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自从在床上喊出校花小名后,宠我入骨的妻子彻底变了,不再过问为何晚归,甚至我亲吻异性,她也笑着鼓掌,我彻底慌了神
江逾白最近总觉得,这房子安静得不对劲。
以前无论他加班到多晚,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总是亮着的。现在没有了。他摸黑换鞋,手指蹭到开关,冷白色的顶灯光芒刺眼地铺满空旷的客厅。
上周五,合作方在“云顶”会所设局,他喝得有点多,司机张师傅照例给家里去了电话。
以前,哪怕凌晨三点,苏婉晴也会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睡意,但很清晰:“张师傅,麻烦您照看一下,我马上到。”
她会披件外套就匆匆出门,把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费力弄回家,煮醒酒汤,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可那天晚上,张师傅在电话里支吾了很久,最后才说:“沈总,太太说……让您好好休息,她就不来了。”
江逾白在会所套房醒来的清晨,头痛欲裂,身边只有酒店服务生送来的标准化早餐。
最让他心里发堵的,是上周同学会。
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惩罚是从在场异性里选一位,用嘴对嘴传递一张扑克牌。人群起哄,目光在他和几个老同学身上逡巡。林薇薇就坐在他对面,涂着亮晶晶唇釉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指了指林薇薇。
牌传到一半,不知谁推搡了一下,林薇薇的嘴唇直接碰到了他的。很轻,很快,但触感真实。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声。江逾白有些尴尬地退开一点,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找苏婉晴。
她就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果汁。看到他看过来,她甚至举起手,跟着大家的节奏,轻轻鼓了几下掌。
脸上带着一种……江逾白形容不出来,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趣味表演般的、淡淡的微笑。没有愠怒,没有躲闪,更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哪怕一丝的难堪或醋意。
那一刻,江逾白觉得胸口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闷得慌。
游戏间隙,他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苏婉晴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
“婉晴,”他声音有点急,“刚才那就是个游戏,不小心碰到的。你知道我不喜欢选你,是怕你不高兴……”
苏婉晴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弯了弯嘴角,轻轻打断他:“我知道啊。游戏而已,别扫大家兴,你快去玩吧。”
她抽回手,动作自然,力道却不容抗拒。
江逾白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这一个月来,她整个人都像蒙上了一层隔膜。
他晚归,她不问原因;他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她不再多看;甚至上周林薇薇扭了脚,他送去医院陪着拍片到半夜,回家时她已经睡了,第二天餐桌上只有她留给阿姨的便签,关于林薇薇,一个字都没提。
她曾经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泛起涟漪。现在,那池水结了冰,平滑,坚硬,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不玩了。”江逾白喉咙发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对还在兴头上的同学们挥了下手,“你们继续,账算我的。婉晴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回去。”
苏婉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你们才刚开始……”
“走。”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揽过她的肩膀,半拥着将她带离了包厢。
地下车库有些凉,他刚启动车子,副驾车窗就被敲响了。
降下车窗,林薇薇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长发,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期待:“江逾白,婉晴,不好意思啊。我看天气APP说好像要下雨了,大家都准备散了。我这会儿手机叫车前面排了七十多位,能……麻烦你们顺我一段吗?到地铁口就行。”
江逾白还没开口,后座的苏婉晴已经探身过来,笑容温和地打开了车门锁:“薇薇姐,快上来吧,外面冷。对了,我记得你好像容易晕车?坐前面吧,宽敞点。”
江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看向苏婉晴。她已重新坐好,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羊绒围巾,侧脸平静。
林薇薇也显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有点僵:“那……谢谢了啊。”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车子驶入夜色。林薇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散在密闭的车厢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轻柔地响起:“江逾白,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也是这么个要下雨的晚上,晚自习下课我没带伞,你把你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着雨陪我走了二十分钟回家。结果第二天你就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江逾白看着前方的路况,喉结滑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啊,高二校运会,我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务室冲,你自己的三千米项目都弃权了,被体育老师骂得好惨。”
“记得。”
“高考前那个寒假,我爸妈吵架吵得厉害,我心情糟透了,你就每天放学绕路到我家楼下,从窗户给我扔小纸条,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上面就写个笑话或者一句‘加油’。”
“记得。”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追忆往事的柔软甜润,江逾白的回答简短,却每一次都接上了。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旧时光气泡里。
林薇薇说着,透过后视镜,朝后座瞥去一眼,那眼神里有着清晰的、属于胜利者的试探和一丝挑衅。她在等,等苏婉晴变色,等她不自在,哪怕只是皱一下眉。
可是没有。
苏婉晴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心微蹙,嘴唇抿着,完全沉浸其中。
林薇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神出了问题。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收回目光。
江逾白也看到了。那股盘踞在他心头一个月的、莫名的焦躁和憋闷,再次升腾起来,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说点什么——
“汪!汪汪——!”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突然从绿化带里窜出,径直冲向马路中央。江逾白瞳孔一缩,猛地向左急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失控,重重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冲去。江逾白本能地伸出右臂,挡在了副驾驶座前,将林薇薇牢牢护在座椅和自己的手臂之间。他的后背和后脑勺狠狠撞在椅背上,一阵钝痛。
后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江逾白猛地回头。苏婉晴没有系安全带——她刚才探身给林薇薇开车门,回来后就忘了。
此刻,她的额头重重磕在了前排座椅坚硬的塑料背板上,整个人被惯性甩得歪在一边。
殷红的血正从她额角的发际线处迅速渗出,流过她苍白的脸颊。
“婉晴!”江逾白脸色骤变,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查看。
“我没事。”苏婉晴用手背蹭了一下糊住眼睛的血迹,声音有些发虚,但很稳,“磕了一下。先送薇薇姐吧,别耽误她时间。”她甚至试图自己坐直,摸索着去找散落在车底的纸巾。
江逾白看着她血流不止的额角,再看看惊魂未定、眼眶泛红的林薇薇,一股火气混着说不清的心慌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又急又快。
把林薇薇送到她公寓楼下,看着她走进楼栋,江逾白立刻调转车头,几乎是飙车回了家。进门后,他翻出医药箱,手有点抖。
“婉晴,刚才在车上……”他拿着消毒棉签,想解释那个本能的保护动作。
“我知道。”苏婉晴接过棉签,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自己对着镜子处理伤口,“情况紧急,你离她近,下意识护着,很正常。我理解的。”
又是“我理解”!
江逾白盯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熟练地给自己涂药、贴上创可贴,那股压了一个月的邪火,连同那种抓不住、摸不着的心慌,猛地窜了上来,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棉签,狠狠摔在地上。“苏婉晴!一个月了!”他抓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因为压抑而发颤,“你这一个月,跟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知道’、‘我理解’、‘没关系’!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还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我也道歉了!我们也没分手!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苏婉晴被他晃得眼前发黑,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近乎无奈:“江逾白,我真没生气,也没放在心上。”
“我不信!”江逾白低吼。
苏婉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缓缓举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发誓,我要是还为那件事生气,就让我出门被车撞。行了吗?”
