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淑芬,今年五十五。

从纺织厂会计的岗位上退下来,不多不少,整整五年了。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块,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里,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陈伟结了婚,搬出去单过,给我留下了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和一屋子的冷清。

每天早上六点醒,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半小时。

白天还好,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去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时间倒也过得快。

一到晚上,那滋味就上来了。

电视开着,声音再大,也盖不住心里的空。

儿子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开头总是那句:“妈,你还好吧?”

我能怎么说?我说不好,他除了在电话那头干着急,还能飞回来不成?

只能说:“好,好着呢,你跟小雅好好的就行。”

小雅是我儿媳妇,城里姑娘,娇气,打心眼里瞧不上我这个婆婆。

我也懒得去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人啊,一上了年纪,就特别怕给儿女添麻烦。

更怕的是,自己哪天在屋里摔一跤,或者犯个心梗,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

这种新闻,电视里没少放。

每次看到,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后背直冒凉气。

于是,我动了心思。

我想给自己找个老伴。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折腾什么?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折腾?

我身体还行,有退休金,不图男人钱,不图男人房,就图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能在我头疼脑热的时候,递杯热水。

这要求,高吗?

我把这想法跟公园里的舞伴张姐一说,她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淑芬,你想开了?”

我苦笑:“是怕死了没人收尸。”

张姐是个热心肠,一拍大腿:“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老家那边,光棍多的是,保管给你找个老实本分的!”

我千叮咛万嘱咐:“别的没要求,就一条,人品得好,不能是那种油腔滑调的。”

过了没几天,张姐就兴冲冲地来了。

她说给我物色了一个,叫王建国,四十九,农村人,一辈子没结过婚。

我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四十九,比我还小六岁。

农村的,没结过婚。

这条件,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什么毛病。

张姐看出我的疑虑,赶紧解释:“老王这人我了解,老实得像块木头,就是穷。年轻时候家里穷,耽误了。后来爹妈身体不好,一直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人没啥毛病吧?”我还是不放心。

“绝对没有!勤快,能干,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我想了想,嘴笨点好,省得花言巧语地骗我。

“那就……见见?”

我这话刚说完,我儿子陈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风声,在电话里就炸了。

“妈!你疯了?你多大岁数了还找老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拿着电话,手有点抖。

“我丢什么人了?我一个人过,万一哪天出点事怎么办?”

“我不是你儿子吗?你出事了我能不管你?”

我冷笑一声:“你管?你一个礼拜打一个电话,我真出事了,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也不能找个农村的啊!图他什么?图他一身土,还是图他家里那几亩地?”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陈伟,我是你妈,我不是你的脸面。我找个人过日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肯定是图你退休金!妈,你别被人骗了!”

“四千块钱,骗了又能怎么样?我乐意!”

我“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气得胸口发闷。

儿子不理解,我早就料到了。

可他那些话,还是让我难受。

在他眼里,我这个当妈的,就只配守着这间空房子,给他看好门,别出去给他“丢人”。

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偏要见!

见面的地方,是张姐家附近的一个小茶馆。

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利索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到的时候,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已经到了。

他局促地坐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个子不矮,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人很瘦,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脚上一双布鞋,鞋边沾着点泥点子。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姐赶紧打圆场:“老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姐。淑芬,这就是王建国。”

我点点头,坐下了。

他这才跟着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那双手,是我见过的最粗糙的手。

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手背上的皮肤像老树皮。

说实话,第一印象,我很失望。

我虽然是工人出身,但好歹在城里生活了一辈子,也是个体面人。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土气和窘迫。

张姐一个劲儿地找话说,气氛还是很尴尬。

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看我一下,眼神一对上,又赶紧低下头,脸都红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相亲,这简直是审犯人。

我只好主动开口:“王师傅,听张姐说,你一个人?”

他“嗯”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没了,爹妈都走了。”

一问一答,跟挤牙膏似的。

我有点不耐烦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我问得有点直接。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有点浑浊,但很真诚。

他憋了半天,脸更红了,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俺……俺没啥要求,俺就是想……有个家。”

说完,他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个家。

多简单,多朴素的愿望。

我也是。

我也只是想有个家,一个热气腾腾的,有说有笑的家。

那天的见面,就在这种尴尬又有点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张姐问我:“怎么样?”

