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选妃时,我在头上别了支菊花,皇帝却只选了太傅之女,连我都没看。五年后宫宴上,他见到我身边的镇北候,红了眼:“你嫁人了?”
第一章:落选
承明四年,秋。
光禄寺少卿陆文松的宅邸里,天色未亮便点起了灯。
陆晚意坐在镜前,母亲周氏拿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蜻蜓簪,手有些抖。簪子很沉,做工精细,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眼睛是两颗小米粒大小的黑曜石。
“意儿,”周氏的声音发紧,“宫里不比家里,处处都要谨慎。咱们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回来。”
陆晚意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点了点头。
“若是……若是圣意不在你,千万不要强求。”周氏的眼圈红了,“爹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陆晚意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娘,我明白。”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绣兰草的半臂,都是半新不旧的料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母亲给的那支蜻蜓簪。
临出门前,陆晚意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朵绢制的菊花。
花是嫩黄色,花瓣细长,微微卷曲。做工不算精致,边缘有些毛糙,颜色也染得不甚均匀。她捏在手里看了片刻,最终别在了发髻的右侧。
那是朵野菊花。
陆文松等在二门外。这位从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年近五十,背已有些驼。他看了女儿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上车吧。”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陆晚意掀开车帘一角,外头雾气蒙蒙,早市刚开,炊烟从各家屋檐上升起来。
她收回手,坐直身子。
储秀宫的庭院里站了二十几位姑娘。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各色鲜亮的衣裳,像春日里齐开的花。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安静站着,目光却都瞟向正殿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陆晚意站在后排靠西的位置。她个子不高,前面的姑娘又都梳着高髻,她只能从缝隙里看到殿门的铜钉。
辰时三刻,门开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出来,声音尖细:“宣,江宁织造曹远山之女曹月蓉,进殿——”
排在首位的姑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跟着太监进去了。
陆晚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带上系的流苏。一个,两个,三个……进去的姑娘有的时间长些,有的短些,出来时脸色各异。有人眼角带笑,有人面色发白。
“宣,光禄寺少卿陆文松之女陆晚意,进殿——”
她迈步向前。
大殿深阔,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两侧立着铜鹤香炉,袅袅吐着青烟。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闷人。
她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女陆晚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抬头。”
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晚意缓缓抬起头。
御座上坐着承明帝萧景珩。他今年二十二岁,登基刚满三年。穿着明黄色常服,肩上绣着团龙纹。他比画像上瘦削,下颌线条分明,一双凤眼微垂着,正看着她。
那是她熟悉的脸,却又陌生。
七年前,她在西郊玉泉山的别院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还是三皇子,因体弱被先帝送到别院静养。她随外祖母住在隔壁的庄子上。一个秋日下午,她在山涧边采野菊,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
她救了他。
少年萧景珩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抿得紧紧的,一句道谢的话也不说。她把他扶到自家庄子上,让厨房煮了姜汤,又端来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
后来她知道,他母亲早逝,在宫里不得宠,性子孤僻。她便时常隔着两家之间的矮墙同他说话,有时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闲聊。
再后来,他回宫了。临行前夜,他翻墙过来,塞给她一朵绢制的野菊花。
“晚意,”少年眼睛亮得惊人,“若有一日我能自己做主,定回来寻你。”
她当时只当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笑着说好。
一年前,先帝驾崩,三皇子萧景珩在太傅苏延年等人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三个月前,选秀的旨意下来,陆文松犹豫再三,还是把女儿的名字报了上去。
陆晚意知道父亲的心思。陆家不算显赫,若能得圣眷,自是再好不过。况且……她与萧景珩有过那一段,总比别人多一分机会。
此刻,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移向她发间的菊花。
他的眼神微微一顿。
很短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垂下了眼睛。
“多大了?”他问。
“回陛下,臣女十六。”
“读过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读过,闲时也看些诗词。”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上前:“陆姑娘,请吧。”
陆晚意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
她下意识看向萧景珩。他已侧过身,正同身旁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老臣说话,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陆姑娘。”太监又催了一声。
她机械地叩首,起身,退出大殿。腿有些软,跨出门槛时差点绊倒。外头的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
一个老太监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请回吧。”
她茫然地点点头,顺着来路往外走。身后传来太监高亢的声音:“宣,太傅苏延年之女苏静瑶,进殿——”
走了几步,她听见殿内萧景珩的声音,比方才温和许多:“苏姑娘蕙质兰心,端庄淑雅,册为瑶妃,赐居长春宫。”
苏静瑶。太傅之女。
原来如此。
陆晚意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那朵绢菊还在她发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走出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秋阳下反着刺目的光。门缓缓合拢,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她伸手取下那朵菊花,握在手心里。
绢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落选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陆家便成了京中的笑柄。
“听说了吗?陆家那姑娘,进去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
“可不是,圣上连问都没问几句。”
“还戴了朵野菊花,寒酸得紧。”
陆文松告了病假,连着三日没上朝。第四天他从书房出来,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叹了口气。
“是爹思虑不周。”他说。
陆晚意摇头:“不怪爹。”
她照常起居,每日在房里看书、绣花。母亲周氏开始四处托人说亲,可从前那些殷勤的媒婆,如今都避之不及。
“谁家敢娶被圣上厌弃的姑娘?”
