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像被拆、秋瑾像留存：公共雕塑的审美之争，该由谁定调？…
2025年底，一场围绕公共雕塑的争议持续发酵。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田世信创作的老子铜像，因“吐舌造型”被网友质疑“丑化圣贤”，在密集投诉后于地方文化园被拆除；而同一项目中另一座风格硬朗、略带男性化特征的秋瑾雕像，却始终安然矗立。事件引发热议之际，田世信之女田禾于2026年1月发文发声，呼吁停止对父亲的攻击，并称批评者将作品等同于“破坏文化”的论调难以接受。这场“一拆一留”的差异对待，不仅暴露了公共艺术审美标准的撕裂，更叩问着一个核心命题：公共空间的艺术表达，该由谁来定调？
田世信作为国内雕塑界的资深艺术家，其创作风格向来以粗犷质朴、不拘一格著称。此次引发争议的老子铜像，打破了传统圣贤雕像庄严肃穆的固有范式，以吐舌的俏皮姿态呈现，意在通过艺术解构赋予经典形象新的生命力。在艺术圈看来，这种探索符合现代雕塑的创新精神，田世信在中央美院任教期间，其艺术理念也一直受到学院派的高度认可。但当作品走出美术馆，进入普通旅游景点的公共空间，却遭遇了截然不同的评价——部分网友认为，老子作为传统文化中的圣贤，理应保持端庄肃穆的形象，“吐舌造型”是对文化经典的不尊重，甚至上升到“丑化传统、破坏文化”的高度。
与老子像的命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项目中的秋瑾雕像。这座由田世信团队年轻老师主导创作的作品，以硬朗的线条、偏男性化的脸型塑造革命者形象，意在凸显秋瑾的刚毅与力量。尽管同样存在审美争议，但并未引发大规模投诉，至今仍矗立在原地。这种“一拆一留”的差异处理，让网友产生诸多猜测：有人认为，老子像被拆源于公众对“圣贤形象”的固有认知，而秋瑾像的留存则契合了学院派对“革命者力量感”的诠释，但这两种看似合理的解读，恰恰暴露了公共艺术审美标准的模糊性——当不同群体秉持不同的评判逻辑，谁的标准才具有最终话语权？
田禾的发声进一步激化了矛盾。她将网友对父亲作品的批评拔高到“文化危机”的层面，认为这种质疑是对艺术创新的扼杀。但在公众看来，这种论调更像是将个人审美与艺术权威绑定，传递出“你不懂艺术就无权批评”的傲慢。事实上，公众并非反对艺术探索，近年来诸多打破传统的公共艺术作品也获得了广泛认可。人们反感的，是部分艺术创作者将公共空间当作个人理念的试验场，忽视大众的审美情感与文化心理；是那种将不同意见简单归为“不懂艺术”，拒绝沟通的精英姿态。公共艺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公共性”，脱离了公众的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再先锋的艺术表达也难免沦为孤芳自赏。
争议的背后，是公共雕塑长期面临的三方博弈困境。正如2025年《美术研究》所指出的，公共雕塑的创作与落地，往往卡在专家、政府与大众三方力量之间：专家追求艺术创新与学术价值，政府兼顾文化传播与城市形象，大众则更看重情感认同与审美舒适。三者诉求不同，若缺乏有效的沟通机制，必然导致矛盾激化。此次老子像拆除事件中，景区在密集投诉后迅速拆像，看似回应了公众诉求，实则是缺乏多元协商的草率之举；而秋瑾像的留存，既未回应部分公众的审美质疑，也未给出合理的艺术阐释，难免让人质疑是否存在“看人下菜碟”的双重标准。
值得关注的是，教育部最新发布的指导意见中，明确强调“公共艺术作品应尊重公众感受”。尽管这份意见不具备强制约束力，但无疑传递出清晰的政策风向：公共艺术不再是专家与权力的“独角戏”，公众的审美诉求与文化情感正在被重视。这一变化，为破解公共艺术的审美困境提供了新的思路——公共空间的艺术创作，既不能沦为迎合大众的媚俗之作，也不应成为脱离现实的精英表达，而应在艺术创新与公众认同之间寻找平衡点。
事实上，成功的公共艺术案例早已给出答案。无论是广州的《五羊石像》，还是深圳的《拓荒牛》，这些经典作品之所以能深入人心，正是因为它们既蕴含着艺术创作者的巧思，又契合了公众的文化记忆与情感诉求。公共艺术的“公共性”，决定了其创作过程必须包含公众参与、沟通协商的环节。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应充分考量作品所处的文化语境与公众的接受心理；相关部门在引入公共艺术项目时，应建立多元评审机制，让专家、公众、管理者共同参与决策；而公众也应秉持包容心态，给予艺术创新一定的试错空间，通过理性表达推动公共艺术的良性发展。
老子像被拆、秋瑾像留存的争议，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公共空间话语权的讨论。艺术可以是少数人的精神追求，但公共空间的艺术作品，必须是多元声音的集合。当专家放下精英姿态，公众秉持理性包容，管理部门建立沟通机制，三方形成良性互动，才能让公共艺术真正融入生活、滋养心灵。
这场争议也为公共艺术的发展敲响了警钟：在文化自信日益增强的今天，公共艺术不仅是城市景观的点缀，更是文化传播的载体、情感凝聚的纽带。唯有摒弃“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在尊重艺术规律的同时兼顾公众感受，才能让公共空间真正成为艺术与大众对话的桥梁，让每一件公共雕塑都成为经得起时间考验、获得广泛认同的文化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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