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故土三部曲》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凌晨三点的钟摆轻响,揉碎了案头昏黄的灯光。我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指腹蹭过满是墨痕的稿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笔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鄂东南山岗特有的赭土气息,混着江南深夜的湿润,在这方小小的书桌前,酿出了跨越千里的乡愁。近八百行的诗行,酝酿两年半,数易其稿,从最初脑海里零散的乡土碎片,到最终成篇的精神闭环,这一程创作,如一场孤身的归乡跋涉,从浙江的漂泊之地,一步步走回阳新白浪山的田垄,走回祖辈耕耘的黄土,走回自己骨血深处的精神原乡。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写《平凡的世界》的创作,是“以青春为祭,以生命为墨”,于我而言,《故土三部曲》的创作,便是以半生漂泊为舟,以故土深情为桨,在时代发展与乡土根脉的交汇中,熬尽无数个日夜,写就一封写给鄂东南的长信——一次对乡土中国的深情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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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创作,始终从“根”开始。生于湖北阳新,长于鄂东南的田垄间,白浪山的赭色坡岗,长江支流的浊水微澜,村口老槐的虬枝,屋角粗陶瓮的裂纹,祖父犁铧上的锈迹,母亲鬓边的霜雪,这些意象早已刻进骨血,成为我生命最原始的底色。年少时离开故土,奔赴浙江打拼,半生辗转,走过城市的霓虹街巷,见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尝过漂泊的颠沛与不易,却总在某个深夜,被一缕麦香、一声蛙鸣、一阵南风,猝不及防拽回鄂东南的乡村。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乡土记忆,从未因距离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成为漂泊路上最坚实的精神锚点,也成了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最初萌生创作乡土长诗的念头,是在四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回乡站在白浪山的坡岗上,看着曾经一望无际的稻浪旁,多了几分时代发展的新印记,熟悉的田垄间少了些旧时的模样,村口那口滋养了几代人的老井少了往日的丰盈,塘边的蛙鸣也不似儿时那般热闹。那一刻,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慨与牵挂——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那片承载着祖辈农耕血脉的土地,那片藏着我所有童年温暖的土地,正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悄然蜕变,以新的模样迎接岁月的更迭。我想起祖父弯着脊背,牵着牛在田垄间耕耘的模样,想起母亲在晒谷场扬麦时,阳光洒在她鬓边的碎光,想起儿时和伙伴们在田垄间追逐蝴蝶、在老槐树下磨磨蹭蹭不肯回家的时光,那些温暖的记忆与眼前的新貌交织,化作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在心底生根发芽:我要为这片土地写一首诗,写它的温柔,写它的成长,写它的坚守,写它的新生。我要以笔为犁,在时代发展的沃土上,重新犁出故土的脉络,让鄂东南的黄土,在诗行里留下滚烫的印记,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的欢喜与守望……
于是,这场以故土为主题的创作,便在这样的情感底色中启程。最初的构思,并无“三部曲”的框架,只是零散的诗行,写在随手撕下的便签上、工作间隙的笔记本里,记录着对故土的眷恋,对乡土发展的感怀。那些诗行,有时诞生在加班后的深夜,有时写在出差的火车上,有时甚至是在清晨的菜市场,听到熟悉的乡音,便随手记下心中的触动。
但随着创作的深入,那些零散的意象逐渐凝聚,那些纷乱的情感逐渐清晰,一个层层递进的结构在脑海中慢慢成型:从对故土的深情眷恋,到对乡土日常的静心聆听,再到对故土新生的热切期盼。这是我个人情感的递进,亦是乡土中国从坚守到成长,再到寻求新发展的集体镜像,于是便有了《土地的眷恋》《土地的低语》《土地的回响》这三章,构筑成一个完整的精神闭环。而这看似清晰的框架,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是无数次对着空白稿纸的发呆与思索。
