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度假村木屋的床上醒来的。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刺眼的白。
头有些昏沉,昨晚那杯曾明熙递来的热牛奶,似乎比平时更浓稠些。
我摸索着找手机,发现它正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充电——是曾明熙帮我充的,他说看我睡得太熟。
屏幕亮起,瞬间涌入的未读提示像爆炸般挤满通知栏。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蔡立诚。
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点开,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然后钉在大脑深处:“思琪,你男闺蜜曾明熙的HIV体检报告出来了,阳性。”
“我想告诉你注意防护,可打28个电话都是他接的。”
“他说你在洗澡,在睡觉,在爬山没信号。”
“你现在在哪?”
“立刻回电!”
木屋外传来曾明熙轻快的口哨声。
他正在院子里准备早餐,瓷碟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爬向后背,最后整个脊梁骨都凉透了。
01
和蔡立诚冷战是在三天前。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冷战,只是话少了。结婚两年,我们第一次为“要不要孩子”的事情有了分歧。
他是医生,工作忙起来几天不着家。我是出版社编辑,手里压着三本稿子要校。
那天晚上我提起这事,他正在看一篇医学论文,头也没抬地说:“再等等吧,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他这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思琪,我今年要升副主任医师,考核期很关键。你那边也刚升小组长,不是吗?”
“所以孩子永远排在事业后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语气疲惫,“只是希望条件更成熟些。”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下。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热了牛奶,煎了蛋,但出门前只说了句“我去医院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我的额头。
一整天,办公室的空气都闷得让人心烦。稿子里错字连篇,新来的实习生交上来的策划案简直没法看。
下午三点,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时,手机震了。
是曾明熙发来的消息:“心情不好?看你朋友圈一整天没动静。”
我有点惊讶。曾明熙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八年了,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我。
结婚时他还是蔡立诚的伴郎。婚后我们也常聚会,三人一起吃饭爬山,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怎么知道?”我回。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沉默。老规矩,出来喝咖啡?”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靠窗位置。
曾明熙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修剪得整齐。他推过来一块芝士蛋糕:“你最喜欢的。”
“还是你记得。”我勉强笑了笑。
“蔡医生又忙医院的事了?”他搅拌着咖啡,语气随意。
我点点头,叉子戳着蛋糕,却没胃口吃。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我们为要孩子的事有点不愉快。”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家事,不该跟外人说。
但曾明熙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温和地说:“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摩擦的。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去哪?”
“城郊新开发了个度假区,听说风景很好。就两天一夜,周六去周日回,不耽误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我确实需要透透气。出版社月底要赶进度,接下来会更忙。
而且……也许短暂分开一下,能让蔡立诚和我都冷静想想。
“好啊。”我说。
曾明熙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一刻,我觉得有这样一个体贴的朋友真好。
02
回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蔡立诚难得准时下班,正在厨房煮面。番茄鸡蛋面的香味飘出来,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吧。”
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两边。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
“今天……”我开口。
“今天手术很顺利。”他同时说。
我们都停住了。最后还是他先继续:“一个脾破裂的伤员,送来时血压已经很低了。”
他讲述手术过程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讲完才说:“我周六可能要出去一趟。”
“曾明熙说郊外新开了个度假区,约我去散散心。就两天。”
蔡立诚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就你们俩?”
“不然呢?”我突然有点恼火,“你又不肯陪我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下筷子,“只是觉得……你们最近走得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曾明熙是你伴郎,我们认识八年了。”我声音高起来,“你现在不放心他?”
