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姐为救我的青梅葬身大海,后来我俩结婚,相互扶持共度45年,可她却在临终前告诉我,当年其实是跟男闺蜜约好殉情,再睁眼,我支开了我姐
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胶膜糊在口鼻上。
病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监护仪上那条不断跳跃的绿线,证明生命还在极其微弱地延续。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枯瘦的手,皮肤松垮地包着指骨,冰凉。眼泪早就流干了,四十五年的光阴,把悲喜都磨成了木然。
她是叶晚晴。我的妻子,外人眼里体贴入微、孝顺持家的“典范妻子”。
我哥走后,她仿佛接过了某种责任,对我父母尽心尽力,对我也算得上体贴。四十五年,一万六千多个日夜,我以为这就是相守,是平静,是终老。
直到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曾经清亮如今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里面没有温情,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沉积了半辈子、浓黑如墨的怨毒。
“沈阔……”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嘴角却扭曲着向上扯,“你这辈子,觉得自己过得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挺圆满的?”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却又带着一股狠劲,“知道我为什么嫁你吗?”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攥紧。那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皮肤里,有点疼。
“报恩啊。”她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你姐沈澜,是为了救我死的。我的命是你们沈家给的,我得还……用我一辈子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可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跳海吗?”她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底燃着诡异的火焰。
我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天……我和秦朗说好了的。”她死死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变化,“我们说好了一起走,解脱了,就什么都干净了……是你姐!是沈澜那个傻子!她非要跳下来拉我!”
“秦朗以为我临阵退缩,以为我骗了他……他恨了我一辈子!我也恨你们沈家一辈子!恨你这块沈家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轰——
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天灵盖。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四肢百骸冷得发颤。
四十五年。洗衣做饭,病榻伺候,父母床前的孝心,亲友眼中的模范……原来全是戏。一场演了四十五年,名为“报恩偿债”的滑稽戏,而我,是戏里最投入也最可笑的那个丑角。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
她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看着我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崩溃的神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满足的喘息声,然后,那口气断了。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心里那片经营了四十五年的、自以为稳固的天地,寸寸碎裂,塌陷成一片望不到边的荒芜。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视线。
“快来人啊!有人掉海里了!”
尖锐的呼喊,嘈杂的人声,咸涩的海风混着夏日午后的燥热,一股脑砸在我的感官上。
我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睛生疼。脚下是粗糙滚烫的沙砾,手里捏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部老旧的蓝屏诺基亚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挂断的“120”。
不远处,救生艇的马达声“突突”地由远及近,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咸湿的空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和沙滩裤,看着这双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却还稚嫩的手,全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不是梦。
是1998年夏天,北戴河老虎石旁边的这片野海滩。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我那个总是风风火火、好像永远有使不完力气的姐姐沈澜,看见水里有人扑腾,连救生圈都没找,把手里刚给我买的橘子味汽水往沙滩上一扔,“噗通”就扎进了海里。
她把叶晚晴拼命推回了岸边,自己却被一道突然卷来的暗流拖了进去,再也没能上来。
那一年,我十六,她十九。
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还好……来得及。
就在十几分钟前,我看叶晚晴状态不对,一个人往深水区走,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立刻缠住我姐,说她上次答应给我买的那本《科幻世界》最新刊,镇上书店可能到了,催她现在就去看看。我姐向来疼我,虽然觉得我有点莫名急切,还是捏了捏我的脸,骂了句“小书呆子”,穿上拖鞋就往镇上的方向跑了。
支开了我姐,我找了个视线好的礁石后面坐着,冷冷看着海里那个身影。
叶晚晴在水里起伏,动作并不激烈,甚至有点……顺从?我捏着手机,心里一片冰寒。既然你们想死,那就死吧。我姐的命,沈家后来的鸡飞狗跳,我那一团糟的四十五年,都抵了。
可就在救生员赶到前一两分钟,斜刺里突然又冲出来一个人影,是个看着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他飞快地甩掉眼镜,一头就扎进了海里,朝叶晚晴游去。
我骂了句脏话。
叶晚晴死不死我无所谓,但不能再搭进去一个无辜的。我立刻按下了手机的拨打键。
救生艇冲了过来,艇上的人伸出带钩的长杆。两个湿漉漉的人被拖拽着,拉上了浅滩。医护人员围上去,做急救。
我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一步也不想靠近。
叶晚晴被按压着胸腔,猛地呛出几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睁开了眼。她的视线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穿过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先是茫然的,随即是震惊,紧接着,翻涌起滔天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人的怨毒。
那不是十六岁的叶晚晴。
是六十一岁的,刚刚在病床上咽气的那个叶晚晴。
她也回来了。
她猛地推开正在检查的医生,踉跄着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像个水鬼,直直地朝我冲过来。
“沈、阔!”她牙齿咬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和刺骨的恨意,“是你喊的人?是你报的警?”
