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老铁问,三板油(笔者乡土小说《三板油外传》主角之一)小煤窑咋还有车倌了?
咱啃着猪蹄,嘬着早酒唠上几句。
在八十年代后期,雁北地区以及大同市境除了应县、天镇外,煤窑数不胜数,乡办的、镇办的、村办的、军办的,国有的、私营的、无证私采的比比皆是,特别阴山余脉左云、口泉沟那一带,几乎每道沟壑坡梁都有那么几口窑。
当时大型煤矿开采还算先进,而小煤窑则不行,特别是乡办村办的,绝大多数还停留在骡驮或者骡拉车的半原始阶段。有骡子既有车倌,车倌也就是当时人们自嘲的“窑黑子”。
当时部分小煤窑都有自己的骡子,多则一二十匹,少则七八匹,当然也有“窑黑子”自己赶御骡车加盟。
这些“四块石头夹一肉”整日在井下像黑色大虾的车倌半数是本地穷苦的雁北人,另一半则是内蒙人,还有少数更能吃苦的川冀豫、江浙人。
有部分是携带家口的,就近择一处土崖窝,开一窟土窑便是长居之所了。
车倌妻丑陋些还好说,若是貌美些,十有八九会被窑主以及管事人恩威并重祸祸,这是当时人人皆知但又不点破的事实。
有老铁看到这里肯定会疑惑,江浙人多富裕,用得着去你们那地方吗?
友情提示,别忘了,这是八十年代后期,大同是煤都,全国比较大城市之一,当时富得流油的地区之一。
二、
在过去大同口泉沟有这样一句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谚语:“牛拉油磨,马参战,好人最怕背大炭”,这话的意思是形容世上最遭罪的三件事儿。
过去农民靠天吃饭,天旱雨涝不均匀,碰个灾年,秋天颗粒无收时,一家老小的吃用就成了大问题。
“女人挑苦菜,男人走口外”,几乎成了旧社会的常态。
但也有父母生病或者其他种种原因,出不了口外讨生活的,大多数选择了下煤窑背煤,成了“窑黑子”。那时候的小煤窑发掘方法大多数人工用铁锹铲、大锤砸、撬棍撬,故而产出的都是大块炭,价格高、销路好,但对于“窑黑子”来说,那是相当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塌方。一旦塌方,最轻的也是缺胳膊少腿。故而他们自己也说“吃的是阳间的饭,干的是阴间的活”、“天天鬼门关里走一遭”、“四块石头一块肉,不是香来就是臭”,香是指安全的干了一天,晚上拿到血汗钱,家里有吃的。臭是说,说不定就埋在里边。
当时周边每个村子里,都有好几家寡妇,几乎都是“窑黑子”遗孀。
时过境迁,“窑黑子”现在已经成为历史,但在老一辈矿工口中还是经久不衰的热点话题。
每当说起‘窑黑子’,舅爷总是热泪盈眶、感慨万分。
三、
唉!倒霉,又生了一颗秕子!秕子,按人们理解是未成熟的谷、黍一类,可在大同特别是煤矿区它还有一种寓义,恐怕鲜为人知了。昨天和一长辈小酌,无意之中聊起了旧时煤矿的一些规矩,诸如祭窑神、开窑口之类的。但长辈一句顺口“秕子”颇觉有趣,便记录与好友同享,个中意思任诸位自己品味。
在旧社会,山主、财东在荒无人烟的山壑里打开了了窑门。那时候的人和鸡儿一样,辛辛苦苦的在黄土地里刨食,但总也喂不饱膆子。于是生活无计的贫苦农民三五成群、结伴而来,受雇于窑主,像一只只黑色的大虾把煤炭从黑洞洞的窑里背上来。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从地心爬上来,除了眼白和牙齿外,周身墨黑。世人鄙夷地称他们“窑黑子”。
长辈说,虽然叫我们“窑黑子”,但我们并不在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确实如此!在倾斜的阴暗潮湿的巷道里爬呀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苦难的路,或葬身黑古隆冬的窑底,或累断筋骨,这都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的事。但我们还是希望由子孙接着再爬那条不见天日的人生的路,因为不这样,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故而,在背煤炭的同时也需要接替我们的人。
于是在崖头下掏一孔土窑洞,娶一房贫家女子,算是成家了,一旦生下儿子,我们“窑黑子”会乐颠颠地敲开窑主的大门,满嗓子喜气:“掌柜的,又给您生了个下窑的。”遇到窑主心境明,不定还能讨到两个喜钱。若一连生女娃儿,全家是晦气,必定骂道:“倒霉,又是一颗秕子”。
1949年,云开日出,我们“窑黑子”才爬出了苦海,当家做主人了。现在世道反过来了,生丫头反而比生儿子好喽!