“陆家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闲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有人说她举止轻浮,有人说她身有隐疾,还有人说得更不堪。陆晚意充耳不闻,只是夜里躺在榻上,眼睛望着帐顶,久久睡不着。
她想不明白。
那朵菊花,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他说过,若有朝一日他身不由己,便会以这花为号——他见了,便会放手,让她离开。
他确实放手了。
只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入冬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陆晚意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丫鬟青禾端着炭盆进来,搓着手说:“姑娘,外头冷,别冻着。”
“嗯。”
青禾放下炭盆,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青禾压低声音,“又有人来提亲了。”
陆晚意没回头:“哪家?”
“是……是镇北候,顾承远。”
她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
顾承远。这个名字她听过。镇北候世子,十七岁袭爵,二十岁率军北征,大败狄戎,收回凉州三城。今年二十六,未婚,常年在北境驻守,上月才奉召回京。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求娶她?
“爹怎么说?”
“老爷正在前厅见侯爷派来的管事。”青禾声音更低了,“姑娘,听说这侯爷……长得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北境的小孩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夜啼。”
陆晚意沉默片刻,弯腰捡起绣绷。
“去跟爹说,我想见侯爷一面。”
“姑娘!”青禾瞪大眼睛,“这、这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陆晚意站起身,“若这亲事是圣上的意思,咱们躲不过。若不是,我也得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陆晚意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庞,眉眼清秀,却没什么血色。她伸手摸了摸发髻,那里曾经别过一朵绢菊。
如今空无一物。
第二章:婚约
三日后,城西大慈恩寺后山。
陆晚意穿着浅青色的棉斗篷,带着青禾,沿着石阶往上走。昨夜下了霜,石阶上结着薄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半山腰有座六角亭。深秋时节,亭子周围的树木叶子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亭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玄色暗纹的劲装,腰间束着革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陆晚意脚步一顿。
没有青面獠牙,没有凶神恶煞。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偏深,是常年在外经风历日的痕迹。眉毛浓黑,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站在那里,像山崖上的岩石,沉稳,冷硬。
“陆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陆晚意福身行礼:“侯爷。”
“坐。”顾承远指了指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白瓷杯。
陆晚意坐下,青禾退到亭外守着。
顾承远在她对面坐下,提起茶壶倒茶。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天冷,喝点热茶。”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陆晚意没碰茶杯,直接问道:“侯爷为何要求娶我?”
顾承远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神锐利,像鹰,却又很平静。
“我在北境十年,”他说,“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边民易子而食。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打理侯府、能让我后顾无忧的妻子。不是一个需要我天天揣摩心思、小心哄着的娇小姐。”
“侯爷怎知我能做到?”
“我查过你。”顾承远说得坦荡,“选秀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旁人笑你痴傻,笑你不懂规矩。可我觉得,一个敢在那种场合表露真性情的女子,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强。”
陆晚意手指微微收紧:“侯爷不怕我这‘真性情’,日后给你惹麻烦?”
“我的麻烦,”顾承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来只在战场上。至于朝堂——”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只要陛下还用得着我,就没人能动我。若陛下不想用我了,我娶谁,都是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狂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信服。
陆晚意沉默片刻,又问:“侯爷可知,我为何落选?”