创作的过程,是与故土的深度对话,亦是与自己的灵魂博弈,更是一场与疲惫、迷茫的拉锯战。两年半的时间里,我无数次在浙江的书桌前,回望千里之外的鄂东南,那些刻进骨血的地域意象,成为诗行里最鲜活的元素:白浪山的赭色土壤,长江支流的黄浆绿沫,村口的老槐与石磨,屋角的粗陶瓮与锈犁,塘边的蛙鸣与田垄的稻浪……这些并非简单的地理标识,而是融入我骨血的生命符号,是鄂东南水土孕育的诗性与质感。
我不愿让地域意象成为诗歌的点缀,而是让它们与个人情感、乡土发展紧密相连,让鄂东南的水土成为诗歌的血脉。为了让这份书写更具真实感与现实重量,我无数次回乡走访,放弃节假日的休息,顶着烈日行走在阳新的田垄间,与留守的老人交谈,看他们守着熟悉的故土,依旧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对土地怀着最深的敬畏;看年轻的返乡者带着新的理念,躬身向壤,试图用新时代的方式让故土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那些真实的场景,那些朴素的话语,那些眼中的不舍与期盼,都成为创作最珍贵的素材,被我小心翼翼地记在本子上,也刻在心底。
而创作的辛苦,远不止于此。身为异乡的打拼者,我无法像专职创作者那样拥有整块的创作时间,所有的写作,都只能挤在工作之余的碎片时光里。无数个深夜,当家人都已熟睡,我便坐在客厅的书桌前,打开台灯,与千里之外的故土对话。案头的清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为了提神,很少抽烟的我,烟灰缸里的烟蒂积了一层又一层,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到微亮,稿纸上的诗行从寥寥数笔到渐渐成行。
有时为了一句诗的表达,反复推敲数日夜,改了又删,删了又改,甚至将整段诗行推翻重来,只因为觉得那字句配不上心中对故土的深情;有时为了一个意象的运用,辗转反侧,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诗行,索性披衣起床,在书桌前坐到天明;有时写至动情处,想起祖父离世前还念叨着家里的田,想起母亲守着老屋的孤单,想起故土的变迁与坚守,泪水便忍不住滴落在稿纸上,晕开墨痕,那一刻,仿佛与土地同呼吸、共命运,心中的念与暖,都化作笔下的文字。印象最深的是写《土地的低语》那阵子——正是描摹乡土日常与发展的部分最入心的时刻,我连续半个多月每天写到凌晨四五点,有天夜里实在熬不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脸上还沾着稿纸的墨痕,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酸痛得抬不起来,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诗行,喝一口凉透的水,又继续写下去。还有一次,因为反复修改,情绪焦躁到了极点,将写满字的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纸团,心里又悔又急,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慢慢展开,抚平褶皱,继续打磨。路遥说创作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寻求心灵的安宁”,这话道尽了创作的艰辛,而我在这份煎熬里,唯一的支撑,便是心中对故土的执念,便是想为这片土地写点什么的初心。
作为一名喜爱书法的诗人,笔墨书写的审美早已融入我的创作血脉,笔墨里的线条张弛、节奏缓急、墨色浓淡,成为我驾驭自由诗体的重要灵感。这部长诗,我选择以自由体写就,因为自由体的灵动与恣肆,更能承载我汹涌的情感,更能贴合乡土发展的步履起伏。
但这份自由并非散漫,而是藏着笔墨书写的意韵:《土地的眷恋》多舒缓长句,如笔墨轻缓铺展,温润绵长,将深情慢慢诉说;《土地的低语》则短句增多,节奏稍促,如笔墨劲健落笔,凝练真切,将土地的日常娓娓道来;《土地的回响》则快慢相间,浓淡相宜,如笔墨的收放自如,契合着新生的节奏与希望。在意象的运用上,我亦学着笔墨书写的疏密搭配,以锈犁、粗陶瓮、老槐、石磨等核心意象为落笔的重点,让它们在不同篇章中完成意蕴的蜕变,从耕耘的见证,到岁月的印记,再到新生的希望,让诗歌的内涵层层丰富;同时以简单的动作与细节为轻描的笔触,如“攥半捧湿土”“轻吻脚下的土”,以简约的笔墨,写尽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让言有尽而意无穷。而这份艺术上的探索,也让创作多了许多挑战,有时为了让诗行的节奏与情感契合,反复调整字句的长短,甚至逐字标注停顿,仿佛在纸上用心书写一幅笔墨作品,一字一句,皆需用心。