她的眼神太清澈,语气太笃定,没有一丝赌气的痕迹,也没有伪装的裂痕。江逾白怔住了,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她眼底,真的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真的……没生气?难道真是他多心了?她只是……变得成熟懂事了?
“那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和一丝恳求,“别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苏婉晴问,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在认真请教。
“你以前……会因为我晚回家不高兴,会偷偷看我手机,会在意我和哪个女同事多说两句话。”江逾白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这些曾经被他认为是“麻烦”和“不信任”的表现,此刻回想起来,却带着奇异的热度。
苏婉晴听了,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未达眼底:“那不是不成熟、不给你空间吗?现在这样,不好吗?”
江逾白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是啊,现在这样,不正是他曾经隐隐期望的吗?一个不吵不闹、绝对“懂事”的伴侣。可为什么真的得到了,他心里却这么空,这么慌?
最终,他像是强行说服了自己,松开了手,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声音干涩:“……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苏婉晴脸上那点残余的、公式化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疲惫的苍白。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繁华却冰冷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井然有序,也一切都与她无关。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苏婉晴女士:恭喜您通过‘巴黎时装周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最终评审。请于本月三十日前抵达巴黎工作室报到,开始为期三年的驻场设计与国际巡展项目。」
「请妥善安排个人事务。」
冰冷的白色屏幕上,黑色的字格外清晰。她垂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回复:「确认收到,如期抵达。」
回复完,她缓缓抬眼,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浴室方向。磨砂玻璃门后,水汽氤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晃动的高大人影。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像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
她是真的不生气了。
因为,不再生气的前提是——
她已经,不爱他了。
苏婉晴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逾白的情景。那是她从小县城考到省城重点高中的第一天。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心里满是对新学校的憧憬和不安。
投币时,她手伸进兜里,心猛地一沉——早上妈妈塞给她的五十块钱生活费,连同那个旧零钱包,不见了。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没钱就下去!别挡道!”
周围的乘客投来或好奇或嫌弃的目光,窃窃私语。苏婉晴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慌乱地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又蹲下看了看脚边,什么都没有。巨大的窘迫和恐慌让她鼻子发酸,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夹着一枚一元硬币,轻轻投入投币箱。“叮当”一声脆响。
“我帮她付。”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苏婉晴急忙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男生。他个子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多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他的眉眼很深,鼻梁挺拔,下颌线清晰,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和疏离感。
“谢……谢谢你!”苏婉晴慌忙道谢,声音细如蚊蚋。
男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车厢后半部,靠在一个栏杆上,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那惊鸿一瞥,却像一颗投入她贫瘠青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荡漾了好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江逾白,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三,家境优越,父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本人长得更是出挑,是无数女生偷偷关注的对象。
但他身边,早有另一个同样耀眼的存在——林薇薇。公认的校花,家境好,弹一手好钢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站在一起,就是校园里最亮眼的一道风景,是老师同学默认的“金童玉女”,感情看上去很好。
苏婉晴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的喜欢,只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变成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她看着江逾白对林薇薇无微不至的好。
天冷时,他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林薇薇肩上;林薇薇生理期不舒服,他会翘掉自习课去校外买红糖和暖宝宝;林薇薇参加钢琴比赛紧张,他会一直陪在后台。
她也看着林薇薇如何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好,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江逾白总是耐心地哄着,眼里带着纵容。
高考结束,林薇薇决定去法国留学,读艺术管理。她约江逾白在学校后面的小湖边见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江逾白,我们不合适了。我不谈异地恋,更不想谈跨国恋。”
江逾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薇薇,我们可以商量,我可以……”
“不用商量。”林薇薇打断他,漂亮的脸蛋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不确定的因素。分手吧,好聚好散。”
任凭江逾白如何挽留,甚至放下骄傲哀求,林薇薇都铁了心。最后,在机场国际出发的安检口,林薇薇拖着精致的行李箱,头也没回地走了。江逾白在机场外站了一整夜,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江逾白找到了苏婉晴。在教学楼空旷无人的天台上,他靠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指间夹着烟,脸色憔悴,声音沙哑地问:“苏婉晴,听说你考上了本市的服装学院?”
苏婉晴心脏狂跳,攥紧了手里的书本,点点头。
江逾白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烟雾看她,眼神有些空茫:“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婉晴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江逾白为什么找她。
因为她是林薇薇整个高中时代最看不惯的人。林薇薇一直是众星捧月的校花,直到高三那年的元旦文艺汇演。
班里临时排了个舞蹈,原本演主角的女生扭伤了脚,苏婉晴被拉去顶替。她摘掉了常年戴着的黑框眼镜,把总是遮住额头的厚重刘海梳了上去,换上了演出服。
舞台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台下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那张被眼镜和刘海掩盖了三年、属于江南水乡的秀丽容颜,瞬间惊艳了全场。
汇演后,不知谁发起了匿名投票,苏婉晴以压倒性票数,挤掉了林薇薇,成了新的“校花”。
林薇薇为此耿耿于怀,明里暗里没少给苏婉晴使绊子,讽刺她是“山鸡变凤凰”。一个学期,苏婉晴的课桌里被倒过垃圾,自行车胎被扎破过,走在路上会被林薇薇的小团体故意撞肩膀。
江逾白特地来找她,不过是为了和林薇薇赌气——和她最讨厌的人在一起,用这种方式刺痛远在法国的林薇薇,逼她回头。
苏婉晴心里明镜似的。可当江逾白那双带着血丝、依旧好看的眼睛看着她时,她还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在一起五年。
苏婉晴拼了命地对江逾白好。她学着煲汤,因为他胃不好;她熬夜给他织围巾,虽然手艺生疏;她记得他所有衣服的尺码和喜好;他创业初期压力大,整夜失眠,她就陪着他,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他应酬喝醉吐得昏天暗地,她从不嫌弃,一遍遍给他清理。
而林薇薇,也一直没有回来。
江逾白等着,闹过,颓废过,似乎终于在某一天,认命了,放弃了。
他开始试着回应苏婉晴的好。他会记得她不爱吃葱,点菜时会特意嘱咐;她冬天手脚冰凉,他会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她熬夜画设计图,他会默默煮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她第一次参加小型设计展,他推了重要的会议,到场送了最大的一束花。
苏婉晴以为,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她的光,哪怕只是反射的余光,也终于肯温暖地照耀她了。
一个月前,她甚至在江逾白换下来准备送洗的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绒布盒子。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都有些发抖。
她走到阳台,背对着客厅,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枚设计简洁的钻石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屏住呼吸,拿起戒指,在戒圈内侧,看到了两个细细的、刻上去的字母——W.Q.(婉晴)。
巨大的惊喜和甜蜜,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几乎拿不稳那小小的盒子。他要求婚了!他真的看到她了,要把她放进未来的规划里了!