“我没有不放心。”他语气平静,但眉头蹙着,“只是提醒你,毕竟男女有别。”
这话让我更不舒服:“蔡立诚,你要是介意就直说。我可以不去。”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墙上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声音格外清晰。
最后他叹了口气:“去吧,散散心也好。不过保持手机畅通,随时联系。”
“知道啦。”我语气软下来,“就两天,周日晚上就回来。”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但那晚睡觉时,他还是背对着我。我盯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周五下班前,我给蔡立诚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曾明熙来接我,周日晚上回。”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复:“好。注意安全。”
简短得像病历记录。
03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曾明熙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
他开一辆白色SUV,车洗得干干净净。见我出来,他下车帮我放行李。
“就带这么点东西?”他看着我的小旅行包。
“反正就两天。”我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渐渐退去,换成一片片农田和零散的村舍。
曾明熙放了轻音乐,是我喜欢的钢琴曲。他开车很稳,一路上我们聊着大学时候的趣事。
“记得那次你为了赶论文,在图书馆熬了三天吗?”他笑着说,“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摊。”
“你别说了!”我捂脸,“太丢人了。”
“后来还是我把你背回宿舍的。你重得像头小猪。”
我们笑成一团。那些青春岁月里的片段,此刻回忆起来格外温暖。
开了大概两小时,我们抵达第一个景点——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
曾明熙显然做了功课,路线规划得恰到好处。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他时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的石头。
中午在山脚下的农家乐吃饭。老板娘热情地推荐土鸡汤,曾明熙点了一桌子菜。
“太多了,吃不完。”我说。
“难得出来,都要尝尝。”他给我盛汤,“你最近瘦了,补补。”
吃饭时我看了眼手机,蔡立诚没有发消息来。
倒是工作群里弹出一堆消息,我看得心烦,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
“工作上的事?”曾明熙问。
“嗯,月底要赶进度。”
“出来玩就别想工作了。”他温和地说,“专注享受自然,才能真的放松。”
他说得有道理。我把手机放回包里,专心喝汤。
下午我们去爬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山路有点陡,曾明熙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我。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
快到山顶时我喘得厉害,他递过来一瓶水:“慢点喝。”
站在山顶,整片山谷尽收眼底。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舒服吗?”曾明熙站在我身边。
“舒服。”我深吸一口气,“真的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他侧头看我,眼神很温柔:“那就好。”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曾明熙说预订的民宿就在前面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那是一家很精致的民宿,院子种满花草。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彭,说话带着浓重口音。
“曾先生订的房间在二楼,视野最好。”彭老板领我们上楼。
房间是标间,两张单人床,收拾得很干净。落地窗外是绵延的山峦,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你先洗漱,休息一下。”曾明熙说,“晚饭我让老板准备。”
我确实累了,洗了个热水澡,靠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全黑。曾明熙轻轻敲门:“思琪,吃饭了。”
晚餐是农家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彭老板做了拿手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
“你们城里人难得来,多吃点。”彭老板很健谈,“这山里晚上安静,睡得香。”
确实安静。除了偶尔的虫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吃过饭,曾明熙提议在院子里坐坐。他泡了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夜色渐深,山里的凉意漫上来。
“有点冷,我回房了。”我搓了搓手臂。
“好,早点休息。”曾明熙站起来,“明天带你去个更美的地方。”
回房后我看了眼手机,有一个蔡立诚的未接来电,是晚上七点多打来的。
那时我大概在洗澡。
还有一条他的消息:“到了吗?环境怎么样?”
我回复:“到了,挺好的。准备睡了。”
他很快回:“好,晚安。”
短短两个字。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时心里空落落的。
04
蔡立诚是周六下午三点看到那份报告的。
那天他轮休,但因为一个术后病人的突发状况,他还是去了医院。
处理完病人,他顺路去检验科取自己的体检报告。走廊里遇到检验科的老张,两人寒暄了几句。
“蔡医生,正好有个事。”老张压低声音,“你们科是不是有个叫曾明熙的来做体检?”
蔡立诚愣了一下:“曾明熙?他不是我们医院的病人。”
“哦,那就是朋友介绍来的。他体检单上联系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和电话。”
老张从一叠报告里抽出一份,表情严肃:“结果不太好。HIV筛查阳性,需要进一步确诊。”
蔡立诚感觉自己听错了:“什么?”
“阳性。”老张把报告递给他,“按规定我们要通知本人,但电话一直打不通。既然你是联系人……”
后面的话蔡立诚没听清。他接过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印着曾明熙的名字,还有那个刺眼的“阳性”。
他想起上周曾明熙确实问过体检的事,说公司要求。蔡立诚帮他联系了检验科,但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曾明熙。思琪的男闺蜜。今天早上刚接思琪去郊游。
蔡立诚冲回办公室,抓起手机打给萧思琪。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接通了。
“喂?”是曾明熙的声音。
“思琪呢?”蔡立诚尽量让语气平静。
“哦,蔡医生啊。思琪在洗澡呢,我们刚爬山回来。”曾明熙的声音轻松自然,“找她有事吗?我让她等会儿回给你?”