我说:“再看看吧。”

我没说死,也没答应。

心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没联系我。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以为他会像别的相亲对象一样,一天三遍地发微信问候。

但他没有。

一个星期后,张姐又给我打电话。

“淑芬,老王托我问问你,你家那个……水龙头是不是有点漏水?”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茶馆,你不是提了一句,说厨房水龙头关不紧,总滴水吗?老王记下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为了找话题,我确实抱怨了一句。

“他说他会修,想过来帮你看看,又怕你不同意,让我先问问。”

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还挺细。

我说:“让他来吧。”

他来的那天,提着一个旧工具包,还拎了一大袋子蔬菜。

“俺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他把菜放在厨房,话说得还是那么不利索。

我家的水龙头是老式的,换了好几个修理工都说得整个换掉,麻烦。

他二话不说,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钳子,蹲在地上就开始捣鼓。

我给他递了杯水,他摆摆手,头也没抬。

他修得很专注,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差。

一个小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好了。”

我打开水龙头试了试,再关上,真的,一滴水都不漏了。

“多少钱?”我问。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不要钱,不要钱,举手之劳。”

他坚持不要,收拾好工具包就要走。

我留他吃饭,他死活不肯。

“俺……俺还得回去喂猪。”

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因为他“农村人”身份带来的芥蒂,好像淡了一点。

至少,他是个实在人。

之后,我们开始有了些接触。

大多时候,都是他来城里。

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刚从地里摘的黄瓜、西红柿,有时候是自家母鸡下的蛋。

东西不值钱,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我们也开始聊天,聊他村里的事,聊他种的地。

他说起那些庄稼,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说,土地不会骗人,你给它一分力,它就还你一分粮。

我听着,觉得挺有道理。

他从来不问我退休金的事,也不问我房子的情况。

这让我很安心。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去了他家。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转了农村的蹦蹦车,才到他们村。

他家是村里最常见的那种红砖瓦房,院子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侧种着菜,一侧养着几只鸡。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个老式的大衣柜,一张木板床,一张吃饭的方桌。

墙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主席画像。

穷,是真的穷。

但干净,也是真的干净。

他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那种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水是烧开的,温热。

“家里……简陋,你别嫌弃。”他搓着手,一脸不安。

我摇摇头:“挺好的,比我那楼房里敞亮。”

那天中午,他给我做了一顿饭。

炖的土豆,炒的鸡蛋,还有他从地里现拔的小葱,蘸着大酱吃。

说实话,味道一般,盐放得有点多。

但我吃得很香。

我看着他坐在我对面,笨拙地给我夹菜,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男人,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过了快五十年。

他该有多孤独。

从他家回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张姐说:“就他了。”

张姐很高兴:“淑芬,你没看错人,老王是个好人。”

我给儿子陈伟打电话,告诉他我的决定。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妈,你非要这样,我也拦不住你。但是,我话放这儿,以后他要是骗了你的钱,你可别来找我哭。”

“还有,这事,别跟小雅说,我没法跟她解释。”

我的心,彻底凉了。

儿子,养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陌生人,懂得关心我。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领证那天,很简单。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就我们俩,坐着公交车去了民政局。

从民气昂昂地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我心里空落落的。

感觉像做梦一样。

王建国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说:“淑芬,以后,俺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办婚礼,就两家人简单吃了顿饭。

我这边,就我一个人。

他那边,来了几个村里的亲戚,看着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探究和好奇。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要回村里。

那就算是我们的“洞房”了。

坐在回村的蹦蹦车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越来越慌。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一个体体面面的城里退休工人,怎么就嫁给了一个农村光棍

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不敢想。

到了他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重新布置了一下,床上换了新的大红被褥,是村里人送的。

那红色,刺得我眼睛疼。

屋里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去给我打水洗漱,水盆是新的,毛巾也是新的。

我洗了脸,坐在床边,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

他洗漱完,走进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说实话,我害怕。

老伴走了十年,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了。

更何况,还是一个如此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比我还紧张。

“那个……淑芬,你……你先睡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动,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可怕。

他看我没反应,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嘎吱”一声响,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叹了口气。

“你……你是不是后悔了?”他问,声音很轻。

我没吭声。

是后悔吗?