她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将戒指原样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回原处,竭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一整天,她的心都像是飘在云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画图时笔尖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果然,那天晚上,江逾白难得地没有应酬,早早回了家。他甚至系上了她买的格子围裙,钻进厨房,说要给她做顿大餐。结果牛排煎老了,意面煮坨了,沙拉酱放得太多。但气氛很好,他开了瓶不错的红酒。
酒意微醺,情意似乎也正浓。他们相拥着倒在卧室宽大的床上。肌肤相亲,体温交融,在最动情、最契合的那一刻——
江逾白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嗡嗡震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难以控制地,瞥向了屏幕。
然后,在释放的巅峰,他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压抑的、模糊的,却足以让苏婉晴血液冻结的呓语——
“薇薇……”
苏婉晴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所有的温暖和欢愉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她颤抖着伸出手,够到了他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那一刻,苏婉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响。她举着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么久了……江逾白,你心里……还是她,对吗?”
江逾白的动作僵住,沉默地翻过身,靠在床头。他伸手抓过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冷漠得让人心寒。
他的沉默,比任何恶毒的回答都更残忍。
“江逾白!”苏婉晴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你说话!你回答我!”
江逾白烦躁地吸了几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他隔着烟雾看她,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断的不耐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冷硬:“够了!苏婉晴,你当初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心里有谁吗?”
苏婉晴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眼前发黑,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惨白的绝望。
他起身,开始穿衣服,动作迅速而冷漠。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烦躁,有懊恼,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什么。
然后,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将盒子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苏婉晴的心口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小盒子,滚落在废纸和果皮之间,钻石微弱的光芒一闪,随即被肮脏淹没。
原来,那个白月光,他从未提起,也从未忘记。
她一条四个字的短信,就能让他吻着现任,在极致的亲密时刻,喊出前任的名字。
她一句“我回来了”,就能让他连婚都不求了,像扔掉垃圾一样,丢掉那枚刻了她名字的戒指。
那一刻,万念俱灰。
当天深夜,在江逾白离开后,苏婉晴就打开电脑,向那个她默默准备了一年、却一直因为舍不得离开江逾白而犹豫的“巴黎时装周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提交了最终的申请。
第二天,江逾白却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知名珠宝品牌的袋子。他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和刻意的歉意,跟她解释:“婉晴,昨天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婉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她甚至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江逾白,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愧疚才回来。”
江逾白眉头一皱。
“你只是,”苏婉晴继续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的骄傲不允许你再像五年前那样,毫无尊严地去求林薇薇回头。”
“所以,你需要我这个‘现任女友’继续存在,成为你和林薇薇重新博弈时,刺激她、逼迫她先向你低头的筹码和工具。”
“可是江逾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谁的备胎,更不是你们爱情游戏里的道具。这种傻,犯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苏婉晴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走进客房——这一个月,她都睡在这里。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家,是她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从墙纸的颜色,到沙发的面料,从餐桌上的每周鲜花,到阳台上的绿植,都倾注了她的心思和时间。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这里会是她和江逾白共同经营、细水长流的归宿。
现在,她要离开了。
她拉开衣柜,属于她的衣服占了小半边。她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摊开在地上的三个大行李箱。看着渐渐满溢的箱子,她又觉得东西太多,带不走。
于是,她开始做减法。不常穿的衣服、已经过季的款式、有些旧了的家居服,她仔细叠好,放在一边,准备捐给社区的旧衣回收箱。
用旧了的毛巾、浴球、牙刷,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承载着记忆的东西——他们为数不多的合影、他随手写给她又被她珍藏起来的便条、甚至电影票根——她找了个铁皮饼干盒,一张张,一件件,放进盒子里,然后拿到阳台,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跳跃,吞噬了那些单薄的纸片,化作灰黑色的碎屑,被清晨的风吹散。
就在她把最后一个箱子精简到只剩一个二十六寸的万向轮行李箱,拉好拉链时,主卧的门开了。
江逾白穿着睡袍,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他看到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收拾的痕迹,以及苏婉晴脚边那个已经理好的箱子,愣了一下,眉头蹙起。
“你这是……在干嘛?”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疑惑地问。
苏婉晴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自然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东西堆得太多了,有点乱。趁着有空,做一次断舍离。”
“该捐的捐,该丢的丢。”她补充道,目光扫过那些整理出来的物件。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的眼神专注,手指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些杂物。再看看那些已经被分门别类、堆在墙角的旧物,确实都是些不用的东西。他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和不对劲,似乎又被压了下去。
只是……断舍离?需要专门腾出箱子来装?他刚要张口再问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那铃声很特别,是一段清脆的钢琴曲前奏。
江逾白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迅速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向书房,顺手带上了门。“……嗯,刚醒。怎么了?”
苏婉晴依旧低着头,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的边角,拉上内层拉链。书房隔音不错,但隐约还是能听到江逾白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骑马?不去。我今天有别的事。”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我说了不去。你票都订好了关我什么事,林薇薇,你能不能别总是擅作主张?”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火气。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苏婉晴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可能正烦躁地揉着眉心,或者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书桌。然后,他挂了电话,脸色有些复杂地走了出来。
苏婉晴已经将行李箱立起来,靠在墙边,正在用湿巾擦手。她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神色:“怎么了?有事?”