“不用,我晚点再打。”
挂了电话,蔡立诚盯着那份报告,手心开始冒汗。
他等了半小时,再次拨打。
这次响了五声就被接起,还是曾明熙:“蔡医生?思琪睡着了,爬山太累。要我叫醒她吗?”
“不用了。”蔡立诚说,“你们在哪?具体位置告诉我。”
“在郊区的民宿,信号不太好。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思琪。”
“让她给我回电话,有重要的事。”
“好,一定转达。”
电话挂断。蔡立诚在办公室里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HIV阳性。曾明熙。思琪和他单独在一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也许只是个误会,也许是报告弄错了。但作为医生,他知道初筛阳性的意义。
而且曾明熙为什么不告诉思琪他体检的事?为什么要隐瞒?
蔡立诚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那人和曾明熙同届,也许知道些什么。
电话接通后,对方听了来意,犹豫了一下。
“曾明熙啊……他大学时候挺受欢迎的,交过几个女朋友。毕业后听说玩得挺开,具体我也不清楚。”
“玩得挺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酒吧夜店去得多,感情生活比较丰富。”同学说得含蓄,“不过这都是传言,你别当真。”
蔡立诚道谢后挂断,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又打给思琪。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晚上七点,他发了条消息询问。思琪在九点多回复说准备睡了。
简短得反常。
蔡立诚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曾明熙去年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当时三人一起吃饭,曾明熙举着酒杯说:“思琪,要是你当初选了我,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蔡立诚当时只当是醉话。但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有不甘。
他再次拨打思琪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曾明熙的声音响起:“蔡医生,这么晚了还没睡?”
“让思琪接电话。”蔡立诚语气强硬。
“她睡得很沉,叫不醒。”曾明熙的声音带着歉意,“明天一早我让她回你,好吗?”
“你们到底在哪?”
“山里信号真的不好……喂?蔡医生?听得到吗?”
电话里传来刺刺拉拉的杂音,然后断了。
再打过去,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蔡立诚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那份报告在桌上摊开,像一张苍白的脸。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05
周日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满半个房间。我看了一眼对面床,曾明熙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手机在充电,我拔下来开机。
信号只有一格。有一条蔡立诚的未读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醒了立刻给我打电话。”
这么急?我皱眉,拨了他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山里信号确实差。
我正想再试,曾明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早餐来了。彭老板做的野菜粥,尝尝。”
他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粥还冒着热气,配一碟小咸菜。
“谢谢。”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这么多年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他笑容灿烂,“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比昨天那儿还美。”
粥很香,我慢慢吃着。曾明熙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柔和。
“思琪,”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蔡医生分开了,会考虑别人吗?”
我差点呛到:“你说什么呢?”
“开玩笑的。”他摆摆手,但眼神没移开,“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对待。”
这话让我有点不舒服。我放下勺子:“立诚对我很好。”
“是吗?”曾明熙轻轻说,“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出来散心?”
我答不上来。
吃过早饭,曾明熙说要去的地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建议我少带东西。
“手机充电宝要带吗?”我问,“信号不好,怕没电。”
“不用,我车里能充电。”他说,“轻装上阵,才能玩得尽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带了手机和一瓶水。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越开越深。两旁树木茂密,几乎看不到人家。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信号完全消失了。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这地方真偏。”我说。
“偏才有好风景。”曾明熙专注地看着前方,“快到了。”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最后停在一个度假村门口。
牌子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云山度假村”几个字,漆有些剥落。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迎出来,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曾先生吧?房间准备好了。”
“这是彭老板的堂弟,彭国华。”曾明熙介绍,“这地方是他开的,一般不对外。”
度假村不大,就几栋木屋散落在林间。环境确实清幽,但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们的木屋在最里面,独门独院。屋里布置得很温馨,但依然是两张单人床。
“中午在这儿吃饭,下午可以去后面的瀑布。”曾明熙放好行李,“听说瀑布下面有个水潭,夏天可以游泳。”
“现在水凉吧?”