我说不清楚。

是迷茫,是恐惧,是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我没说话,也没再逼我。

屋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躺下来,和衣而卧,背对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我感觉他在我身边躺下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很陌生的味道。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儿子的那些话,同事们异样的眼光,还有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不真实。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他动了一下。

他下床了。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

我不敢想下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到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翻箱倒柜。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更凉了。

新婚之夜,他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李淑芬,你真是自作自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听到门又响了。

他回来了。

我赶紧擦干眼泪,继续装睡。

他走到床边,没有上床,只是站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被子被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个温热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脚边。

隔着被子,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然后,被子又被轻轻地盖好了。

我愣住了。

那是一个……热水袋。

老式的那种,橡胶的。

外面还细心地包了一层旧毛巾,怕烫着我。

我的心,像是被那股暖流狠狠地烫了一下。

“天冷了,你脚总是冰凉,捂一捂,睡得踏实。”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柔。

“你……你先睡吧,俺……俺不吵你。”

说完,我听到他搬了条凳子,在床边坐下了。

他没有再上床。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我。

我背对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感动。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尖。

我那个在城里当白领的儿子,从来没想过我冬天脚凉不凉。

我那些在公园里一起跳舞的老姐妹,只会劝我别“犯傻”。

全世界都觉得我嫁亏了,嫁给了一个农村的穷光棍。

可就是这个穷光棍,这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男人,却记住了我在茶馆里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我当时说,人老了,气血不足,一到晚上脚就冰凉,怎么也睡不暖和。

我随口一说,他却记在了心里。

在这个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他没有想别的,只想着用一个热水袋,焐暖我冰凉的脚。

这份尊重,这份体贴,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我。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上来睡吧,地上凉。”我带着哭腔说。

他好像愣了一下。

“俺不冷。”

“我让你上来!”我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上了床。

他依然和我隔着一段距离,规规矩矩地躺着。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主动握住了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全是老茧。

他浑身一僵,像触了电一样。

“淑芬……”

“建国,”我打断他,“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在黑暗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做。

但我睡得格外踏实。

这是老伴走后,十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王建国已经起床了。

我听到院子里有“哗啦啦”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到他正在给鸡喂食,打扫院子。

晨光洒在他身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让我觉得很安心。

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醒了?锅里有热水,俺给你下了面条。”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还是有点咸。

但我吃着,眼睛又有点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

在农村的生活,跟我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城里的喧嚣,但也不清闲。

王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

我在家,学着喂鸡,学着侍弄院子里的那片菜地。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尤其是上厕所,还是外面的旱厕,夏天味道很大。

晚上也没有广场舞,没有老姐妹聊天。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心里也会有点失落。

王建国看出了我的不自在。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我的话。

但他会用行动表示。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在院子后面,用砖头和水泥,给我重新砌了一个厕所。

还装上了我从城里买来的抽水马桶。

虽然简陋,但干净多了。

村里人都笑他,说他把媳妇惯上天了。

他只是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他还托人从镇上买回来一个收音机,调好了频道,让我白天解闷。

他说:“这个,能听戏。”

我的退休金,我没瞒着他。

卡,我自己拿着。

每个月,我会取出一千块钱,作为家里的生活费。

他一开始死活不要。

“俺能挣钱,不用你的。”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把钱硬塞给他,“你拿着,买点肉,买点化肥,都行。”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拿着那叠钱,眼圈都红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第二天,就去镇上,给我买回来一件新衣服。

那衣服,款式老旧,颜色也不好看。

我嘴上嫌弃:“买这干啥,浪费钱。”

心里,却是甜的。

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我们的交流,很朴实。

他从地里回来,我会递上一条毛巾,一杯温水。

我腰不好,阴雨天就疼,他会笨拙地给我揉腰,力道总是掌握不好。

村里的人,一开始都用一种看稀奇的眼光看我。

城里来的,有退休金的,嫁给王建国这个穷光棍。

背后肯定有不少闲话。

我不在乎。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后来,他们看王建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我把那个破旧的院子收拾得越来越利索,眼神也慢慢变了。

从好奇,变成了羡慕。

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大婶跟我聊天。

“淑芬嫂子,你真是好福气,老王这人,是真知道疼人。”

我笑了。

是啊,我知道。

我儿子陈伟,在我结婚后,有三个月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

我心里难受,但也没主动联系他。

我想,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终于来了。

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小轿车,带着儿媳妇小雅。

车停在院子门口,他们俩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尤其是小雅,看着院子里的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王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愣住了,手里的斧子都忘了放下。

“建国,这是我儿子陈伟,儿媳妇小雅。”我走过去,给他们介绍。

“叔……叔叔好。”陈伟憋了半天,喊了一声。

王建国赶紧放下斧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憨笑着点头:“哎,哎,快进屋坐。”

小雅一脸嫌弃地看着屋里的陈设,没坐,就站在门口。

陈伟打量着屋子,又看看我。

“妈,你……还好吧?”

