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马克·卡尼是挺个特别的加拿大总理。
他不是职业政客出身,甚至不是“政客标配”的律师出身,他是学经济的,哈佛本科,牛津博士。在高盛工作一段时间后,于2003年出任加拿大央行副行长,2008年出任行长,在金融危机期间领导加拿大经济安然度过。
2013年卸任后,马上被邀请担任历史上第一个英国央行外籍行长,恰逢英国脱欧,又帮助英国度过难关。2020年卸任后,出任小特鲁多的新冠应对顾问,还担任了若干绿色基金的领导人,力推绿色经济。
应该说,卡尼是个出色的技术官僚。2012年,哈珀询问卡尼是否愿意出任财政部长,卡尼婉拒。他认为从非政治的央行行长直接转任财政部长,这不合适。2013年,自由党领袖竞选时,也有人询问卡尼是否有意,他同样婉拒了。
2025年1月6日,小特鲁多宣布辞职。16日,卡尼宣布竞选;3月9日,卡尼获得党内85.9%的选票,在343个选区里全部当选,成为自由党领导人。3月14日,卡尼接替小特鲁多,成为第44任加拿大总理。
卡尼虽然没有直接从过政,但他常在政界的河边走。在经济健康越来越事关国家安危的现在,经济学家背景、加英央行行长和“救灾”战绩以及所具有的国际视野,使得卡尼的临危受命对现在的加拿大特别重要,也使他的达沃斯演讲特别有意义。
加拿大现在很困难,特朗普的关税和“第51州”的威胁如泰山压顶。卡尼首先在访华中炸了一个大的:给中国电车49000辆“最惠税率”限额,在5年内增加到70000辆。这是在北美汽车生态里开了一个大天窗,实际影响远远大于这49000辆电车。这个话题已有另文专述。
紧接着,卡尼在达沃斯发表重磅演讲,并得到在场全球政商名要罕见地起立鼓掌致敬。卡尼不是职业政客,但他深谙天下“苦美久矣”,而且特朗普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登峰造极者。
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生动诠释了那句“天下苦美久矣”
卡尼演讲的要点有几个:
1.“以规则为基础”的旧世界秩序从来不完全以规则为基础。 2.“以规则为基础”的旧世界秩序已经终结,向后看没有意义。 3.中等国家必须实行“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兼顾原则和务实。 4.中等国家团结起来,在大国竞争的夹缝中走出第三条路。
“以规则为基础”是Pax Americana的另一种说法。在Pax Americana架构下,由美国定义的自由民主、开放市场、法制公义从来不自由、不民主、不开放、不公义,全球南方早就领教了。西方大体处在受益端,所以曲意奉承,但不是看不见“理论脱离实际”,自己有时也是受害者。
卡尼直截了当地指出:“我们从来就知道关于国际规则秩序的说辞半真半假,强者总在必要时自我豁免,贸易规则的执行存在双重标准,国际法的适用严宽不一,取决于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We knew the story of the international rules-based order was partially false, that the strongest would exempt themselves when convenient, that trade rules were enforced asymmetrically, and we knew that international law applied with varied rigour, depending on the identity of the accused or the victim)。
加拿大对此有第一手体验。在《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AFTA)架构下,加拿大木材出口美国应该免除关税,但美国以加拿大木材公司可以在公有土地上伐木为由,指责加拿大木材受到政府补贴,因此需要缴纳高额关税。
NAFTA有争议调解机制,几次仲裁都判决加拿大木材符合规定,美国不应该加关税。美国一直置之不理,至今问题30多年了,还是没有解决。
美国一方面到处鼓吹民主,另一方面在国际事务和国际组织里坚持美国的当然领导,毫不顾忌民主原则,但西方对这种“家长作风的民主”习惯成自然了。
但在特朗普时代,曾经大体有利于西方“公益”的Pax Americana彻底变质,美国不仅对包括西方盟国的全世界实施关税霸凌,还不顾欧洲在乌克兰的核心利益,无底线袒护以色列在加沙的暴行,甚至要公然强夺格陵兰和加拿大。必须说,西方还有不少人在盼望特朗普下台后,美国会回到过去。卡尼很直白:回不去了。
特朗普是跟着感觉走的哗众取宠之辈,他与后自由主义一拍即合,而后现代主义成为现代西方(尤其是美国)极右思潮的理论基础。