四、
李二柱子的是老婆难产去世的,但女儿保住了。女儿起名为黑丫,黑丫的皮肤并不黑,雪白水灵的很。在七十年代,吃用都很艰苦的时候,马武山附近的“小矿猴子们”(大同称挖煤的人)几乎是不读书的,天天捡煤球,扫煤面,积累多了用来换鸡蛋、油、盐、酱、醋的日常用品。
李二柱子也是如此,天天起五更、睡半夜的扫煤面子,比别人要辛苦的多,钱也换的多,但仍然吃不饱。因为,李二柱子把钱用在供黑丫上学了。老婆去世的第三年就把黑丫送到了城里妹妹家里,从小学、初中、高中黑丫一直名列前茅。随着黑丫学级的提高,费用也越来越大,李二柱子也越来越辛苦,从扫煤面、到火车扒拉煤块(火车一进马武山一带,因山路弯道开的不快,附近人用铁耙子扒拉煤块)、到偷煤。
马武山附近的农村,几乎家家都偷煤。马武山紧挨着晋化宫煤矿,晋化宫煤矿的煤是优质煤,行情较好。废弃关闭的老巷道较多,人们便偷偷挖开进入采煤,当地人叫“背煤”,如果吃苦些,一夜可以背十来袋子。黑丫的高中费用,几乎全部来自这些废弃、关闭的老巷道。
黑丫没有辜负李二柱子的希望,考中了一所本省的农业大学,当时是国家十大名校之一。接到通知书的那天中午,可把李二柱子乐坏了,中午吃了斤半猪头肉,喝了一瓶老白干,美美的睡了一觉后,又下了老巷道里。当李二柱子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是被抬出来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据发现他的二白讲,老巷道里500米处整整齐齐放了十袋子炭。十袋子炭不远处,李二柱子躺着一大煤块下面,血肉模糊,是被砸死的。黑丫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后来嫁给了一位煤老板,有钱的很。刚开始那几年,年年清明节回来给李二柱子夫妻上坟。后来隔三差五的回来,再后来,人们已经十年没见黑丫回来过,只传闻说是,黑丫的老公犯了错误,一起定居在加拿大了。
五、
“看炭的眼,窑工的命,不送银子,别想顺”、“看炭的眼,像利刃,杀了窑工不偿命”,在旧社会,看炭先生可谓“官不大,权力不小”,是窑工的头等克星,不亚于阎王......因为笔者长篇小说《飞贼唐二命》中,唐大命曾有一段下窑背煤的经历,为了真实再现这段苦难,故,趁着星期六闲暇之余,特意去云岗区(棚户区)拜访了年近九旬的田连仓老人,老人给我讲了很多,大体如下:
随着北洋军阀政府采矿条例的颁发和平绥铁路的开通,使大同地区的小煤窑开始迸人了一个黄金时期。同时也因蜂拥而起的采矿公司和新旧煤窑的竞争,以及新法开采和大量资本的注入,使以出卖劳力谋生的窑工们的处境愈加艰难,对他们的欺诈、盘剥的手段五花八门,名目繁多,使之到了无法承受的境地。
盛行在大同地区煤窑的“一字号”、“堂主制”的经营体制和“人伙柜”(封建把头)的生产经营方式,使山主、窑主和把头以“窑头钱”、“点窑”、“点子钱”等名目将煤窑一半以上的利润提成瓜分。而货房先生、把总、卖店掌柜、管账先生、看炭先生、跑窑掌柜等这些“一掌柜”们又掠去了近三成的利润,到窑工们手里的钱已所剩无几了。但他们还得按期缴纳“搁帐钱”、“看柄钱”、“瞧镢子钱”、‘罗火钱”、“红炭钱”和“镢柄钱”等名目繁多的各种杂费;额外负担不计报酬的附加劳动,如“末遭炭”,以及每隔几天给窑主、人伙掌柜家里义务背烧煤。
人伙掌柜和各把一口的“二掌柜”们还以“跑马尺”、“九五钱”、“低兑价”等办法克扣盘剥窑工;通过井口的卖店(商店)、伙房(食堂)和宝店(赌场)、甚至烟馆(吸鸦片)、窑院(妓院)等场所千方百计榨取窑工们的血汗钱。
窑工们在这些场所的消费全都是记账,发薪时如数扣回。 这样一来,使许多窑工不知不觉地便陷入了无底的陷阱。一些窑工从此背上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最终成了窑主和人伙柜的终生奴隶。
人伙柜是窑主雇佣的经营煤窑生产的把头。
煤窑的生产和销售全部由人伙柜负责。
人伙柜下面设卖店掌柜、管账先生、看炭先生、跑窑掌柜,分别负责卖店(窑口商店)、财务、销售和井下生产管理,人称 “二掌柜”,是直接虐待、欺诈、剥削窑工的把头。
特别是看炭先生,掌握着榨取窑工血汗,为窑主和人伙柜敛财的大权。
