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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桩交易,吕不韦是怎么做成的?如何取证并鉴定他究竟是不是秦始皇的父亲?弟弟成蟜和假父嫪毐的背叛,揭示了秦国内部怎样的政治争斗?昌平君临危受命平定叛乱,却被历史抹除姓名,如何挖出他的真实身份?始皇后存在吗?秦始皇的后宫为何在史书中集体失踪?指鹿为马、焚书坑儒等事件和我们耳闻的有何不同?……

秦朝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大部分史料已经散佚,许多史实无从考证,秦始皇的一生更是迷雾重重。有“史学界福尔摩斯”之称的李开元教授,在研读所有有关秦始皇的史料、主要论著之后,惊奇地发现,秦始皇是一位被严重误读的人物,不仅他个人被误读,秦朝建立前和崩溃后的整个历史背景都被误读了。李开元教授基于田野调查、文物出土和墓葬挖掘,重返秦国历史现场,打捞历史碎片,融汇史学、考古学、医学以及法学等多学科视角,运用吊线跟踪、混合洗牌等刑侦手法,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结合对人心的考量,写下了这本还原秦朝历史的著作,堪称历史推理写作的开山之作。书中复活了被严重误读的秦国历史,还原被历史妖魔化的秦始皇,并对秦始皇及其周围人物的身世、立场、政治活动和秦代宫廷政治网络做了全面的勾勒,使得如谜一般的秦史诸状况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为我们解读秦朝的兴衰提供了全新的视野。《秦谜》十数年来已热销几十万册,成为文史领域畅销书的典范。

《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李开元 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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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李开元 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内文选读:

我为什么写历史推理

这是我写的一本历史推理书。

写历史推理,是多年以前就有的想法。

历史是文化的核心,历史学的开拓也是文化的课题之一。于是我突发奇想,是否可以在考据学的传统之上,参照推理小说,发展出一种新的表现历史的形式?我由此有了历史推理的想法。

我是理论脱离实际论者,承认任何理论与实际之间都存在差异,而这种差异,正是人为努力的所在。理论先行,有了想法以后,我开始着手实践。历史推理的内容,当然是历史上的疑案。在古代史领域,到处都是难解的疑团,大到夏王朝是虚幻还是真有其事,小到秦始皇的父亲是子异还是吕不韦,大凡是可以做考证文章的题目,都可以成为历史推理的题材。问题在于形式,寻找合适的形式成了写作历史推理的关键。

我试图学习侦探小说的手法,设计一位宛若侦探的历史学家,引导学生们出入古今,破解古史之谜。如此深入下去的结果,自然走向了推理小说的方向,在增加了趣味和自由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削减了历史可信度的传达。我希望坚持历史学本位的立场,侦查的疑案就是历史学的问题,证据一定要真实,推理一定要合理,可以构筑,但不能编造。虚构人物的推理小说的方式,不是我当下追求的目标。我暂时放下了这种写法,将原稿封存,留待将来做别的用途。我将注意力转向题材,期待内容能够提供形式的启示。

我在写作博士论文《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时,曾经明确一个重要的史实:创建了汉帝国的刘邦集团,它的上层,多是出身于楚国的军人,数量虽然不大,却是集团的核心部分,我称其为楚人集团;它的中下层,多是出身于旧秦国的军人,数量最大,构成集团的外围和主力,我称其为秦人集团。顺着这条线索,我在整理项羽之死的历史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垓下战败,项羽溃围脱逃,一支汉军的骑兵部队奉命追击,终于在乌江岸边置项羽于死地。项羽死后,有五位汉军骑士各自夺得了其遗体的一部分,都被刘邦封为列侯。这五位骑士,无一例外都是出身于关中地区的旧秦军将士。其中的一位叫作杨喜,他的第五代孙子杨敞是司马迁的女婿,曾经做过汉朝的丞相,与司马迁有多年的交往。《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垓下之战和项羽之死的纪事,因为都出于杨喜的口述,所以栩栩如生,真实得让人生疑。

这段历史的澄清,不仅印证了我对刘邦集团地域构成的发现,也坚定了我打通文史哲,师法司马迁,以《史记》为蓝本做历史叙事的决心。我进而联想到兵马俑,这是一支以秦帝国的京师军为原型塑造的地下军团,那些追击项羽的旧秦军将士们,甚至是杨喜等五人的身姿,说不定就跻身其中?兴奋感动之余,我用自己熟悉的形式,就这个题材写了两篇论文,一篇题作《兵马俑与项羽之死——秦京师军去向探微》,在“秦俑学第六届学术讨论会”(2004年,兵马俑博物馆)上发表,后来刊载在《秦文化论丛(第十二辑)》上。另一篇题作《论〈史记〉叙述中的口述传承——司马迁与樊他广和杨敞》,在“纪念司马迁诞辰2150周年暨学术讨论会”(2005年,陕西师范大学)上发表,后来刊载在《周秦汉唐文化研究(第四辑)》上,算是两份历史研究的学术成果。

兵马俑与项羽之死的内容,被与会的记者报道,经过报刊和互联网的转载,受到历史爱好者的广泛关注。

在得到上至学会下至娱乐小报的反馈以后,我再一次感到历史的神秘,感到真实的历史可以比虚构的小说更精彩;追求历史真相的乐趣,可以由专家与大众共享,专家和大众一样,都有一颗好奇的心。我由此想到,既然是专家与大众都感兴趣的内容,与其由外行的爱好者来改写传布,留下浅入误出的诟病,何不由专家自己来深入浅出地传播?受到新的刺激后,我开始考虑以项羽之死为题材,以已经写成的学术论文为基础,再一次尝试历史推理的写作,希望大众看得有趣,专家不会摇头。