“知道。”顾承远看着她,“因为你戴了朵不该戴的花。”
她心头一震。
“陛下生母早逝,生前最爱野菊。”顾承远缓缓道,“当年她在冷宫病逝,身边只有一丛野菊。陛下登基后,宫里再不许人簪菊,尤其是野菊。”
陆晚意愣住了。
她不知道。萧景珩从未跟她提过他母亲的事。她只记得,那年秋天,他们在山涧边,他看着她手里的野菊,眼神温柔。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
“所以你不是不懂规矩,”顾承远说,“你是不知道规矩。但这更好。”
陆晚意抬起头。
“我不需要一个太懂规矩的妻子。”顾承远看着她,“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过日子,自在些好。”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陆晚意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很轻松。
“侯爷,”她深吸一口气,“若我答应,你能应我一件事吗?”
“说。”
“你我之间,若无真情,便只做名义夫妻。”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你不碰我,我不烦你。各自安好。”
这话大胆得近乎荒唐。哪有女子在新婚之夜便提出这样的要求?
顾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晚意以为他要发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陆晚意怔住了。
“我顾承远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尊重’二字。”他站起身,玄色衣摆在风中微动,“我求娶你,是想要个能并肩的妻,不是个伺候人的妾。”
他走到亭边,望着山下:“你若愿意,三日后我派人上门纳采。你若不愿,我即刻进宫,回禀陛下,就说你我八字不合,绝不连累你。”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下山。
步子沉稳,一步一步,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
陆晚意坐在亭中,许久没动。
青禾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侯爷他……”
“回吧。”陆晚意站起身。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景珩冷漠的侧脸,一会儿是顾承远平静的眼睛。
走到山脚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大慈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群寒鸦。
三日后,镇北候府派了管事上门纳采。
聘礼不算丰厚,但样样实在:八匹上好的杭绸,四对赤金镯子,两匣子珍珠,还有北境特产的皮草药材。
陆文松看着礼单,眉头紧皱:“意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陆晚意平静地说。
“可这顾承远……毕竟是个武将,又长年在边关,你嫁过去,怕是……”
“爹,”陆晚意打断他,“武将也好,文臣也罢,能让我安心过日子,便是好归宿。”
陆文松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时间仓促,一切从简。陆晚意的嫁妆是周氏连夜置办的,不算丰厚,但该有的都有。
出嫁前一晚,周氏来到女儿房里,眼圈红红的。
“意儿,娘对不住你。”她握着女儿的手,“若是早知道……娘说什么也不让你进宫。”
“娘,别这么说。”陆晚意反握住母亲的手,“我现在挺好的。”
周氏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女儿手里:“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你贴身收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不顺心,也好有个退路。”
陆晚意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出来。
“女儿知道了。”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却梦见很多年前,玉泉山的秋天,满山野菊开得金黄。少年萧景珩站在花丛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他却转身不见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腊月初八,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
一顶青帷小轿从陆家侧门抬出来,悄无声息地往镇北候府去。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轿夫踩在雪上的沙沙声。
轿子在候府侧门停下。门开了,两个婆子迎出来,扶陆晚意下轿。
候府很大,却也很空。青砖铺地,庭院里种着松柏,积着雪,显得冷清。一路走到正堂,没见几个下人。
顾承远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中。他身材高大,喜服穿在身上有些紧绷,衬得他更加挺拔。
喜娘递过红绸,两人各执一端,拜了天地,拜了顾家先祖牌位,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新房里点着龙凤喜烛,照得满室通明。床上铺着大红锦被,上面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陆晚意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门开了,脚步声走近。
顾承远停在她面前。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浓,但确实有。
喜娘递上秤杆。顾承远接过,挑开了盖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艳,也没有失望,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事。
“累了?”他问。
陆晚意摇摇头。
喜娘端来合卺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很辣,陆晚意呛得咳嗽起来。
顾承远放下杯子,对喜娘说:“下去吧。”
喜娘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顾承远开始脱喜服。他动作不紧不慢,解开盘扣,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中衣。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套常服换上。