后自由主义(Post-liberalism)是一种对传统自由主义(强调个人权利、原子化个人、理性主义)进行反思和修正的思潮,通常与“社群主义”密切相关。它并非全然反对自由,而是主张在自由的基础上增加社群责任、共同体价值观与传统伦理,旨在应对由于极端追求个人权利而导致的社群纽带松弛、道德视野消退等问题。反移民是一个推论,因为移民和外来文化带来对社群价值观、伦理的偏移。
在经济上,后自由主义反对市场至上原则,强调政府的积极干预作用,认为市场经济应服务于社会大众的共同富裕,而非仅仅少数资本的利益。后自由主义也主张“去全球化”,回归本土中心主义。
在政府作用上,后自由主义主张放弃自由主义的“国家应该在价值观上保持中立,在政治上保持超脱”的观点,而是积极干预社会,倡导“正确”道德观和传统价值观,积极扶持家庭、社区和宗教等传统建制,通过政策重塑经济秩序和文化生态,推动回归以社群为中心的价值观。
在某种程度上,后自由主义在美国的兴起是将美国的相对衰落归罪于自由主义后的应激反应,特朗普二进宫是后自由主义主流化的最大标志。“特朗普之后”的美国政治会左右摆动,但美国衰落的大势已定,建立在自由主义基础上的Pax Americana回不去了,后自由主义才是主流。
卡尼只是在挑明这个事实,但这也是西方迟迟不愿面对的事实。在这一点上,卡尼的“达沃斯宣言”对西方可谓振聋发聩。至于Pax Americana从来不“以规则为基础”,这只是说出来的心照不宣而已。
但是,“以规则为基础”的旧世界秩序已经一去不复返,“以价值观为基础”的对外政经关系也不合时宜了。在规则不再保护中等国家的时候,中等国家只能保护自己。
卡尼指出,现实是“大国将经济一体化用作武器,将关税用作杠杆,将金融基础设施用作胁迫工具,将供应链当作可利用的弱点”(great powers have begun using economic integration as weapons, tariffs as leverage, financial infrastructure as coercion, supply chains as vulnerabilities to be exploited)。换句话说,中等国家不要继续幻想还坐在餐桌上,已经上了菜单了。
另一个现实是:“如果大国对规则和价值观连装也不装、赤裸裸地追求权力和利益的时候,妥协和交易失去了意义”(if great powers abandon even the pretense of rules and values for the unhindered pursuit of their power and interests, the gains from transactionalism will become harder to replicate)。也就是说,中等国家不要继续排着队去从强者那里祈求恩惠,没用的。
卡尼并不隐晦地对加美关系完全重新定位:“加拿大人明白,过去那种认为地理位置和联盟成员身份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的舒适假设已不再成立”(Canadians know that our old, comfortable assumptions that our geography and alliance memberships automatically conferred prosperity and security, that assumption is no longer valid)。
取而代之的是“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在原则和务实之间兼顾。换句话说,基于共享的价值观和利益,针对不同议题组建不同联盟,而不再以全面一致的价值观取向为关系的前提。
这有两方面的影响:
1.加拿大不再在政治经济和安全政策方面自动跟随美国,比如在乌克兰和格陵兰问题上完全支持欧洲,在电车方面直接与中国合作。 2.在加拿大和其他国家的关系方面(中国,在说你呢),必要时政经分离,政治上“坚持原则”,经济上互动互益,既然世界按照现实主义运作,那就拥抱现实主义。
第二点对中国很重要。这不是自我欣慰或者利用机会的问题,而是正确认识百年未遇之大变局的问题。
“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是中西关系中“螺旋形上升”的结果。在“围堵vs交往”时代,西方最终也拥抱政经分离,但那是居高临下的,意图以经压政,促成和平演变。在和平演变遇上和平崛起的时候,西方试图将经贸武器化,阻止中国崛起,这才有近年越演越烈的经贸武器化问题。
现在又回到“政经分离”了,但他们已经认同了——必须平视中国,不仅中国崛起不可阻止,还需要搭上中国的顺风车。