江逾白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眼神有些飘忽:“是林薇薇……她说谢谢我们昨天送她,非要请我们去城郊那个新开的马场玩,票都订好了……我说了不去,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任性惯了,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苏婉晴的表情。
苏婉晴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他虽然嘴上说着拒绝,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底下,分明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他期待林薇薇的纠缠,期待和林薇薇见面,哪怕是以这种令他“烦恼”的方式。
有时候苏婉晴真觉得自己这五年挺失败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几乎把所有的热情和心力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关心他的冷暖,照顾他的起居,在他每一个低潮时陪伴。可这些,都没能真正走进他心里,都抵不过那个远在天边、偶尔撩拨一下的白月光。
爱,真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以前爱着他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她会痛得整夜失眠,眼泪浸湿枕头。可现在,不爱了。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诞,有些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冰冷的轻松。
“好啊。”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答应去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电影,“正好我也好久没活动了。听说那个马场风景不错,去吧。”
江逾白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一下子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随即,他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那行,我去换衣服,我们一会儿出发。”
到了马场,江逾白和苏婉晴刚走进接待大厅,就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感谢”,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四人约会。林薇薇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合身的骑马装,显得身材挺拔,气质温文儒雅。他正微微侧头,听林薇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点头。
“江逾白,婉晴,你们来啦!”林薇薇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住身边男人的胳膊,声音清脆地介绍,“介绍一下,这是我法国留学时的学长,徐朗,现在自己经营一家画廊。学长,这就是江逾白,还有他女朋友苏婉晴。”
“你们好。”苏婉晴礼貌地点点头,微笑。
江逾白的脸色,却在看到林薇薇挽着徐朗胳膊的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只是对徐朗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转向苏婉晴,开始事无巨细地嘱咐。“手套戴好,护具检查一下。”他亲手帮苏婉晴调整了一下头盔的系带。
“第一次骑别怕,选温顺一点的马,跟紧教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上马的时候踩稳马镫,重心……”他说得很耐心,甚至亲自示范了一下上马的动作。
可苏婉晴看见,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已经装备整齐、正和徐朗说笑着走向马匹的林薇薇。
每当看到林薇薇被徐朗扶着上马,两人相视而笑;看到徐朗细心地把林薇薇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看到他们并辔而行,姿态亲密……江逾白的眼神就阴沉一分,周身的气压低一度。
中途休息时,林薇薇大概是想展示一下“马术”,策马小跑了几步,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没控好,娇呼一声,身体向一边歪去。旁边的徐朗立刻伸手去扶。这一幕,恰好被正在给苏婉晴递水的江逾白尽收眼底。
只见江逾白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瞬间猛地收紧。塑料瓶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瓶身深深凹陷下去。
“咔嚓!”
瓶盖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竟然崩飞了出去,水洒了他一手。
“江逾白……”苏婉晴轻声提醒。
江逾白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和变了形的瓶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没事。”他声音沙哑,把瓶子随手扔进垃圾桶,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不小心。我去洗下手。”
说着,他转身大步朝着休息区的洗手间走去,背影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苏婉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被徐朗扶稳、正拍着胸口娇笑的林薇薇。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这出戏有些无聊又老套。
她不想再掺和进这两个人纠缠不清的拉扯里,更不想成为他们证明彼此重要性的背景板。
这么想着,她牵着自己那匹温顺的棕色母马,准备去另一边人少的草场,自己慢悠悠地骑一会儿。
“婉晴。”
林薇薇却骑着马,灵活地绕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林薇薇摘下滑雪镜——她甚至戴了副很专业的骑行镜,露出明媚的笑容,可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一个人骑马多闷呀?江逾白也真是的,怎么把你一个人丢这儿了?”林薇薇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关切,目光却往休息区的方向瞟,“不过也难怪啦,他一向这样,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容易失控。这么多年了,这点脾气还是没改。”
苏婉晴听了,也不慌不忙地停下马,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薇薇见状,继续说道:“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婉晴。这五年,多亏有你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让他不至于过得太潦草。不过现在嘛……我回来了。有些位置,也该让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你看,他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更别说照顾你了。他心里呀,从来就没真正放下过我。”
苏婉晴安静地听完,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很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甚至还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同。
“是你厉害。”
林薇薇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苏婉晴,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又是这样!之前在车上,她故意和江逾白回忆青春,苏婉晴却只顾着玩手机游戏。现在,她这么直白地宣示主权,苏婉晴不仅不恼羞成怒、不反唇相讥,反而点头说“你说得对”?还夸她“厉害”?
林薇薇感觉自己蓄力打出的一拳,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不,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这女人,到底是真傻,还是段位高到让她都看不透了?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让她憋屈又火大。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用更直白的话刺她——
“小心——!!前面的人快让开!!!”
远处突然传来教练焦急的喊叫声,夹杂着马蹄杂乱的奔跑声。原来是一个体验野骑的游客,似乎马匹受了惊,正失控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婉晴!薇薇!快躲开!”江逾白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苏婉晴和林薇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地勒紧缰绳,但受惊的马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
电光火石间,江逾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从休息区狂奔而出。他目标明确,速度快得在草地上几乎掠出一道残影。
他冲到林薇薇的马侧,一把紧紧抓住她的缰绳,用尽全力将她往旁边的安全地带猛地一拽,同时张开手臂,试图将她和她的马一起护住。
而苏婉晴,就在离林薇薇不到五米的地方。她甚至能清晰地看清江逾白冲过来时,眼中只有林薇薇的惊恐慌乱,和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然后,她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撞击力从侧面传来。她身下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苏婉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狠狠地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她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草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坚硬的草梗和碎石硌得她生疼,更糟糕的是,她的右脚在落地时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同时,她的后脑勺不知磕在了草地里的什么硬物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视线模糊。
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呛进她的口鼻。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剧痛从脚踝和后脑两处疯狂蔓延,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试图动一下,却发现右脚完全使不上力,后脑勺也传来一阵阵恶心和晕眩。
最后,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婉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刺鼻而冰冷。
后脑勺钝痛,脚踝处更是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有节奏的抽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还有些混沌。发生了什么事?马场……惊马……江逾白冲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刻意压低、却因为情绪激动而依然清晰的争吵声。那声音穿透病房门的缝隙,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是江逾白和林薇薇。
江逾白的声音,愤怒中带着强烈的后怕和质问:“这就是你找的预备男友?!你有危险的时候,他就在你旁边,眼睁睁看着都不来拉你一把!立刻跟他断了!听见没有!”
林薇薇不甘示弱,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倔强:“他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徐朗其他地方对我都很好!”
江逾白气得声音都在抖:“没反应过来?那种情况是没反应过来?他眼里到底有没有你!”
林薇薇强硬地顶回去:“我的事不用你管!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女朋友还在里面躺着呢!你去照顾她啊!”
“林薇薇!”江逾白似乎气极了,连名带姓地吼她,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破什么的狼狈,“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当初找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什么你说啊!”林薇薇尖声打断他,语气咄咄逼人。
江逾白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门外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是江逾白咬牙切齿、明显改了口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烦躁:“……没什么。”
林薇薇冷笑一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我不想跟你吵了!我要去找学长了!你好好照顾你的女朋友吧!”
江逾白愤怒地低吼:“你敢去试试!”
林薇薇毫不畏惧,声音已经远去:“我就去了!再见!”
紧接着,是高跟鞋迅速离开的“哒哒”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是江逾白压抑着怒火的、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了墙壁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23床,醒啦?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吗?脚还疼得厉害吗?”
门外的动静瞬间停了。江逾白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缓缓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夜都没睡好。他走到床边,看着苏婉晴,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刻意伪装的平静:“醒了?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顿了顿,他接着说,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医生说你有点轻微脑震荡,右脚踝韧带拉伤,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护士走上前,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苏婉晴的瞳孔反应,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
护士微笑着嘱咐:“好好休息,尽量别乱动,尤其是右脚。有不舒服随时按铃。”说完便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逾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病号服的衣角,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组织着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干涩:“婉晴,马场那边……当时情况太突然了,我……”
“我知道。”苏婉晴打断他,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却异常平稳,“你离她近,先看到她有危险,下意识去救,这是人的本能。我理解的,你不用解释。”
江逾白所有准备好的、在门外想了半天的解释和安抚,瞬间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苏婉晴。她竟然,又一次,提前把他找好的借口说了出来?!