“好着呢,你看我,是不是还胖了点?”我笑着说。

他看着我,气色确实比以前好,精神头也足了。

王建国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忙得团团转。

拿出来的水果,是村里树上结的苹果,个头不大,但洗得干干净净。

小雅没碰。

陈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

中午,我留他们吃饭。

王建国一大早就去河里摸了鱼,又杀了家里唯一一只准备下蛋的老母鸡。

他把厨房让给我,自己蹲在院子里,生火,烧水,杀鸡。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饭菜上桌,很丰盛。

小雅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就说吃饱了。

陈伟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王建国。

王建国话少,一个劲儿地给陈伟夹菜。

“多吃点,这个,有营养。”

那顿饭,气氛很古怪。

吃完饭,陈伟把我拉到院子外面。

“妈,他……对你好吗?”

“好。”我回答得很干脆。

“他没问你要钱吧?”

我看着我这个儿子,忽然觉得很可悲。

“陈伟,在你眼里,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钱了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图什么?我不就图你过得好吗?现在,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想身边有个人疼,有个人热乎,我错了吗?”

“我没说你错……”

“你看看你媳妇那张脸,再看看王建国。一个,是我掏心掏肺对她,她还嫌我碍眼。一个,跟我非亲非故,却把我当成宝。”

“妈……”

“你回去吧。”我打断他,“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再来看我。”

陈伟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小雅更是一句话都没说。

王建国看我情绪不高,小心翼翼地问:“淑芬,是不是……俺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们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你做得很好,是他们不懂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看我还是闷闷不乐,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还有一沓用红线捆着的,零零散散的钱。

“淑芬,这是……俺全部的家当了。”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块。你拿着。”

我愣住了。

“你给我干什么?”

“俺知道,你儿子看不起俺,觉得俺穷,图你的钱。”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俺没本事,挣不了大钱。但俺有的,都给你。以后俺挣的,也都给你。你别……别因为俺,跟儿子生气。”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破旧的木盒子,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和不安的脸。

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我这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能遇到这样一个男人。

我把盒子推回去。

“建国,这钱,你自己收好。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这个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为儿子的事烦心过。

他来,我欢迎。

他不来,我也不强求。

我的生活重心,变成了我和王建国这个小家。

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

我们一起去地里掰玉米。

我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他剥玉米皮。

看着他扛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玉米,汗水浸湿了衣背,我心里又踏实,又心疼。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整个村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们在屋里生了炉子,炉子上烤着红薯,满屋子都是香甜的味道。

他坐在炉子边,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我靠着他,听着,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他还是不怎么会说话,但我们之间,好像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过年的时候,陈伟又来了。

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很多年货,还给王建国买了一套新衣服,一条好烟。

他一进门,就冲着王建国喊:“叔。”

王建国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儿地说:“哎,哎,快进屋,快进屋。”

那天,陈伟陪我们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他给我倒了杯酒。

“妈,以前……是我不对。”他端起酒杯,“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又给王建国倒了一杯。

“叔,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王建国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手都在抖。

“应该的,应该的。”

三个人,碰了杯。

我喝下那杯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知道,我儿子,终于长大了。

他终于明白,我想要的,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大的房子。

而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能在我脚冷的时候,默默给我递上一个热水袋的人。

现在,我跟王建国结婚已经三年了。

我的退休金,涨到了四千五。

我们用攒下的钱,把老房子翻新了一下,装了暖气,还买了个大电视。

院子里的菜地,被我规划得井井有条。

春天种葱,夏天摘瓜,秋天收豆,冬天窖白菜。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陈伟和小雅,现在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们。

小雅也不再是那副嫌弃的表情,偶尔还会下厨房帮我打打下手。

她会悄悄跟我说:“妈,你现在看着,比以前年轻多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是吗?

也许吧。

心不老,人就年轻。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会想起那个洞房夜

想起那个笨拙的男人,和那个温暖的热水袋。

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嫁给了王建国。

他没给我大富大贵,没给我浪漫惊喜。

但他给了我一个家。

一个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家。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