2025年5月6日,特朗普在白宫会见卡尼时表示,加拿大应感激从美国获得的“免费好处”
这一点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西方国家认识到。英国首相斯塔默即将访华,据报道要重启卡梅伦时代之后停摆的英中商业对话,已知参加对话的有阿斯利康、英国石油公司、汇丰银行、洲际酒店集团、捷豹路虎、劳斯莱斯、施罗德以及渣打银行等;中企代表则有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中国移动、中国工商银行、中国中车集团、国药集团、比亚迪等。
欧盟也最终与中国达成电车协议。
卡尼提出中等国家必须联合行动,而且这样的联合是可能成功的。卡尼用加拿大在TPP与欧盟之间的桥梁作用为例子,合起来这是超过15亿人的大市场,而且恰巧是置身于大国竞争之外的大市场。当然,没有那么“恰巧”,也不能真正置身于大国竞争之外,欧洲的科技生态离不开美国,TPP的供应链离不开中国。
卡尼实际上在倡议建立“没有美国的Pax Americana”,继承Pax Americana的原则和价值观,但既不指望美国买单,也不受美国的霸凌。
在某种程度上,卡尼在达沃斯代表的不只是加拿大,还代表美国之外的西方和跨国大资本。
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长期主导西方世界,但西方世界不止美国,还有一众中等国家。如果美国好比封建时代的君王的话,这些西方中等国家就好比贵族领主。君王有更大的权势,但贵族团结起来,甚至可以逼迫君王就范,英国历史上的“大宪章”就是这样产生的。现在到了西方国家必须团结起来,顶住美国压力、保护自己主权、领土完整和经济利益的时候了。这是卡尼的新秩序。
美国是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但跨国大资本的格局不只是美国。跨国大资本是全球化的最大推手,也是最大得益者。当后自由主义通过反全球化、本土中心主义损害跨国大资本利益的时候,这些超国家的经济贵族像“大宪章”时代的英国贵族一样,不会束手待毙,继续以某种形式建立和运作全球化的“没有美国的Pax Americana”就成为刚需。
卡尼在达沃斯引用哈维尔的寓言,指出暴政得以延续,部分是因为普通人的顺从和安于“生活在谎言之中”,暴政的破灭则始于走出谎言。Pax Americana的幻灭来自美国对于规则的“违约”,“没有美国的Pax Americana”需要真正重回“以规则为基础”,言行一致,而且对盟友和对手适用同一标准。当批评某一方的经济胁迫却对另一方的类似行径保持沉默时,就依然生活在谎言之中,就失去了联合的道义基础和现实粘性。
卡尼“达沃斯宣言”的意义在于,宣告了Pax Americana的堡垒从内部崩塌,还在于向欧洲明确指出对美国绥靖的继续和“以价值观为基础”的中欧关系的荒谬。他的国际视野和银行家式冷静排除了地域偏见和民粹影响,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西方的集体理性反思。西方政府对卡尼的“达沃斯宣言”还努力保持低调,但在西方舆论中已经引起热烈反响。有英国学者点评,卡尼展示出他有能力成为法国总统马克龙希望成为、英国首相斯塔默不敢成为那样的领袖。
在加拿大国内,自由党的政治资本被小特鲁多折腾光了,但卡尼得到意外的跨党派支持,一些阿尔伯塔一辈子投票给保守党的铁杆也嚷嚷着要在下一次大选里投卡尼,唯一的遗憾是卡尼不是保守党的领袖。连向来和联邦政府唱反调的魁北克舆论都高调支持,只有安大略省长福特在孤独地嘟嘟囔囔。
卡尼想中等国家团结起来,首先需要国内团结起来。至少在眼下,他在国内做到了。
当然,宣言是容易的,说到做到就难了。
在历史上,戴高乐就提出过中等国家的构思,但那是Pax Americana尚未变质的时代,戴高乐与其说是为中等国家争取声音,不如说是为法国在餐桌上争取位置。这样的私心当然得不到呼应。
尼赫鲁、铁托、苏加诺、纳赛尔、恩克鲁玛发起不结盟运动,以反帝、反殖、反霸、独立、民主、发展为纽带,但最终流于口号和形式,没有实质性地影响历史。
在某种意义上,今天卡尼倡导的新秩序好比发达国家中的不结盟运动。与历史上主要由全球南方国家组成的不结盟运动相比,经济实力、组织能力和自保动力都要强得多。卡尼以银行家的冷静、精确、理性和小小的煽情要获得赞美不难,但要顶住美国的真实压力就难了。他揭穿Pax Americana的谎言,勾勒了中等国家抱团取暖的新秩序。达沃斯的全球政商名流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他们的掌声支持会化为行动支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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