我看着这张年轻了四十五岁、却写满刻骨仇恨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平了。“不然呢?看着你淹死?”我的声音很平静。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压低声音吼,眼睛赤红,“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又毁了!全都毁了!”
又。
这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叶晚晴,”我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是我姐。你爱死爱活,我懒得管。但别拉着别人垫背。”我朝那个刚被捞上来、正在咳嗽的男生抬了抬下巴。
叶晚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更深的恼怒。她不再看我,开始在人群中疯狂寻找,找那个叫秦朗的“男闺蜜”。
没找到。
她回过头,胸口起伏,用一种极其厌恶又带着施舍般高傲的语气对我说:“沈阔,你听清楚。这一回,我绝不可能再因为你们沈家那点‘恩情’,就跟你绑在一起!我跟秦朗才是认真的!你趁早断了念想!”
她说完,紧紧盯着我的脸,等着看我失魂落魄,看我痛苦哀求,像上辈子最初得知她“心有所属”时那样。
我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我绕开她,走向那个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男生。
叶晚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蹲下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递过去。“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呛到?需要叫医生再看看吗?”
男生有点意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和沙粒。“没……没事。谢谢你啊。刚才是你……喊人来的?”
“嗯。”我点点头,“以后别这么莽了,离岸流很危险,为这种人,不值得。”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叶晚晴那个“好闺蜜”秦朗,终于从一块大礁石后面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快步走到叶晚晴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问着什么。
叶晚晴立刻靠进他怀里,小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我扯了扯嘴角。果然,上一世闹出了人命,他吓破胆躲着;这一世见人没事,赶紧出来唱这出深情戏码了。
叶晚晴靠在秦朗怀里,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瞟,看到我正在跟那个男生说话,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更紧地依偎着秦朗。
医护人员确认那男生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休息一下就好。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叶晚晴和秦朗被劝说着上了救护车,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上车前,叶晚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但我已经懒得去分辨。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没过多久,我爸我妈和我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我姐手里还攥着两本《科幻世界》,看见我完好无损地站在沙滩上,杂志“啪”地掉在地上,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小阔!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镇上的人都在传海边淹了人,我魂都快没了!幸好……幸好你没傻乎乎地跳下去!”
“我怎么会!”我赶紧说,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你怎么不会!”我妈拍了我后背一下,眼圈也红了,“你从小就喜欢跟着晚晴那丫头跑,她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还能干看着?”
我心里猛地一揪。原来上一世,我姐那么拼命,不止因为善良,还因为知道我对叶晚晴那点懵懂的心思,怕我承受不住?
我把脸埋在我姐汗津津的颈窝里,贪恋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是热的,是实的,是活生生的姐姐。
“姐……”我声音闷闷的,“你没事,太好了……真的。”
我爸沉着脸:“叶家那丫头怎么回事?好好的学人家跳海?还谈恋爱?这才多大!回去得好好跟她爸妈说说!”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初三的物理练习册,墙上贴着乔丹的海报,窗台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小轮船模型——那是叶晚晴很多年前送的生日礼物,我曾当个宝贝。
我拿起那个模型,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窗户,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轻响。
一切都该归位了。
第二天到学校,事情果然已经传开了。
版本很多。有说我冷静机智救人的,也有传叶晚晴和校外社会青年秦朗为情所困相约赴死的。
课间操时,叶晚晴和秦朗一前一后进了教室。叶晚晴脸色还是不太好,秦朗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着什么。全班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又瞥向我。
我低头翻着英语书,嘴里默背单词。
Abandon。放弃。
“沈阔,”同桌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你没事吧?昨天……真吓人。叶晚晴她……真的和那个秦朗……”
“我没事。”我合上书,“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同桌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毕竟,以前叶晚晴咳嗽一声,我都能惦记半天。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宣布小测验。