他看着苏婉晴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波澜的、近乎漠然的坦然。那坦然,像一层光滑冰冷的玻璃,隔在他们之间,让他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憋闷,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和不安,再次汹涌地翻腾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你……还是不生气?”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仿佛想从她这里求证什么。
苏婉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显而易见问题的人:“你有正当理由,我为什么要生气?”
江逾白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他有“正当理由”。离得近,危险,本能反应。
可为什么她这么“懂事”,这么“讲道理”,他心里反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像以前那样委屈地掉眼泪,哪怕质问他、发脾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平静的,理智的,从不吵闹的,完美得令人心慌的“最佳女友”。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生硬地转开话题,“公司这几天的事我都推了,我在这儿照顾你。”
江逾白说完那句“我在这儿照顾你”,便站起身,似乎想去给她倒杯水,掩饰方才对话带来的莫名窒闷。可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逾白的身体瞬间一僵,拿起手机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苏婉晴也清晰地听到了那独特的铃声。她原本半阖着的眼帘,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窗外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江逾白犹豫了一瞬,手指还是滑向了接听键。他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压低了声音:“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江逾白的背影猛地绷紧,随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暴躁:“林薇薇!你疯了?!你敢跟他去酒店试试?!……哪一家?!……你给我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他凶狠地挂断电话,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一个动作上。然后猛地转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怒意,额角甚至因为激动而迸出了青筋。
“婉晴,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必须马上过去处理一下,我很快回来!”他的语速极快,甚至没看苏婉晴的眼睛,说完,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慌乱而急切,像逃避什么似的,匆匆冲出了病房。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苏婉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激烈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其实,她一点也不意外。
“无非是说些刺激江逾白的话,让他方寸大乱。”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分析别人的事,“让他丢下受伤的‘现任’,急不可耐地奔向她。多熟悉的戏码,连花样都懒得换。”只是这一次,她连心口那点惯常的、细密的刺痛感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轻轻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一会儿,护士轻轻推门进来:“23床,有什么需要吗?”
“麻烦帮我请一位护工,”苏婉晴的声音很平静,“要经验丰富、细心一点的。”
护士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帮您联系。”
“另外,”苏婉晴接着说,“我的手机好像没电了,能麻烦您借我一个充电器吗?”
护士笑了笑:“可以的,我等下拿一个过来给您。”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晴自己请的护工到位了。是一位姓王的中年阿姨,手脚麻利,话不多,但照顾人很周到。苏婉晴便安心养伤,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看书,用平板电脑看一些设计类的纪录片,偶尔和王阿姨聊几句家常。
江逾白没有再打电话来问一句,也没有再出现。仿佛那天他急匆匆的离开,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苏婉晴也没去打扰他,一个人安静地待在病房里,像在积蓄某种力量。
出院那天,天气意外地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苏婉晴自己去办了出院手续,结算了费用——用的是她自己的积蓄。然后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了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房子里依旧冰冷空旷,空气里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她轻轻放下简单的行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出国前最后的一些事宜:整理必要的文件资料,核对清单,收拾最后的行李。
这天,苏婉晴出门去公证处办理一些学历和作品的证明文件。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她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一些。回程路上,她看到街角有家新开的独立咖啡馆,便走进去买了杯热美式。她捧着温热的纸杯,慢慢地往家走,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一个人的宁静午后。
路过一个商业广场时,她被一个拿着手持摄像机和话筒的年轻女孩拦住了。女孩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姐你好!我们是‘城市温度’自媒体频道的,正在做一期关于都市情感观的街头采访!可以耽误您几分钟,问几个小问题吗?”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满满的期待。
苏婉晴本能地想摇头拒绝,但看到女孩眼底真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谢小姐姐!”女孩兴奋地把话筒递到她面前,摄像机也对准了她,“请问,情人节就快到了,您会和男朋友一起过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或者期待呢?”
苏婉晴微微怔了一下。男朋友?这个词汇,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陌生和遥远。她想了想,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礼貌的微笑。
“我没有男朋友。”她的语气自然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说完,她对女孩和摄像师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苏婉晴没想到,那个街头采访的随口回答,因为她清晰温婉的样貌和那份过于平静坦然的气质,被剪辑进了那期名为《都市独白》的节目正片,还放在了后半段一个略显醒目的位置。镜头里的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着,站在午后略显嘈杂的街头,微笑着说出“我没有男朋友”时,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闪躲或自怜。
就因为这“漂亮小姐姐自称单身”的标签,加上节目本身的一些推广,这个片段在本地一个年轻人聚集的生活分享平台上,小范围地传播开来。视频下面,有不少留言,有感叹“姐姐好气质”的,有开玩笑说“小姐姐看看我”的,也有零星几个质疑“是不是炒作”的。
苏婉晴偶然刷到的时候,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觉得有点莫名的滑稽。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屏幕上向上一滑,便掠了过去,像拂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晚上,她处理完一些邮件,刚回到家,在玄关俯身换鞋。房门电子锁传来“滴滴”的识别声,随即被猛地推开!江逾白沉着脸大步走进来,周身裹挟着一股室外的冷意和压抑的怒火。他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将手机狠狠拍在苏婉晴面前的茶几玻璃上。屏幕亮着,正定格在那段采访视频的界面,她的脸和那句“我没有男朋友”清晰无比。
“苏婉晴!”他声音压抑,胸膛微微起伏,伸手指着屏幕,指尖几乎要戳到玻璃,“这算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苏婉晴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屏幕上。视频里的自己,表情是那样陌生又熟悉。再看看旁边江逾白那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轻轻将手机往江逾白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应该不是我。可能只是长得有点像,或者剪辑效果。现在这种短视频,角度光线像了,很容易认错。”
江逾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嗤笑一声,眼睛瞪着她:“你当我瞎了?还是当我傻?”
说着,他手臂一挥,带着极大的力道,直接将苏婉晴推手机的手狠狠打开。手机被打得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屏幕朝下。江逾白看也没看,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因为克制怒意而有些变调:“这种借口你自己信吗?苏婉晴!你这一个月阴阳怪气地给我摆脸色,我忍了!现在你居然跑到外面去,对着镜头说这种话?!你想干什么?啊?”
