主上和门客。而是……兄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待我重整旗鼓,君临天下之日。这江山,有我的一半,便有你的一半!”

这承诺,不可谓不重。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激动得纳头便拜。

但我只是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朱宸ROW濠愣住了。

“然后,等到你坐稳了江山,是不是也要像你那位皇兄一样,对我这个功高震主的‘兄弟’,安插一颗钉子,找一个机会,用一杯毒酒,或者一道圣旨,来换取你的高枕无忧?”

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这车厢里刚刚燃起的豪情壮志。

朱宸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眼中的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猜忌。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什么意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陈风,不是娄伯。我不会为了你的宏图霸业,去当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我帮你,只是为了活下去。堂堂正正,不被人当成棋子和弃子地活下去。”

“我救你,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活着,我才有价值。我的价值,在于我的头脑,我的医术,我这双能救人也能杀人的手。只要我对你还有用,我就是安全的。”

“至于江山,我没兴趣。我只要一样东西。”

朱宸ROW濠眯起了眼睛:“什么东西?”

“一道免死铁券。”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一道你亲笔所书,昭告天下,无论我陈风犯下何等罪过,都可免死一次的铁券。不是等你登基之后,而是现在。”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宸ROW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逡巡。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画下江山社稷的大饼之后,跟他讨价还价,要一个如此实在,又如此“大逆不道”的承诺。

这道铁券,等同于在他未来的皇权之上,加了一道枷锁。

许久,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陈风!”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无奈,“你果然……与众不同。”

他止住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的手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然后,他拿起那张大明舆图,翻到背面空白处,用自己殷红的鲜血,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朕若为帝,陈风无罪。君无戏言,血以为誓。”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十二个杀气腾腾的血字,却比任何官印和圣旨,都更具分量。

他写完,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腥味的舆图,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这个承诺,够吗?”

我接过舆图,看着那十二个血字,只觉得它重逾千斤。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的霸业,彻底捆绑在了一起。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需要我的才能,我需要他的庇护和承诺。我们是君臣,是兄弟,更是……互相制衡的对手。

“够了。”我将舆图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起。

“好。”朱宸ROW濠点了点头,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远方的天空,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将整个大地染成金色。

“南昌,我们回不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果决,“下一步,我们去安庆。我舅父在那里任都指挥使,手握三万兵马。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他的眼中,再次燃烧起那熊熊的野心之火。仿佛昨夜的惨败和逃亡,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噩梦。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明白。我救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真正的枭雄。一头即使折断了翅膀,拔光了羽毛,也依然会想方设法,再次冲上云霄的猛禽。

而我,陈风,从一个只想拿钱跑路的小郎中,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头猛禽身边,唯一能与他并肩,也唯一能刺痛他的那根羽毛。

前路漫漫,是万丈深渊,还是九重云天,犹未可知。

但我知道,我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历史升华】

野史有云,宁王朱宸濠之乱,四十余日而平。然其败亡之前,曾一度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朝廷档案中,亦有锦衣卫于南昌王府激战,遭遇神秘爆炸,死伤惨重之记载,后语焉不详,列为悬案。

有人说,朱宸濠早已死于乱军之中。亦有人说,他被一神秘医官所救,远遁海外,重整旗鼓,终其一生,都成为悬在嘉靖朝廷之上的一柄无形之剑。而那位以医入道,以谋定身的传奇人物陈风,其名未见于正史,却在江南的说书人和秘闻野录中,留下了无数亦正亦邪的传说。

历史的真相,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但权力与人性的博弈,信任与背叛的抉择,却在每一个时代,以不同的面目,反复上演。那千两银票背后的两条路,或许并非生路与死路之分,而是平凡与传奇之别。有的人选择安稳,有的人,则注定要在惊涛骇浪中,用生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而历史,恰恰是由这些人的选择所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