我深吸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拿起了笔。
这一世,什么情啊爱啊恨啊,都得靠边站。
我要抓住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我差点永远失去的亲人,是我荒废太久的学业,是我自己还能重来的、漫长的人生。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些尘封已久的公式和解题方法,在经历了四十五年沉淀后,竟清晰地浮现出来。
重生后的日子,我彻底改变了轨迹。
上学放学走另一条远一点但清净的路;课间不再“凑巧”经过叶晚晴她们班门口;体育课选了不需要什么对抗的乒乓球。
叶晚晴也在刻意回避我。挺好。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的名字第一次挤进了年级红榜的末尾。第五十名。
我爸拿着成绩单,手指弹了弹纸面,虽然没说什么,但眼里有光。我妈直接炖了锅红烧肉。我姐揉着我头发,笑嘻嘻地说:“我弟开窍了,看来没白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用四十五年荒唐换来的。
周末,两家人照例一起吃饭。饭桌上,叶晚晴父母夸我成绩进步快,又问起今年元旦两家照旧去滑雪的事,问我想去哪。
往年这时候,我早就眼巴巴看着叶晚晴,看她想去哪了。
这次,我正低头按着手机。是被我救上来的那个男生,许嘉言。他是隔壁班的,真正的学霸,已经拿了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他刚才发来一道题,我正好有点新想法,正跟他讨论。
“小阔?”叶妈叫我。
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思索的表情:“啊?哦,滑雪啊,我都行,你们定吧。”说完,又自然地看着手机屏幕。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妈打圆场:“这孩子,最近迷上学习了,手机都不离手,净跟同学讨论题目。”
叶晚晴坐在我对面,小口吃着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叶楠(叶晚晴弟弟,比我小两岁)插嘴:“哥,你现在跟谁聊呢?这么投入。”
“许嘉言,就上次海边那个。”我头也没抬,“问他道题。”
“啪。”
很轻的一声。叶晚晴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她默默捡起来,没说话。
叶爸叶妈脸上有点尴尬。我爸哈哈笑着岔开了话题。
叶晚晴垂着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也听见了我刚才看到许嘉言信息时,那声没忍住的笑。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专注于某事时的愉快。是她很久没在我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爸妈,声音不大但清晰:“爸,妈,今年滑雪……我想带秦朗一起去。他没滑过,我想……教教他。”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我爸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叶爸叶妈脸色更是难看。两家心照不宣这么多年,叶晚晴这话,无异于当众打脸。
我哥(沈澜)眉毛一竖就要开口,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行啊。”我抬起头,看向叶爸叶妈,语气平常,“人多热闹。秦朗……也挺好的,一起去玩呗。”
我的反应太平静了。没有吃惊,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叶晚晴准备好的、用来应对我各种情绪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我,眼神深处有困惑,还有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恼怒。
后半顿饭,气氛古怪。大人们勉强找着话题,叶晚晴沉默着,眼神时不时飘向我。我偶尔跟我姐说笑,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许嘉言发来的一个冷笑话,关于雪人的。
我没忍住,又笑了笑。
“跟谁聊呢?这么开心?”我姐凑过来看。
“许嘉言,就那个学霸。”我大方地把手机屏幕侧给她看,“他讲题特别有意思。”
“啪!”
对面又一声响。这次是叶晚晴手里的饮料罐,被她捏得凹下去一块,发出刺耳的声音。
啧。我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心理素质真差。
元旦假期,叶晚晴果然带着秦朗出现在了滑雪场。
秦朗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羽绒服,人高高瘦瘦的,站在叶晚晴旁边,有点拘谨。叶晚晴则是一身白色滑雪服,衬得小脸素净,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忽。
到了酒店,我放好行李就换上装备去了初级道。上辈子后来也滑过几次,但毕竟隔了几十年,得找找感觉。
叶晚晴和秦朗也在。秦朗是真不会,叶晚晴教得认真,扶着他的胳膊,小声指点。秦朗时不时笨拙地晃动,她就低低惊呼,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我戴上护目镜,屏蔽了那边的声音,专注脚下的雪板。
摔了几跤,但感觉慢慢回来了。风掠过耳边,雪沫溅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痛快。
中午吃饭,长条桌坐满了人。秦朗挨着叶晚晴坐,小声说手冷。叶晚晴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暖着。
我就坐在斜对面,正跟我姐争论下午要不要去试试中级道那个有点陡的坡。
手机震了一下。许嘉言发来一张照片,一碗铺满牛肉、热气腾腾的拉面。
“滑雪场的饭是不是又贵又难吃?给你点精神慰藉。”
我笑了,回他:“猜对了。不过景色还行,忍了。”
“忍忍,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保证你吃完惦记很久那种。”
我们一来一往,发得不算频繁,但我每次低头看手机,嘴角的弧度都落在我妈眼里。
“小阔,”我妈忽然笑眯眯地开口,“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总看手机,还傻笑。”
她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挺清晰。
大人们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叶晚晴暖手的动作停了,目光也投向我。
我脸上有点热,不是害羞,是在快速权衡。这是个机会。
我垂下眼,做出点被说中的不好意思,含糊地“嗯”了一声。
“真的啊?”我爸来了兴趣,“同学?我们认识吗?”
