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醒来,手习惯性地向身侧探去。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肩,而是冰凉的床单。这才想起,我们已经分房睡了。
起初只是偶然。你咳嗽整夜,怕吵我休息,便抱着枕头去了隔壁。后来我熬夜看书,怕灯光扰你清梦,索性就在书房歇下。再后来,竟成了默契——你睡主卧,我睡书房。
两扇门隔着五步的距离。这五步,我们走了三十年。
年轻时挤在单人床上,翻身都要提前打招呼。夏天没有空调,你的汗贴着我的背,湿漉漉的黏腻里,却有种踏实的甜。冬夜你总把被子往我这边推,自己冻得蜷起来,早晨醒来,发现两个人的脚不知何时又缠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空间的呢?
是孩子离家后突然放大的寂静?还是更早以前,那些被柴米油盐磨钝的对话?记得有次深夜长谈,你说梦见我们老了还牵着手散步。我笑你矫情,手却将你握得更紧。
如今我们真的老了。房子大了,话却少了。各自的房间成了各自的岛屿,中间隔着岁月的海。有时听见你在隔壁咳嗽,我会停下翻书的手;早晨看你阳台浇花,白发在光里飘成细碎的雪。我们依然关心,只是不再靠近。
尝试过搬回来。那夜月光很好,我们并排躺着,像两座谨慎的山脉。中间的空隙,宽得能流过一条河。原来习惯比爱情更顽固,它悄悄重塑了生活的纹理。
朋友说这是现代婚姻的常态。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赌气分居的年轻夫妻,等着对方先低头。我们是两棵并肩生长太久的树,根系早已缠绕,枝叶却需要各自的天空。
昨天整理旧物,翻出结婚时的红绸被面。大红的底色已经泛白,鸳鸯的羽毛依旧清晰。我抱着它在你门口站了会儿,最终轻轻放下,转身离开。
今夜又有月光。从我的窗到你的门,地上铺着薄薄的霜。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夜,我们挤在炉子边取暖,你说最幸福就是老了还能给我暖脚。当时只道是寻常。
分房睡的日子,像慢慢沉淀的茶。初时觉得寡淡,久了竟品出另一种醇厚——是知晓你在那里的安心,是不过问细节的信任,是在各自世界里静静老去的从容。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我会轻轻推开你的房门。看你睡得像个孩子,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为你掖好被角,就像从前千百次那样。
然后退回我的房间,关上门。两盏夜灯,在各自的角落亮着。像两颗不再相撞的星,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照亮彼此漫长的夜空。
这或许就是我们的余生了吧。不远不近,不黏不疏。在分开的房间里,做着相连的梦。而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柔的标本,提醒我们曾经怎样热烈地活过,爱过。
天亮时,厨房会飘起咖啡香。我们会坐在餐桌的两端,分享晨报,聊聊天气。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在入海前保持着并行的姿态,水面下,暗流依旧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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