写作的过程断断续续,停停写写,持续了好几个月,结果是失败了。尽管有好的题材,却找不到好的形式,我无法脱离学术论文的框架,另外写成一种既能使大众感到有趣,也能使我有心写下去的新东西。我很有些灰头灰脑,怀疑自己是否走火入魔而为贤者笑,我又一次将历史推理的想法束之高阁。这一次,我将历史推理从我的历史学构想中做了删除,排除到历史学之外,干干脆脆来了个一刀两断。

古来贤者说,有所失才能有所得,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不再受历史推理困扰的我,于是将有限的精力集中于历史叙事的追求。感谢神明的眷顾,我竟然在失落的地方有了收获,在思维的推理上增添了实地的考察,在冷峻的逻辑上增添了移情的体验,在问题式的求解外追求历史的自然流程,终于找到一种自己满意的形式,完成了《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

那个时候,我再次思考自己的历史学构想,确认了历史研究、历史理论和历史叙事的工作布局,准备顺着这个三合一的方向,驾轻就熟地顺流而下。历史叙事,以“复活的历史”为系列进入汉帝国;历史研究,围绕取代军功受益阶层的诸种新集团,进入西汉中后期;历史理论,将《历史的镜像》整理出来,由知识论进入本体论;然后是诸子百家、茶文化、生死观、神明和花道……又是思想先行的宏大计划。

思想总是走得太快,行动永远落后于计划,一些意想不到的因素不时将我的计划打乱。《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出版于2007年4月,大概是同年2月,《21世纪经济报道》读书版的编辑李二民先生来信约稿,说中央电视台将播放长篇电视连续剧《秦始皇》,希望我就历史上真正的秦始皇谈谈看法。我一口应承下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踌躇,反而有正中下怀的愉悦,因为长久以来,秦始皇的事情一直憋在我的心中,成了纠缠不去的情结。

我写《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最初是从秦始皇的出生开始写的。当我将所有有关秦始皇的史料仔细地过了目,将相关的主要研究论著浏览以后,我惊奇地发现,两千年来,秦始皇是一位被严重误读了的人物,不仅他个人被误读,秦帝国建立前(战国后期)和秦帝国崩溃后(后战国时代)的整个历史背景都被误读了,有关他的一生,可以说是迷雾重重。

作为历史学家,作为秦的子孙,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将所有的迷雾澄清。不过,澄清历史迷雾,破解历史疑难,锐利的武器是历史论文而不是历史叙事,这就将我置于形式和内容不能两全的矛盾处境:要从秦始皇开始叙述,就得先写论文澄清史实。经过反复试行和多方思考以后,我决定放弃秦始皇,改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写,历史叙事先于历史论文。

从结果来看,我的这种选择是成功的。秦始皇生于公元前259年,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他们是同时代的人。在秦帝国时代,刘邦是一介草民,他的生活圈子有限,有关他个人的史料比较多而且比较可靠,从他入手不但便于叙事,也可以比较完整地展现出当时民间社会的风气,收到了由下而上复活秦帝国崩溃过程的效果。当然,由于我的这种选择,澄清秦始皇种种疑问的课题,就被搁置下来,我在叙述秦帝国崩溃的时候,对于相关事情不得不有所回避,甚至闪烁其词。最大的遗憾是,我因此无法对秦始皇一生的功过和秦帝国崩溃的原因,做盖棺论定的结语。

《21世纪经济报道》的约稿,给我提供了一个宣泄的渠道,我一气呵成,接连写了三篇长文,分别以《秦始皇的生父之谜》《秦始皇的后宫之谜》《赵高变形记》刊载在该报上。报纸是大众媒体,对于文体有特殊的要求,论文的形式肯定是不合适的。为《21世纪经济报道》写稿的时候,历史推理的想法在我心中死灰复燃,于是我借东风,将写论文的内容,按照纸媒的要求,用一种破案解密的形式写了出来。结果是读者有好评,我自己也喜欢。文章传播开来以后,不断有各种媒体继续邀约我,使我欲罢不能。

也许是随波逐流,也许是顺水推舟,经过彷徨和反复,大概是在2007年11月,我正式决定将《复活的历史》第二部放下,借媒体的邀约为动力,接着三篇报纸文章的余势,再一次挑战历史推理,以研究课题的内容为底本,写一本大众读物,将笼罩在秦始皇身上的迷雾一一清除。

由于本书的完成,历史推理在我的工作布局上复活。我所追求的历史学,不但综合了历史研究、历史叙事和史学理论,成为一个有科学基础的人文历史学,也因为增添了历史推理而进入大众领域。

这样的结果,不但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使我得到更多朋友,也坚定了我对文化资源学的看法。历史是一种文化资源,既可以为研究所用,也可以为教育所用;既可以为大众娱乐所用,也可以为旅游经济所用。历史学的领域,可以步步拓宽,应当与时俱进。

在东方卫视播放的《秦史谜案》讲座中,我自己拟了一段提纲挈领的宣传文字。这段文字,体现了本书的理念,我自己也很喜欢,在这里摘录下来奉献给读者朋友,作为结语的收场:

历史是永恒的谜,因为我们不能再回去。如果我不能给你提供最准确的史实,我将给你提供最合理的推测。

最准确的史实,是近于美的真;最合理的推测,是近于真的美,都有不可取代的价值。

——摘选自《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