苏婉晴揉了揉被他打红的手背,看着地上那屏幕可能已经碎裂的手机,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四年前。那时她和江逾白在一起刚满一年,感情似乎正处在升温期。江逾白的公司那时参与了一个重要的商业地产项目,年终庆功宴办得格外隆重,她作为女伴出席。
宴会中途,她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通往宴会厅的华丽走廊转角,她无意中听到江逾白正在接受一个本地财经专栏记者的简短访谈。记者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笑着问:“江总年轻有为,事业风生水起,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晚上是不是要好好陪女朋友庆祝一下?”
江逾白当时喝了不少酒,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和自嘲的笑,对着镜头,语气随意甚至有些轻佻:“女朋友?跑国外追求艺术梦想去了。我在这儿,等着呢。”
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扎进了苏婉晴的心脏。她当时就站在厚重的丝绒窗帘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钝痛地跳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厅的。等采访结束,人群稍散,她拿着偷偷用手机录下的那段模糊视频,手指发颤地找到正在和几个投资人聊天的江逾白,把他拉到一边,红着眼眶质问。
江逾白只是皱了皱眉,语气是十足的不耐烦和敷衍:“你听错了。那记者问的是前女友。我说的是前女友出国了,我在等项目结果。”
苏婉晴急得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可你明明说的是‘女朋友’!我录下来了,你自己听!”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播放键。江逾白却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看也没看,语气恶劣:“苏婉晴,你无不无聊?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这视频晃成这样,声音杂得要命,能说明什么?我说了是前女友就是前女友!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留给她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店的露台上吹着冷风,哭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他那拙劣的、满是漏洞的借口,把所有的委屈和怀疑,都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如今,时移世易。轮到江逾白来质问她,为了一段清晰无比的视频。而她,也终于可以,用他当年对待她的方式,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苏婉晴看着眼前怒气勃发的江逾白,只觉得无比疲惫,甚至懒得再维持任何表情。她学着他当年的语气和神态,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这真的不是我。只是长得有点像罢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江逾白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带着嘲讽的平静彻底激怒了!
“好!好得很!”他气得连说了两个“好”,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苏婉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我现在就带你去那家媒体公司!找那个拍视频的记者!当面让她认认,这到底是不是你!”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苏婉晴现在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说着,他不由分说,拽着苏婉晴就往门口拖。苏婉晴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手腕传来骨头被捏紧的痛楚。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江逾白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开车,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车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快到那个媒体公司所在的创意园区时,江逾白放在中控台手机支架上的电话响了,是他助理打来的。
他烦躁地瞥了一眼,用蓝牙耳机接通,语气很冲:“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急切而慌乱,透过耳机隐隐约约漏出一些:“江总!不好了!林小姐她……她公寓那边好像出事了!物业刚联系过来,说是疑似燃气泄漏引发闪爆,现在整层楼都起火了!消防车已经过去了,林小姐的电话打不通,我们……”
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在路中间猛地顿住,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和司机的骂声。江逾白浑然未觉,对着电话吼道:“你说什么?!清婉呢?她人在哪儿?!出来没有?!……具体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他原本被对质怒火烧灼的头脑,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一片空白。那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慌乱。他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打方向盘,不顾后方车辆的抗议和鸣笛,硬生生将车头调转,朝着与创意园区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啸叫,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高档公寓小区外。远远就能看到其中一栋楼的中层被浓烟笼罩,黑色的烟柱翻滚着向上涌。好几辆消防车刺眼的红蓝色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尖锐的鸣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穿着橘红色救援服的消防员身影忙碌穿梭,住户和围观人群聚集在安全区域,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焦急。
江逾白的车还没停稳,他就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就要往警戒线里冲。两名消防员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了他。
“先生!里面危险!不能进去!”一个消防员大声喊道,手臂有力地挡在他身前。
江逾白双目赤红,嘶吼着,拼命挣扎:“放开我!我朋友在里面!她还没出来!让我进去!”
“先生!请你冷静!”另一个消防员也加入阻拦,“我们的人已经进去搜救了!你进去只会添乱,妨碍救援!”
“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江逾白几乎是在咆哮,力气大得惊人,“你们让我进去!我要去找她!”
“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请相信专业救援!”消防员寸步不让。
混乱中,江逾白不知哪来的蛮力,猛地挣脱了消防员的钳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和惊呼声中,如同扑火的飞蛾,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栋冒着浓烟、情况未明的楼道入口。
苏婉晴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她透过前挡风玻璃,安静地看着那道决绝的、义无反顾的背影,消失在翻滚的浓烟和混乱的人影之后。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闪烁的警灯,那紧张的氛围,却无比清晰。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灾难纪录片。这个结果,她似乎早已预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突然,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骚动。只见楼道口,一个摇摇欲坠的、浑身烟尘熏黑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湿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江逾白和林薇薇。
江逾白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他的头发、眉毛都有烧焦的痕迹,脸上和手背上能看到明显的红肿和水泡,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整个人几乎脱力,全靠意志强撑着。而他怀里的林薇薇,除了受到惊吓,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似乎并无大碍。
他将林薇薇交给快步上前的医护人员后,自己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现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医护人员迅速将两人分别抬上担架,救护车闪烁着顶灯,鸣笛驶离。
医院里,充斥着永不消散的消毒水气味。江逾白在VIP病房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痛,尤其是手臂和后背的烧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要撑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嘴里急切地低唤:“薇薇……!”
“她没事。”一个清淡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江逾白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苏婉晴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装杂志,正平静地看着他。
“她在隔壁病房观察,吸入了一些烟尘,受了惊吓,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苏婉晴合上杂志,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水杯和棉签,“你伤得比较重,二级烧伤,还有吸入性损伤,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江逾白闻言,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悬着的心落回实处。随即,他看向苏婉晴,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复杂,似乎想解释什么:“婉晴,我那时候……”
“我知道。”苏婉晴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细致却透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火势太大,情况危急,你担心她,所以冲进去了。我能理解。”
又是“我知道”,“我能理解”。
江逾白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例行公事般照顾自己的动作,心头那股憋闷的、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比身上的烧伤还要让他难受焦灼。他刚要再说点什么,苏婉晴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她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签证中心打来的。
“喂,您好,我是苏婉晴。”她接起电话,声音清晰平静,“需要我本人现在过去一趟,补充一份资产证明的翻译公证件?……好的,我明白了,我尽快过去处理。”
挂断电话,她走回床边,拿起自己的挎包。
“你要走?”江逾白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很多,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嗯,有点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苏婉晴淡淡地说,试图抽回手。
“现在?”江逾白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受伤后的沙哑和无法理解,“我现在这样……你要走?”