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陆晚意一眼。
换好衣服,他走到床边,抱起一床被褥。
“你睡床。”他说,“我睡外间。”
说完,他抱着被褥出去了。
陆晚意坐在床边,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铺床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慢慢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龙凤喜烛燃了半截,烛泪堆成小山。
第三章:五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镇北候府的日子很安静。顾承远没有亲族,府里只有几个老仆,都是跟着他从北境回来的老兵。他们对陆晚意很恭敬,但也很疏离,保持着距离。
顾承远很忙。回京后,他被任命为京营指挥使,负责京城防务。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常常深夜才回来。
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顾承远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自由。府里的账目、人事、往来应酬,全都交给她打理。不过问,不干涉。
陆晚意开始学着看账本。侯府的账目很简单,收入主要来自田庄和俸禄,支出也不复杂。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把过去三年的账目理清了,又制定了新的规矩。
府里的下人起初有些观望,见她处事公正,说话在理,渐渐也就服了。
一日,顾承远下朝回来,递给她一个木匣。
“什么?”陆晚意接过。
“打开看看。”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账册,还有几本兵书。
“这些是北境军中的账册,”顾承远说,“你若有空,可以看看。军中的账和府里的账,不太一样。”
陆晚意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翻开账册。军中的账目确实复杂,粮草、军饷、器械、抚恤……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她看得吃力,但慢慢也看出了门道。
又一日,顾承远带回一张北境舆图。
“这是凉州到朔州的防线,”他指着地图,“狄戎常在这几个地方骚扰。开春后,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陆晚意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问:“侯爷在北境十年,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
顾承远沉默片刻。
“永昌三年冬,”他说,“狄戎夜袭,死了七百弟兄。天太冷,地冻得挖不动,只能把尸体堆在营外,浇上水,冻成冰墙。”
他说得很平静,陆晚意却听得脊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开春,冰化了,才把他们埋了。”顾承远收起地图,“打仗就是这样,死的人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看了她一眼:“吓着你了?”
陆晚意摇摇头。
“侯爷为何从军?”
顾承远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纹。
“我爹死得早,我十六岁袭爵。那时候候府就是个空架子,欠了一屁股债。不去北境挣军功,难道等着饿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晚意却能想象其中的艰难。
“睡吧。”他抱起被褥,走向外间。
陆晚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侯爷,以后别睡外间了。”
顾承远脚步一顿。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陆晚意继续说,“被褥都是新的。外间冷,睡久了伤身。”
顾承远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晚,他睡在了厢房。
开春后,顾承远果然回了北境。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陆晚意把候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重新修葺了庭院,种了海棠、玉兰,又辟出一块地,种了些寻常花草。
顾承远偶尔写信回来,信很短,只说些军中琐事:粮草到了,狄戎退了,天气转暖了。陆晚意回信也短,说府里一切都好,勿念。
六月,顾承远回京。
他黑了,瘦了,眼神更加锐利。带回许多北境特产:皮毛、药材、奶饼子。还给陆晚意带了一支狼毫笔。
“北境的狼毫,比南方的硬,”他说,“写小楷不行,写大字最好。”
陆晚意接过笔,道了谢。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安稳。转眼便是五年。
陆晚意二十一岁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从容。她将候府打理得妥妥帖帖,连最挑剔的老仆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学会了看军中的舆图,学会了算粮草账目,甚至能跟顾承远讨论几句边防策略。
顾承远对她始终保持着距离,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她的生辰,他会记得;她外祖母生病,他会派人送药;她想要的书,他会想办法找来。
他们像一对默契的伙伴,各司其职,相敬如宾。
只是夜深人静时,陆晚意偶尔会想起那年秋天,储秀宫的大殿,萧景珩冷漠的侧脸。
五年了,她再没见过他。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邸报上看到的:他罢免了太傅苏延年,提拔了一批寒门子弟,整顿吏治,减免赋税。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后宫添了几位新人,但瑶妃苏静瑶始终是最得宠的那个。
陆晚意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直到承明九年,上元节。
宫里传来旨意,命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
顾承远拿着帖子,来到陆晚意房里。
“宫宴,”他说,“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我就说你身子不适。”
陆晚意正在看北境的粮草账册,闻言抬起头。
五年过去,顾承远眼角有了细纹,但身形依旧挺拔,像山崖上的松。
“侯爷,”她合上账册,“我是你的妻子。这种场合,我不去,别人会怎么说你?”
