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快俩月了,我心里那疙瘩还硌得慌。昨天给闺女梳头,她突然仰起小脸问:“爸爸,舅舅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手一抖,梳子卡在发结里,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去年国庆,老婆王慧她弟王磊从深圳回来。这小子在外头混了五六年,每次回来排场都不小。这回开了辆租来的宝马,后备箱塞满了洋酒和进口零食。我妈私下跟我说:“姑爷,你这小舅子,飘。”
十月三号晚上,王慧张罗家宴。六岁闺女朵朵早盼着见舅舅——孩子单纯,记得上次舅舅给她带了会唱歌的娃娃。饭桌上,王磊侃侃而谈,什么区块链、跨境电商,酒一杯接一杯。我和王慧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毕竟是娘家弟弟,一年回不来两趟。
问题出在饭后。朵朵在客厅地毯上玩新得的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兴冲冲捧给王磊看:“舅舅看!这是你的大房子!”
王磊正刷手机,眼皮没抬:“嗯,好。”
孩子不死心,小手去拉他胳膊:“舅舅陪我拼嘛。”
就这一下,不知怎么碰翻了王磊搁在茶几边的酒杯。半杯红酒“哗啦”泼在他新买的牛仔裤上,手机也溅湿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两秒。
然后“啪”一声脆响——王磊反手就给了朵朵一巴掌。孩子愣住,小脸上慢慢浮出红印,乐高房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往头上涌。站起身时椅子“哐当”往后倒,拳头已经攥紧了。朵朵这时候才“哇”地哭出来,那哭声撕得我心肺疼。
正要冲过去,胳膊被死死拽住。王慧的手冰凉,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朝我极小幅度地摇头,眼睛里全是哀求。
那边,岳母已经快步过去,边抽纸巾给王磊擦裤子边念叨:“小孩子没轻重,磊磊别生气啊。”岳父咳嗽一声:“朵朵,快给舅舅道歉。”
我闺女还在哭,抽抽搭搭说:“对、对不起舅舅……”
王磊摆摆手,声音很大:“没事没事!姐,姐夫,我这不一时没注意嘛。”说完竟弯腰捡起两块乐高,试图往朵朵手里塞,“来来,舅舅陪你玩。”
我胳膊上的手又紧了紧。王慧已经换上笑脸,声音却有点颤:“磊磊你去洗洗,姐给你找条新裤子。”说着几乎是推着王磊往卫生间去。
那晚后来怎么过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朵朵睡前小声问:“妈妈,舅舅是不是讨厌我了?”王慧搂着她,哼了很久的摇篮曲。
半夜,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抽烟——戒了三年,那晚又破了戒。王慧轻轻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月光从阳台漏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先开口,声音哑哑的,“那是我亲弟弟,爸妈的心头肉。你那一拳头要是下去,这个家就完了。”
我想反驳,喉咙却堵得慌。
“你看到他手机屏保没?”王慧抹了把脸,“还是前年爸住院时,全家在病房外的合照。磊磊这些年是不像话,可每次妈咳嗽一声,他深圳那边电话十分钟就打回来。爸的进口药,他从来没问过价钱。”
“那就能打朵朵?”这话挤出来,我自己都听见牙关响。
“不能。”王慧答得很快,“明天我就带朵朵回娘家。不是去和解,是去要个说法。”
她停顿很久:“但你得答应我,让我来处理。算我求你了,行吗?”
我望着这个跟我过了七年的女人。她眼角有细纹了,当年那个遇到事儿就往我身后躲的姑娘,现在挺直背脊坐在月光里,说要保护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王慧真带着朵朵回了娘家。我没跟去,在家坐立难安。下午三点,门锁响了。朵朵先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新玩具:“爸爸!舅舅给我买的飞机!”
王慧跟在后面,眼下乌青,嘴角却带着笑。后来她才告诉我,那天在娘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王磊给朵朵郑重道了歉。
“我说了,这一巴掌打在朵朵脸上,疼在我心里。磊磊,你要还认我这个姐,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孩子再小,也有尊严。”
岳父岳母起初还想和稀泥,王慧寸步不让:“今天磊磊能打外甥女,明天就能打别人家孩子。你们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最后王磊红着眼睛鞠躬道歉,还写了保证书。岳父叹气:“慧慧,你长大了。”
事情好像解决了。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王磊回深圳前单独请我们吃饭。饭桌上,他给朵朵剥虾,笨手笨脚的。临走塞给我一个厚信封:“姐夫,给我姐和孩子买点好的。我……我混账。”
我没推辞,收了。后来数了数,八千块。用这钱给朵朵报了舞蹈班,她每次穿上练功服都特别开心。
上周家族微信群,王磊发了张照片。他在福利院做义工,蹲着跟一个小男孩拼积木。王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默默点了个赞。
昨晚给朵朵讲故事,她突然搂住我脖子:“爸爸,我现在不怕舅舅了。”我问为什么,她奶声奶气说:“因为妈妈说过,要是谁再欺负我,她就第一个冲上去。”
我转头看厨房——王慧正踮脚够柜顶的奶粉罐,暖黄灯光洒了她一身。这个曾经连吵架都要我教的女人,现在像棵长了多年的树,把根深深扎进我们的生活里。
有些成长悄无声息,就像伤口愈合时微微的痒。那一巴掌打醒了很多人:王磊醒了酒,我醒了蛮劲,王慧醒了为母则刚。而我的朵朵,她学会了原谅,但没学会忘记——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家就是这样吧。没有完美的圆,只有不断修补的弧线。疼过,才知道哪里需要多缠一圈麻绳;裂过,才明白什么样的榫卯更禁得起摇晃。
夜深了,王慧翻身迷迷糊糊说:“明天朵朵幼儿园开放日,你请好假没?”
“请好了。”我给她掖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亮,明天该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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