“刚……刚开始接触。”我含糊道,“爸,人家家长都怕早恋,你怎么还挺高兴?”
“那能一样吗?”我妈瞥了一眼对面僵硬的叶晚晴和秦朗,“你成绩越来越好,说明这人靠谱,是能一起进步的!”
叶晚晴脸色白了白,没说话。秦朗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泡完温泉回房间,走廊灯光昏暗。路过一个拐角,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拽了过去,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叶晚晴。
她只穿着单薄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沈阔,”她盯着我,眼神执拗,“你跟谁谈恋爱了?”
我皱眉,想挣开她抓着我的手,没成功。“跟你有关系吗?”
“是那个许嘉言?”她不依不饶,“就因为你救了他?他感激你?沈阔,你别傻了,那种感激维持不了多久的,根本不是真感情!”
我停下挣扎,看着她。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讽刺得让人想笑。
“叶晚晴,”我平静地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跟谁来往?”
她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像上辈子那样,巴巴地跟在你后面,等你什么时候需要‘报恩’了,或者想刺激秦朗了,就回头施舍我一眼?”我往前逼近一步,她下意识后退,“醒醒吧。这辈子,我比你更不想重来一遍。至于我跟谁,就算他是为了报恩,至少……他报得堂堂正正,我心甘情愿。”
叶晚晴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我趁机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沈阔!”她在身后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回头。
寒风灌进走廊,呜咽着,像谁的呓语。
假期结束,生活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天都像打仗。我疯狂地看书、做题,想把上辈子虚度的光阴都抢回来。
和许嘉言的交集,像藤蔓一样,在不经意间蔓延生长。
起初只是问题目。后来,我们会聊起食堂新来的打菜阿姨手更抖了,会分享在图书馆窗台上晒太阳的肥猫照片,会在深夜互相打气,吐槽做不完的卷子。
许嘉言和叶晚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记忆的碎片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上辈子,我给叶晚晴抄过很多笔记,她总是随手接过,塞进书包,很少说谢。我早起给她熬的粥,她有时会喝,有时忘了,放凉了就倒掉。她说胃疼,我跑遍药店买来各种药,她嫌味道苦,吃一次就不肯再吃。
那时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细心。
现在才明白,不是你做得不够,是她根本不需要,也不在意。
但许嘉言不是。
我不过是顺手给他带了一盒从滑雪场买的特产松塔糖,作为上次他给我讲题的谢礼。
第二天早上,我课桌上就多了一本厚厚的、手写的物理竞赛题型精炼笔记,字迹工整,重点都用红笔标出。
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英语听力里的连读太快,抓不住。
周末,我的电子邮箱里就躺着一个压缩包,里面是他整理好的、分梯度分场景的听力材料,还有他自己录的、针对常考连读和吞音规则的讲解录音,声音清朗干净。
“试试这个笨办法,精听加跟读,坚持一个月。”他靠在教室后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要是没效果,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午饭。”
他说得轻松。但我看着那些文件详细的命名和分类,看着录音文件的时间戳是凌晨,鼻子有点发酸。
保送名额确定后,许嘉言的时间空了出来。但他没去到处玩,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或者图书馆我常坐的位置旁边。
美其名曰“感受高三氛围”,实际上,就是来给我做免费一对一辅导。
我数学的立体几何部分总是绕不过来,他就找来各种模型,拆开揉碎了讲,直到我完全弄懂。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暴躁,做不出题想撕卷子,他也不急,会拿走我的笔,说:“休息五分钟,给你讲讲我们竞赛班老师上周出的洋相。”
他记得我不吃葱姜。记得我下午三四点容易饿,书包里总备着独立包装的小饼干。记得我大考前会失眠,会提前发给我一些助眠的轻音乐链接。
他的好,细致,妥帖,有分寸,不会让人有压力。
一模考试,我考砸了,心情跌到谷底。放学后,我没等任何人,背着书包低头往外冲。
半路上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狼狈地躲在一家小卖部的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突然,一辆自行车“嘎吱”一声急刹在我面前。许嘉言从车上跳下来,他没穿雨衣,头发和衬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
“怎么不接电话?”他喘着气,把手里一把干爽的黑色长柄伞塞给我,自己抬手抹了把脸。
“手机……没电了。”我闷声说。
他没追问,也没说什么“下次努力”的废话。他转过身,指着马路对面一家亮着暖黄灯光、冒着热气的小店:“我快饿死了,陪我去吃碗馄饨吧?听说那家的虾仁馄饨特鲜。”
那天的馄饨,其实汤有点咸了。但热乎乎地吃下去,堵在心口的那团郁气,好像也被冲散了些。
吃完出来,雨小了,变成毛毛雨。他推着车,陪我慢慢往我家方向走。