顾承远沉默。
“再说,”陆晚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襟,“五年了,该见的人,总要见。躲不掉的。”
她的动作自然熟稔,仿佛他们真是恩爱夫妻。
顾承远垂眸看着她的手,喉结动了动。
“好。”
那晚,他没去厢房,睡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一夜无话。
陆晚意一夜未眠。
第四章:宫宴
上元宫宴设在乾元殿。
陆晚意挑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料子是普通的杭绸,只在袖口和裙摆绣了缠枝莲纹。发髻梳得简单,簪了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些口脂。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神韵却已不同。
顾承远走进来,愣了一下。他今日穿了一品侯爵的朝服,深紫色,胸前绣着麒麟补子,衬得他更加威严。
“很好看。”他说。
陆晚意笑了笑:“侯爷今日也精神。”
马车驶向宫城。车里很安静,顾承远闭目养神,陆晚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时隔五年,再入宫城,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乾元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按品级落座,文左武右。陆晚意跟着顾承远,在武将一列的末席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不显眼,却能看清全场。
她抬眼望去。
丞相的位置上坐着个生面孔,是这两年刚提拔上来的。太傅苏延年已经致仕,今日没来。瑶妃苏静瑶坐在皇后下首,穿着绯色宫装,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端庄娴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御座上。
萧景珩。
他比五年前瘦了些,穿着玄底金绣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在同皇后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年了。
陆晚意的心,竟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宴会开始。丝竹声起,舞姬翩翩。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斟酒布菜。
顾承远给陆晚意夹了块鱼肉:“尝尝这个,御膳房做得不错。”
陆晚意替他斟了杯酒:“侯爷也喝些。”
他们动作默契,像一对寻常夫妻。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来自瑶妃,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敌意。一道来自几个文官家眷,好奇又鄙夷。
陆晚意坦然回视,微微一笑。
瑶妃先是一愣,随即别开了脸。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热。萧景珩起身祝酒,百官齐声应和。
陆晚意低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忽然,殿内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萧景珩端着酒杯,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没有走向文臣之首的丞相,也没有走向后妃亲眷,而是径直朝他们这一席走来。
陆晚意的心猛地一缩。
顾承远察觉到了,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温热有力。
萧景珩的脚步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满殿寂静,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空气凝固了。
顾承远松开陆晚意的手,起身行礼:“臣,镇北候顾承远,参见陛下。”
萧景珩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陆晚意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方才被顾承远握过的手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翻涌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
**“陆晚意,你……嫁人了?”**
满殿哗然。
陆晚意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顾承远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再次行礼,声音沉稳洪亮:
**“臣,镇北候顾承远,携妻陆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妻”字咬得极重。
萧景珩眼中的红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冰。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承远,许久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陆晚意能感觉到瑶妃冰冷的目光,能看见丞相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万劫不复。
良久,萧景珩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顾爱卿平身。”他虚扶了一把,“朕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失态了。”
他看向陆晚意,眼神复杂:“见侯爷与夫人……情深意笃,一时感慨。”
“谢陛下。”顾承远站起身,依旧挡在陆晚意身前,“臣与拙荆,蒙陛下赐婚,五年相守,早已心意相通。”
“是吗?”萧景珩的目光越过顾承远,落在陆晚意脸上,“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陆晚意起身,福身一礼。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回陛下,夫君所言,亦是臣妇所想。”
她抬起头,直视萧景珩的眼睛:
“得嫁侯爷,是臣妇此生之幸。”
萧景珩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像一尊玉雕,完美,却没有生气。
“好,”他低声说,“好一个此生之幸。”
他举起酒杯,对着顾承远:“顾爱卿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臣不敢。”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萧景珩仰头饮尽,将空杯重重顿在太监托着的盘子里,转身走回御座。
“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
宴会继续,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陆晚意坐回席上,手在袖中微微发抖。顾承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块点心。
“吃吧,”他低声说,“回去还早。”
陆晚意点点头,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
宫宴终于结束。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马车驶入候府,顾承远才开口:“今晚你睡卧房,锁好门。我去书房。”
陆晚意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却不料,三更时分,书房的门被敲响。
顾承远的心腹亲兵站在门外,脸色凝重,双手递上一块令牌:
“侯爷,宫里来人,陛下密诏,请夫人即刻入宫。”
那令牌是玄铁所制,上刻龙纹。
龙鳞令。
见令如见君。
顾承远的脸色瞬间铁青。
陆晚意浑身发冷,声音发颤:“他……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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