窑工们每天从井下背上来的块煤都是看炭先生用眼目测估算重量,说多少就是多少。每个窑工每天背不够规定的趟数,每一趟背不够规定的重量,就只能拿“成儿工”,即打折后的日工资。
煤窑卖煤,也是只凭看炭先生目测估算重量。因此看炭先生是窑工们的克星、窑主的秤。
当年窑工中流传着许多关于看炭先生的顺口溜:“看炭的眼,窑工的命,不送银子,别想顺”;“看炭的眼,像利刃,杀了窑工不偿命”,看炭先生大权在握,巧取豪夺,贫苦窑工逆来顺受、饱受欺凌...... 窑工们每天胼手胝足辛勤劳动,换来的却是菲薄的收入。
除了每日糊口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许多窑工衣不蔽体,食不寒腹。“饿着肚下井,光着腚人坑”屡见不鲜。 “没吃没穿,下窑背炭”成了挣扎在死亡线上难民们的唯一出路。
当时民间流传这样一句话:一九二九,急奔窑口;三九四九,打死也不走”,就形象的道出了窑工们悲惨的境遇。
窑主和人伙柜只知道赚钱获利,榨取窑工膏血,根本不管窑工的劳动环境和窑下安全。
许多煤窑往往是煤出得越多,死的人越多。砸死的、病死的、累死的、饿死的、冻死的、逼死的、冤死的......
命运多舛的窑工们死因多多,白骨累累,真是:生离死别亲者痛,冤魂新鬼绕坟茔!”
六、
笔者的家乡是山西大同,大同是最古老的的煤乡之一。打从北魏时期开始就有人开采煤炭,一直延续至今。在大同大大小小的煤窑口从古至今数不胜数,根本无法统计。就是因为诸多的窑口,窑神庙也遍布大同的沟沟坎坎,山山岭岭。一窑口一庙,窑神庙多的一样无法统计,当然有大有小,规模不一,起殿盖阁者有、垒石挖洞者有。这么多窑神庙问题就来了,他们供奉的窑神是谁呢?
口泉沟是大同煤窑口最集中的地方之一,有一座最古老的窑神庙,具体年代也不可考了。里面供奉着一尊窑神,红发、碧眼、雷公嘴、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人们想象的“神”几乎是毫不沾边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窑神殷郊。
看过封神演义的人知道,殷郊是殷纣王的太子,也是后来道教的“值年太岁”。传说,九尾狐狸妲己暗恋太子的英俊外貌,多次勾引殷郊,都被殷郊拒绝。妲己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在纣王面前说太子多次调戏于她。纣王不辨是非,信以为真,竟命人把殷郊绑缚于铜柱之上活活烧死。后来一位神仙把殷郊的躯体留于火柱上,引导其灵魂上山学艺,修炼成三头六臂,也就是现在俗称的“太岁爷”。
艺成之后,殷郊奉师命下山辅周伐纣,没想到半路遇上申公豹,二人比武,殷郊落败,受申公豹的胁迫与诱导,反其道而行助桀为虐,回过头来助纣伐周。后来,纣王灭亡,殷郊被处以活埋,终身受梨锄之苦。因其在地下为王为尊,被尊为窑神。后来,人们打井、挖渠、盖屋、取土都要避开殷郊的府邸,民间就有了“不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的说法。
在“冬至”这一天,矿工们都要给窑神殷郊上供,保护一年在井下采煤平安无事。冬至也是也是大同矿工的不亚于“除夕”的第二个大节日,早饭是羊杂粉汤、大饼;午饭是四大碗,扒肉条子、猪肉丸子、猪肉炖粉条子、羊头捣蒜、主食是饺子。吃饱喝足之后,便吩咐自家的小孩沿街叫“齐”(大同土语,是收集的意思)炭。各家各户都会把最大、最好的煤炭块儿拿出来,在窑神殷郊庙前垒一个超大的旺火。
入夜子时,开始点燃旺火并祭拜窑神。完毕,矿工们大腕喝酒大块吃肉,把剩下的酒倒在旺火上,朝天作礼,请求窑神和上天保佑一年平安。另外,一些第一次准备下井背媒的矿工,都会提着油灯和柳条帽到附近的窑神庙守夜,并上供少许钱财,表示自己从今以后的身家性命就完全交给窑神了。在当时,窑神就是矿工们的精神支柱和精神保护神,当然这也是一种民俗文化。
另外特别说明,随着社会的进步,采煤的机械化,窑神也退去了历史舞台,现在大同地区的窑神庙大多都以破败不堪,或者了无踪迹了。
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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