“许嘉言,”我停下脚步,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海边那件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沈阔,我十八了,虽然还没拿身份证。”他收起笑,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
“海边的事,让我认识了你。但对你好,想帮你,担心你,这些……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我欠你一条命。明白吗?”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耳朵都烫。
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清晰地表白,是这种感觉。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手背蹭了下我的额头,声音有点慌:“走吧,送你回去,你……脸有点红,别是着凉了。”
虽然还没正式确定什么,但我们都心照不宣。他克制着节奏,想让我先安心高考。
这一切,叶晚晴都看在眼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频率变高了。
我和许嘉言在图书馆角落讲题,一抬头,总能看到她坐在不远处的阅览桌旁,手里拿着本书,眼神却飘忽。
放学时,许嘉言推车在校门口等我,叶晚晴会和秦朗一起走出来。四目相对,空气都像凝滞几秒。
秦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比以前更黏着叶晚晴,两人之间的争吵也多了起来。有一次晚自习,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在走廊争执,被年级主任逮个正着。
我低头刷着理综卷子,心里想的是许嘉言刚发来的短信:“最后几天,稳住。你没问题。考完带你去吃那家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私房菜,庆祝解放。”
看着屏幕,我心里踏实。我知道,我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牢固的、有光亮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叶晚晴的位置。
高考结束那晚,全班包了市中心一家KTV最大的包厢。
鬼哭狼嚎的歌声,骰子撞击声,笑闹声,混合着啤酒和果盘的味道,充满了封闭的空间。
叶晚晴和秦朗也在。他们似乎和好了,叶晚晴挨着秦朗坐着,偶尔给他递片水果。秦朗也揽着她的肩,低头跟她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叶晚晴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我这边。
我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坐在靠门的位置,玩骰子,喝饮料,偶尔吼两嗓子。许嘉言他们班的聚会就在隔壁,中途他溜过来,塞给我一杯温蜂蜜水,低声说“别喝凉的”,又匆匆回去。
这一幕,落在了秦朗眼里。
他搂着叶晚晴肩膀的手紧了紧,脸色不太好看。
中途,我去包厢自带的洗手间。刚进去锁上门,身后就传来敲门声,然后是秦朗的声音:“沈阔,在里面吗?聊聊。”
我打开门。秦朗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靠在洗手台边,打量着我。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也特意打理过,比平时看着成熟些。
“考得怎么样?能跟晚晴报一个城市吗?”他开口,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探究,“她这次发挥得可相当不错。”
“还行。”我拧开水龙头洗手,不想多谈。
“是吗?”他笑了笑,“听说你跟那个保送生走得挺近?终于想开了,不缠着晚晴了?也是,强扭的瓜不甜,死缠烂打挺难看的。”
我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抬眼看他:“说完了?”
他被我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抬了抬下巴:“晚晴今晚跟我走。我们……有别的安排。”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成年人的那种。懂吗?”
我点点头:“挺好。”
说完,我就要拉开门出去。
“你!”他大概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有点恼火地往前一步。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地面滑,他脚下一个趔趄,撞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勉强站稳,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阴沉。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外,突然传来叶晚晴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声:“秦朗!秦朗你怎么了!沈阔你开门!你对秦朗做了什么!”
音乐声停了。
整个包厢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惊疑不定。
我拉开门。叶晚晴猛地冲进来,扑到秦朗身边。秦朗捂着肚子,脸色“痛苦”地靠在墙上。他衬衫的下摆,不知怎么撕开了一道口子,皱巴巴地卷着。
叶晚晴抬头,红着眼指着我,声音颤抖:“沈阔!你太过分了!不就是因为我说今晚跟秦朗走吗?你就在洗手间打他!还撕他衣服!你怎么能这样!”