苏婉晴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又看向他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脆弱的眼睛。也不怪他诧异,以前他哪怕只是感冒发烧,她都会请假推掉所有事情,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喂药,量体温,恨不得替他难受。现在,他为了救另一个女人伤成这样,躺在病床上,她却因为别的事,说要走。
所以他觉得失落了?震惊了?不习惯了?苏婉晴心里只觉得有些讽刺。她轻轻但坚定地掰开他的手指,语气没什么起伏:“之前我住院的时候,你有事不能来,我是自己请的护工。你这边,有助理,有保镖,有保姆,不缺人照顾。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
江逾白被她掰开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心里也蓦地一空,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脱口而出:“可你是我女朋友!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陪在我身边吗?你那件事,比我还重要吗?”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钟,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嗯,比你重要。”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变得难堪又难以置信的脸色,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苏婉晴独自去了签证中心。一路上,她的脚步平稳,眼神专注。抵达后,取号、排队、与工作人员沟通,她条理清晰,很快便补充了所需的材料,解决了最后一点手续上的小问题。
处理完签证事宜,她没有返回医院,而是开始着手处理离开前的最后一些琐碎事项。她去了常联系的花店,订了一束淡雅的香槟玫瑰,指定在她离开后送达一位一直很照顾她的老师家中。店员热情地和她寒暄,问她是不是有喜事,她只是微笑摇头,没有多言。接着,她又去银行办理了账户的某些业务变更,并预约了搬家公司的清洁服务。
这期间,江逾白那边的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先是保姆刘姨打来,语气小心翼翼:“苏小姐,江先生他……嫌医院的饭菜没味道,吃不下,您看您方不方便……做点他爱吃的汤水送过来?他念叨着您炖的冬瓜排骨汤呢。”
苏婉晴礼貌而疏离地回应:“刘姨,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较忙,实在抽不出时间。麻烦您或者让助理先生想想办法,订些合他口味的私房菜吧。”
没过多久,保镖小郑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声音透着为难:“苏小姐,江总他……心情很不好,不肯配合护士换药,还把药盘给掀了……我们劝不住,您能不能……来医院看看他?他好像只听您的……”
苏婉晴语气平淡:“我劝也没用。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辛苦你们多担待些,或者请医生想想办法。”
接着,是江逾白的私人管家周伯,电话里的声音欲言又止:“苏小姐,先生他……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过来。您看……”
苏婉晴只是简短地回答:“周伯,我知道了。麻烦您照顾好他。”然后便挂了电话。
自始至终,她没有踏进医院一步。
终于,到了预定出发的前一天。
苏婉晴在已经显得空荡了许多的卧室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签证、机票确认单和重要的文件复印件。她把它们一张张理好,放进随身背包内侧的防水夹层里。接着,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掠过已然空了大半的衣柜,以及梳妆台上仅剩的几件日常护肤品。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只孤零零的、深灰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上。
确认无误。她深吸一口气,手刚搭上门把,准备去客厅最后检查一下水电燃气。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江逾白。
苏婉晴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江逾白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但似乎刻意放柔了一些。
“婉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肯来医院,就是在为马场的事,还有我冲进火场的事,跟我闹脾气,对不对?”
他自以为了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退让了”的迁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他自以为是的“哄”:
“行了,别气了。我今天刚出院回家。我订了你一直想去的那家‘云境’餐厅,就江边那家,顶层露台,能看到整个金融区夜景的。你总说想去看看,我一直忙,没顾上。我现在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不熟练的、近乎笨拙的示好:“婉晴,我很少这样……别闹了,好吗?”
苏婉晴握着手机,站在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回声的客厅中央。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林立的高楼之后,给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她的思绪,被“云境”两个字,轻轻扯回了三年前。
那家餐厅啊……
三年前,“云境”作为高端餐饮地标开业,主打融合创意菜和无敌江景,预约火爆,一位难求。她当时看了不少美食博主的推荐,兴致勃勃地跟江逾白提过好几次,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江逾白,听说‘云境’的风景特别棒,菜品也很有创意,我们什么时候去试试吧?”
江逾白每次的反应都差不多,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或者手机,敷衍地“嗯”一声,说:“好,等有空。”
或者说:“最近项目紧,下次吧。”
下次,又下次。一直等到她不再提起,等到“云境”从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网红店,变成了本地高端餐饮名录里一个稳定的名字,等到她终于明白,他不是没空,只是觉得专门陪她去吃那顿饭、看那个夜景,不值得他特意抽出时间,调整行程。
现在,他终于“有空”了。在她决定彻底离开的前夜。
苏婉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悲凉。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余轻微的电流声。
“婉晴?你在听吗?”江逾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我在。”苏婉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用了,我今天有点累,而且……”
“就这么定了。”江逾白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果断,甚至因为身体未愈而透着一丝急躁,“我现在就过去接你,你准备一下。等我!”
说完,不等苏婉晴再回应,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他挂得干脆利落。
苏婉晴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略显苍白的脸。她走到冰箱前,那上面还零星贴着几张过去的便利贴。大多是提醒他“记得带胃药”、“晚上有雨带伞”之类的琐碎叮咛,字迹娟秀。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撕下一张全新的淡蓝色便利贴,拿起旁边笔筒里的一支黑色水笔,伏在岛台上,写下两行字:
「江逾白:
我们分手吧。
祝你和她,得偿所愿。
——苏婉晴」
机场,国际出发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苏婉晴拖着那只唯一的深灰色行李箱,轮子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她办理好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然后通过安检。
候机室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她好不容易在靠近登机口的窗边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刚拿出随身带的书,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为“江逾白”。
短信内容很短:「婉晴,抱歉,林薇薇这边情绪不太稳定,又有点低烧,我得先过去看看她。餐厅位子我保留着,改天再补给你,别生气,等我电话。」
苏婉晴看着这行字,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闭上眼睛,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江逾白发出这条短信时的样子。他或许会皱一下眉,对再次失约有一丝轻微的愧疚,但更多的,一定是急于安抚林薇薇的急切,是奔向另一个人的理所当然,脚步匆忙,眼神可能还带着点被需要的满足感。
她动了动手指,平静地在屏幕上按下三个字:「没关系。」
然后,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毕竟,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有什么气好生呢?”
