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摸黑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怕吵醒我们。先是佝偻着腰，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熬粥、煎鸡蛋，还不忘把我昨晚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期间她揉了三次腰，每次都扶着橱柜门，缓上十几秒才直起身。饭端上桌，她却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胃里反酸，胸口闷得慌。

上午我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翻着药盒子数药片。降压的、治关节疼的、调理肠胃的，花花绿绿摆了一窗台。她一边数一边叹气，嘴里念叨着“又该买药了，这药罐子啥时候是个头”。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却摆摆手说没事，转头又拿起针线，要给孩子缝补磨破的校服袖口。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没缝几针就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也只是用嘴嘬了嘬，接着缝。

中午孩子闹着要吃红烧肉，她二话不说就去菜场。回来的时候拎着肉和菜，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膝盖直哼哼。我让她歇会儿，她却说“孩子想吃，费点劲不算啥”。炖肉的时候，她守在锅边，时不时掀开锅盖闻一闻，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强撑着。

下午她收拾屋子，弯腰擦地板的时候，半天没站起来。我扶她的时候，摸到她胳膊上的皮肤松垮垮的，骨头硌得人疼。她笑着说“人老了，不中用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傍晚我老公下班回来，随口说了句“妈，你这药吃了也不见好，要不别浪费钱了”。就这么一句话，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她紧绷了许久的弦。

她先是愣了愣，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拖累你们啊”“浑身疼得睡不着觉”“我也想好好的”。

我们慌了神，围过去劝她，她却哭得更凶了。我这才发现，她藏起了多少难受。她从不跟我们说哪里疼得厉害，怕我们担心；她舍不得买贵的药，怕花我们的钱；她硬撑着做家务带孩子，怕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50多岁的人，本该享享清福，却被一身病痛缠得喘不过气，还要在子女面前强装坚强。

哭了好久，她终于累了，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我递过去一杯温水，她接过，手还在抖。夜色慢慢沉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可我心里清楚，那哭声里藏着的，是一个普通女人对病痛的无奈，对拖累家人的愧疚，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