“试试就知道了。”他笑。
午饭是彭国华送来的,三菜一汤,味道普通但分量足。吃饭时我又试了试手机,还是没信号。
“这儿完全没信号吗?”我问。
“山顶偶尔有一格,不过要爬上去。”曾明熙说,“你要是着急打电话,下午我们可以去爬爬。”
“不用了,也不是很急。”
其实心里是有点着急的。蔡立诚凌晨发那条消息,语气很不寻常。
但看着曾明熙期待的眼神,我又不好意思扫兴。
下午我们去看了瀑布。确实很美,水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在潭面溅起白色水花。
“要下去看看吗?”曾明熙已经脱了外套。
“水太凉了。”
“那我下去试试。”他真的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水里。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他仰头迎着水雾,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觉得,也许真是我想多了。曾明熙只是单纯想带我散心。
我们在瀑布边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讲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那些我已经模糊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真好。”我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轻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我搓了搓手臂。
“冷了吧?回去。”曾明熙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拉我。
他的手心还是那么温暖。
回到木屋已经是傍晚。彭国华又送来了晚饭,这次还带了一壶自酿的米酒。
“山里湿气重,喝点酒驱寒。”他说。
米酒很甜,但后劲不小。我只喝了小半杯,脸就开始发烫。
曾明熙喝了两杯,话渐渐多起来。
“思琪,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我摇头。
“因为见过最好的,其他的都成了将就。”他看着手里的酒杯,眼神有些迷离。
气氛变得微妙。我站起来:“我有点头晕,想早点休息。”
“好。”他也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助眠。”
他去了趟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
“趁热喝。”
牛奶很香,我喝了大半杯。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确实困得厉害。
洗漱完躺到床上,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曾明熙轻声说:“晚安,思琪。”
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黑暗吞没了一切。
06
蔡立诚一夜没睡。
他打了二十八个电话,前十个还能接通,都是曾明熙接的。
理由各种各样:思琪在洗澡,在睡觉,在爬山没信号。
从第十一个开始,电话直接无法接通。
凌晨三点,他开车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完情况,表示很难立案。
“夫妻吵架妻子出去散心,这很常见。而且对方是你认识的人,也没有威胁或暴力行为。”
“但他HIV阳性,可能对我妻子构成威胁。”
“这只是体检报告,不是诊断证明。而且就算确诊,只要没有实际侵害行为,我们也不能做什么。”
民警建议他先联系上妻子本人,确认她的意愿。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蔡立诚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是思琪的照片。
那是去年她生日时拍的,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求婚那晚,思琪哭着说“我愿意”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如果她真的出事……蔡立诚不敢想下去。
早上七点,他打给了思琪的闺蜜刘薇。刘薇住他们隔壁小区,两人经常一起逛街。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刘薇显然还没睡醒:“蔡医生?这么早……”
“刘薇,思琪和你联系过吗?”
“思琪?没有啊。她不是和曾明熙出去郊游了吗?”
“你知道这事?”
“她前天跟我提了一句,说去散散心。怎么了?”
蔡立诚深吸一口气:“曾明熙的HIV检测是阳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什么?!”刘薇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确定?”
“报告在我手里。而且思琪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失联了,电话都是曾明熙接的。”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刘薇急匆匆赶到蔡立诚家。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看了报告,她的脸色发白:“思琪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曾明熙肯定没告诉她。”
“那我们得赶紧找到她!”刘薇掏出手机,“我试试打给她。”
结果一样,无法接通。
“蔡医生,”刘薇放下手机,表情严肃,“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是特殊情况。”
“你说。”
“大概半年前,我和思琪逛街遇到曾明熙。他请我们喝咖啡,期间去洗手间时手机忘在桌上。”
刘薇顿了顿:“有消息弹出来,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是一个男人发来的,内容很暧昧。”
蔡立诚的心沉下去:“什么内容?”