说完,她指尖轻点,进入通讯录,找到“江逾白”的名字,将其加入黑名单。接着是微信,拉黑删除。其他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平台账号,一律如法炮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在清除电脑里一个不再需要的、冗余的文件。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进背包外侧口袋。这时,广播里传来了登机提示,先是英文,然后是中文,清晰而柔和。苏婉晴站起身,将书收好,整理了一下米白色的风衣下摆,随着开始排队的人流,缓缓走向登机口。
步入机舱,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她侧过头,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窗外。庞大的机场在视野中缓缓后退,城市熟悉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成一片密集的、闪烁着微光的几何图形,最终被厚厚的、棉絮般的云层彻底覆盖。飞机开始加速,昂首冲入灰蒙蒙的云海,短暂的颠簸后,跃升至平流层。窗外,是豁然开朗的、无边无际的湛蓝与耀眼的阳光。
苏婉晴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未来,不爱江逾白的苏婉晴,人生一定会是新的模样。她确信。
江逾白看着林薇薇,脸色阴沉:“你必须和那个徐朗彻底断了联系。”
林薇薇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抬了抬下巴:“可是学长他……”
“没有可是。”江逾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次火灾,他人在哪里?我再说一遍,立刻,马上,跟他断了。”
他亲眼看着林薇薇当着他的面,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拉黑删除了徐朗所有的联系方式,又冷着脸警告:“以后别再让我知道你们有任何联系。”
处理完这些,他才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稍微散去一些。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猛地想起和苏婉晴的餐厅之约。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皱了皱眉,挂断,隔了几分钟再打,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搞什么?”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掠过一丝烦躁。
接着,他打开微信,找到苏婉晴的对话框,发了个“?”过去。消息发送成功,但几乎在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是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随即嗤笑一声,将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语气带着不屑和某种自我安慰:“闹脾气。还学会拉黑删除这套小孩子把戏了。”
他揉了揉因为烧伤未愈而有些紧绷的脸颊,烦躁地自言自语:“女人就是麻烦,哄一次不行,还得变着花样来。”
他懒得再打电话,直接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吩咐道:“订一束厄瓜多尔红玫瑰,送到公寓。卡片上写……”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苏婉晴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浪漫桥段的隐约向往——那些他曾觉得矫情又浪费时间的小心思,此刻成了他拿来安抚她的模板,“就写‘别闹了,晚上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妥协。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他心想,苏婉晴该知足了,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
晚上,江逾白推掉了两个电话会议,特意去了一趟进口超市,买了一些食材。他推着购物车,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有些茫然。苏婉晴爱吃什么?他只知道她口味偏清淡,好像喜欢喝汤,具体爱喝什么汤?好像是……山药排骨?还是玉米胡萝卜?他努力回忆,却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印象。最后,他凭着感觉,拿了一盒排骨,几根山药,又挑了些看上去新鲜的蔬菜。
回到家,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沉滞的、毫无生气的黑暗和寂静。他顺手拍开玄关和客厅的开关。顶灯和射灯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瞬间盈满偌大的空间。
太亮了。也太……空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忪。他并不是没在深夜独自回来过,加班、应酬、出差归来,都有过。但今天的空旷感,格外尖锐,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皮肤上。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每一样家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纤尘不染——阿姨定时来打扫。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是一种过于整洁的、缺乏人气的冰冷,空气里闻不到她惯用的那款淡淡柑橘香薰的味道,也没有她随意搭在沙发扶手的披肩,没有她看到一半倒扣在茶几上的书。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
一束怒放的、颜色浓烈得近乎暗红的玫瑰,被精心包装着,静静立在那里。在头顶冷白灯光的照射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俗艳,与这空荡冰冷的空间格格不入。
花朵旁边,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安静地躺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
江逾白的心脏,莫名其妙地,重重跳了一下。他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张单薄的纸片。
清秀而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他的眼帘。
「江逾白:
我们分手吧。
祝你和她,得偿所愿。
——苏婉晴」
短短的几行字,像最锋利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视网膜。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短暂的、尖锐的空白。
分手?苏婉晴提分手?
江逾白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她提分手?苏婉晴?”他忍不住喃喃出声。那个爱他爱到几乎失去自我、在他面前永远小心翼翼、唯恐他有一丝不悦的苏婉晴?
“哪怕我醉酒后喊着别人的名字,哪怕我把求婚戒指扔进垃圾桶,哪怕她一次次亲眼看着我把林薇薇放在她前面……”江逾白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画面,“她也只会说‘我明白’、‘我没生气’,她怎么可能真的提分手?”
“这一定是她耍的新手段。”江逾白笃定地想,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她想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引起我更大的注意,来试探我的底线,来逼我给出更明确的、和过去彻底割裂的表态。对,一定是这样。”
五年了,苏婉晴从未真正离开过。哪怕在最委屈、最难过的时刻,她也只是默默消化情绪,然后继续留在他身边,用她的温柔和包容,一点点抚平那些褶皱。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在她写下“分手”两个字的笔迹里,轰然塌陷下去。那塌陷带起一阵冰冷的、急速下坠的虚空感,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沉重地撞击着,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紧紧捏着那张便利贴,纸张边缘在他无意识的用力下,开始卷曲、发皱。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突兀的铃声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江逾白手一抖,便利贴从指间飘落,打着旋儿,轻轻掉在地毯上。
他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几乎是本能地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急切:“喂?”
“江逾白……”听筒里传来林薇薇带着细微哭腔、刻意放软放柔的声音,背景音安静得有些刻意,“我这边……好像停电了,好黑啊……我有点怕……你……能过来陪陪我吗?”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写着“分手”的纸条上,又迅速环顾了一圈这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屋子。一股莫名的、想要立刻逃离这种令人窒息氛围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人气,哪怕是林薇薇那种带着算计的、矫揉造作的声音,来驱散这满室冰冷的孤清。
“等着。”他几乎是立刻答应,抓起刚脱下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就走,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他需要确认,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林薇薇的依赖,比如他习惯的掌控感。
林薇薇的公寓果然一片漆黑,只有茶几上几支香薰蜡烛摇曳着昏黄暧昧的光晕。她穿着一件丝质的酒红色吊带睡裙,蜷缩在沙发里,长发披散。听到开门声,立刻像只受惊的雀鸟般扑进江逾白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江逾白!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
熟悉的、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江逾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一些距离。
“停电了不知道先打电话问物业或者找电工?”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带着点烦躁。
林薇薇被他推得一愣,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但很快又漾起更浓的水光,在烛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她再次不管不顾地缠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声音娇软:“人家害怕嘛……你就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江逾白再次按住她,这次用了更明确的力道,将她从自己身上剥离,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深思的抗拒和不适。
“林薇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薇薇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柔弱和风情,此刻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满的委屈和难以置信:“江逾白!你以前从不这样推开我的!”
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眶真的红了起来,这次不全是演技。她带着哭腔,急切地说:“好!你赢了!江逾白,我知道错了,行了吧?”
“我不该那么任性说走就走,更不该跟你提分手……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哽咽,“我和徐朗真的只是朋友,我是气你,气你身边有了别人,才故意带他来气你的……”
“我知道你找苏婉晴不过是为了气我,现在她也跟你闹分手了,我们别互相折磨了,重新开始,好不好?”她把自己放在了卑微求和的位置,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姿态。她心里笃定,这番话,配上她此刻的模样,足以打动任何对她旧情未了的男人。
然而,江逾白却猛地抓住了她话里的一个词,瞳孔骤缩。
“分手?”他紧紧盯着林薇薇,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怎么知道她跟我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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