创作的过程,亦是不断打磨、不断推翻、不断重构的过程。近八百行的诗行,数易其稿,每一次修改,都是对情感的精准拿捏,对语言的反复锤炼,对结构的不断优化。初稿完成后,我将诗稿锁在抽屉里,隔上一段时间再拿出来修改,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文字,删去那些多余的修饰,打磨那些平淡的表达,让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直击人心。
有时会因为一处修改,牵连整段诗行的调整,前前后后改了十数遍,才终于觉得贴合心中所想。那些日子,稿纸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修改的痕迹,有的地方被红笔圈出,有的地方被黑笔涂掉,有的地方写满了批注,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都是我与这部作品的磨合,都是我对故土最真挚的告白。
我始终认为,乡土诗的书写,不该停留在田园牧歌式的怀旧,不该沦为轻飘飘的情绪宣泄,而应扎根具体的土地,关注真实的生活,拥有深刻的精神内核。在时代飞速发展的今天,“乡愁”成为当代中国人的普遍情感,但许多乡愁书写,却陷入了空洞与矫情的困境,失去了对乡土生活的观照,失去了对人与土地关系的追问。
我希望《故土三部曲》能跳出这样的桎梏,以真切的现实观照与深刻的精神思考,探讨时代发展语境下的乡土坚守与精神突围。于是,在诗中,我不仅写对故土的深情眷恋,更写时代发展中乡土的成长与蜕变;不仅写个人的乡愁,更写乡土中国的集体命运;不仅写土地的生机焕新,更写人与土地精神联结的重建。我试图通过这部诗,叩问人与土地的终极关系,探寻精神原乡的真正内涵,让读者明白,土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海德格尔所言“诗意栖居”的精神归处——无论走多远,根之所在,便是心之归处。
在《土地的回响》中,我让工程机械从助力发展的工具,变为守护山河的力量;让新的生产生活物件,成为滋养乡土的新元素。我并非一味守旧,而是希望表达一种信念:乡土的新生,不是对过往的简单复刻,而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是在时代发展的语境中,重新寻回对土地的敬畏,重建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
这份信念,源于我对乡土中国未来的思考,也源于我在走访中看到的那些真实的改变——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返乡,用现代的理念耕耘土地,用创新的方式守护乡土,让传统的农耕文化在现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机。我相信,乡土的希望,永远生长在那些坚守与创新的行动中,土地的回响,永远在场。
历时两年半,《故土三部曲》终于完成,当最后一个字落笔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使命,终于可以让这份对故土的深情,奔赴它该去的地方。后来,这部诗作先后于作家网、浙江日报客户端、顶端新闻、网易等平台上线,当看到自己的诗行被更多人看见,被许多漂泊的游子留言说“看到了自己的故乡”“读懂了那份对土地的执念”,那一刻,所有的辛苦与煎熬,都有了意义。
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揉皱的稿纸,那些反复的修改,那些心底的牵挂与思索,都化作了温暖的回响,在心底轻轻荡漾。这部诗,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意象、真挚的情感、深刻的思考,如鄂东南的黄土一般厚重坚实,如长江的流水一般绵长悠远。它是我以半生漂泊为墨,以骨血里的乡土记忆为纸,以对土地的深情与敬畏为笔,熬尽无数日夜写就的乡土诗篇,是一位鄂东南游子对故土最深情的告白,是我写给那片土地的,一封永远寄不完的信……
创作之路漫漫,乡土之思悠悠。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的结尾写道:“无论如何,我终将站在自己的终点上。”于我而言,《故土三部曲》的完成,并非创作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鄂东南的风,依旧在吹,吹过田垄,吹过山岗,吹过每一个游子的心房;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依旧在生长,生长着希望,生长着力量。而我,也将继续守着心中的故土,以笔为犁,扎根乡土,在忙碌的生活中,挤着碎片的时光,书写故土的脉络,书写根脉的温度,书写乡土中国的生生不息。
( 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