“具体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普通朋友间的对话。而且曾明熙回来后看到消息,明显慌张,立刻删了。”
“思琪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一来我不确定,二来……那是她的朋友,我说这些不合适。”
现在一切都串起来了。曾明熙混乱的私生活,HIV阳性,还有他对思琪那种过分的关心。
“他可能喜欢思琪。”刘薇低声说,“不,不只是喜欢,是执着。我早就觉得他看思琪的眼神不对劲。”
蔡立诚抓起车钥匙:“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大概方向知道。曾明熙提过新开发的度假区,我去附近找。”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市区。如果思琪联系你,立刻告诉我。”
蔡立诚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充电宝、手电筒塞进包里。出门前,他给思琪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把所有的担心、恐惧、警告都压缩进那几行字里。
然后他开车驶出市区,朝着思琪可能去的方向。
山路的岔口很多,每个路口都是选择。蔡立诚每到一处就问路边的店家,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开白色SUV。
大部分人都摇头。
直到下午三点,在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想了想说:“白色SUV?早上好像有一辆往云山方向去了。”
“云山?”
“就前面那片山,里面有几个度假村,不过都比较偏。”
蔡立诚道谢后立刻出发。越往山里开,信号越差。
终于,在一个转弯处,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而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07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头很重,像灌了铅。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曾明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餐。
“早。”他笑容温和,“睡得好吗?”
“嗯……”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头晕。”
“山里空气好,可能睡得太沉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今天天气不错,想去哪转转?”
我看了眼窗外。阳光很好,但木屋周围树木太密,显得有点阴森。
“我想……今天是不是该回去了?”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曾明熙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这么着急?”
“已经玩了两天了,挺开心的。”我尽量让语气轻松,“谢谢你陪我。”
他没说话,转身去倒牛奶。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思琪,”他背对着我说,“你就这么急着回到他身边?”
我愣住了。
曾明熙转回身,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他给你发消息了?”
“谁?”
“蔡立诚。”他说,“他是不是让你回去?”
“没有……我还没联系他。”我下意识地摸口袋,发现手机不在身上,“我手机呢?”
“在充电。”曾明熙指了指床头柜,“昨晚你睡着后我帮你充的。”
确实是。手机连着充电器,屏幕黑着。
我下床去拿手机,开机。屏幕亮起需要时间,我盯着那个旋转的图标,心里莫名地慌。
“你很在意他。”曾明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是我丈夫。”
“丈夫。”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如果……如果当初你选择的是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转身看他:“明熙,我们一直是朋友。”
“只是朋友?”他往前走了一步,“思琪,这八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感觉不到吗?”
气氛突然变得危险。我往后退,小腿撞到床沿。
“你结婚那天,我站在蔡立诚身边,看着他给你戴戒指。”曾明熙声音很轻,“我当时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他眼睛红了,“我比他更早认识你,更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你心情不好时喜欢吃什么,知道你所有的习惯。”
“可我爱的是他。”我说。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曾明熙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假面一点点剥落。
“爱?”他笑了,笑得很苦涩,“他爱你吗?忙工作,冷落你,连你要出来散心都不陪。”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不,是我们之间的事。”曾明熙盯着我,“思琪,这趟旅行不只是散心。我想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在乎你的人。”
我手心开始冒汗:“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两天我照顾你,陪你,想方设法让你开心。这些蔡立诚做过吗?”
“我要回去了。”我去拔充电器。
手被他按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动弹不得。
“再待一天。”他说,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就一天。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好吗?”
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心跳得厉害,一种本能的恐惧漫上来。
“好。”我听见自己说,“再待一天。”
曾明熙笑了,松开手:“这才对。来,吃早餐。”
我坐到桌边,机械地拿起勺子。粥已经凉了,但我吃不出味道。
整个早餐过程,曾明熙一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可我只觉得冷。
吃过饭,他说要去彭国华那儿拿点东西,让我在屋里休息。
门关上后,我立刻冲过去检查。门锁是正常的,从里面可以打开。
我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
虽然可能是山里防野兽用的,但此刻看起来像监狱的栏杆。
我坐回床上,盯着正在充电的手机。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突然,屏幕亮了一下。
虽然信号栏还是空的,但有一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蔡立诚。
内容只显示了一部分:
“你男闺蜜HIV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我想告诉你注意防护……”
后面被折叠了。
我抓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08
充电指示灯显示电量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我拔下充电线,屏幕完全亮起。信号还是零格,但WiFi自动连接上了。
是度假村的WiFi,名字就是“云山度假村”,没有密码。
连接成功的那一刻,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未接来电提醒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部来自蔡立诚。从昨天下午到今早,足足四十七个。
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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