包厢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看热闹。
秦朗“虚弱”地拉住叶晚晴的手,摇摇头,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晚晴,别说了,我没事……可能沈阔他,也是一时冲动……”
叶晚晴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们班的班长,一个挺有正义感的女生,皱着眉问:“沈阔,怎么回事?”
我刚要开口,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她刚才就在隔壁包厢,听到动静过来的。
“李老师!”叶晚晴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着说,“沈阔他……他把秦朗打了!”
李老师看了看秦朗“痛苦”的表情和撕破的衬衫,又看了看我,沉声问:“沈阔,你说。”
我看着秦朗,又看了看叶晚晴,然后转向李老师,平静地说:“老师,我没动手。秦朗是自己没站稳撞到垃圾桶上,衬衫可能是刮破的。他刚才在洗手间里,跟我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
“你胡说!”叶晚晴激动地打断我,“秦朗怎么会自己撞到!你就是嫉妒!沈阔,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这么恶毒!”
秦朗也“虚弱”地补充:“沈阔,我知道你一直对晚晴有心结,但你不能这样污蔑我……我说什么不合适的话了?我只是关心你考得怎么样……”
“够了。”李老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歪倒的金属垃圾桶,又看了看秦朗衬衫破口处整齐的、像是被什么钩子划开的纤维断口。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全班同学,清晰地说:“我刚才在隔壁,出来接电话,正好路过你们包厢门口。洗手间的隔音没那么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晚晴和秦朗:“秦朗同学对沈阔同学说的话,我大致听到了。包括‘成年人的安排’那些。至于衬衫……”她看向秦朗,“你自己撞到垃圾桶上,挂钩刮破了衣服,需要我去调KTV的监控吗?虽然洗手间里面没有,但走廊和进门处是有的。”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然后慢慢转为惊愕、鄙夷,看向叶晚晴和秦朗。
秦朗的脸瞬间惨白。叶晚晴也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老师,又看看秦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考完了,放松可以,但要懂得分寸,更要诚实。”李老师语气严厉,“叶晚晴,秦朗,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家长,到学校教务处一趟。现在,收拾东西,各自回家。”
说完,她对我点点头:“沈阔,你也早点回去。”
我拿起自己的包,没再看那两人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把一室的窃窃私语和那两张煞白的脸,关在了身后。
KTV走廊里灯火通明,两边的包厢隐约传来歌声。我没去打扰许嘉言,自己下了楼。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阔!”
叶晚晴追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秦朗没跟来。
她挡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盯着我:“你早就知道李老师在隔壁是不是?你设计好的?”
我停下脚步,觉得无比疲惫。“我没那么闲。”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明明可以解释!”她声音提高,带着怨愤,“你非要让李老师说!非要让我们这么难堪!”
我看着她在霓虹灯下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我说了,你会信吗?秦朗说了,你会信吗?”我问,“叶晚晴,你只信你想信的。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她像是被刺了一下,后退半步:“你……你非要提上辈子!是!上辈子是我欠你们沈家的!可这辈子呢?这辈子我躲着你,跟秦朗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还要……还要跟别人那么好!”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甘。
“我的生活,跟你无关。”我绕过她,准备去路边拦车。
“沈阔!”她又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样,不就是为了让我注意你吗?我告诉你,没用的!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在她用力的拉扯下,我的身体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手肘和膝盖重重地磕在了KTV门口冰凉粗糙的花岗岩台阶棱角上。
剧痛传来,我倒吸一口冷气。手肘火辣辣地疼,膝盖也钻心地痛。手掌擦过地面,破了皮,血珠渗了出来。
叶晚晴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我……我不是故意的……你……”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我。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出来了。秦朗也快步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叶晚晴伸向我的手,和我坐在地上、手肘流血的样子。
他脸上立刻露出惊慌和怒气,冲过来一把将叶晚晴拉到自己身后,像护犊子一样对着我吼道:“沈阔!你还要怎么样!晚晴都这样了,你还想逼她?!”
他的声音很大,刚出来的同学们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叶晚晴被秦朗护在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秦朗愤怒的脸,又看着我流血的手,最终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肘和膝盖疼得厉害,掌心也在渗血,在路灯下红得刺眼。
我把流血的手掌举到叶晚晴眼前,让她看清楚。
“叶晚晴,你看清楚了。这伤,是你刚才推的。”
“上辈子你欠沈家的,这辈子我姐的命,还有我这四十五年……连同今天这一下,我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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