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军?你是张大军?”
女人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手里还提着半桶灰浆,满是水泥灰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躲闪。
张大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显老十岁的女人,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身后的豪车、司机、保镖,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讽刺。
“翠莲,是我……我找了你整整十年啊!”
张大军的声音都在抖,他不管地上全是工地污浊的泥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板!您这是干啥!”旁边的工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来扶。
“滚开!”张大军吼了一声,眼泪顺着他保养得宜的脸颊往下淌,他伸手去抓女人全是老茧的手,“这一跪,是我欠你的命!”
女人手一哆嗦,灰浆桶“哐当”砸在脚边。
01.
“张大军,你肚子又叫了,跟打雷似的。”
同桌刘翠莲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趴在桌上的男孩,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讲台上的“黑脸包公”听见。
那是1987年的深冬,教室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张大军把头埋在臂弯里,脸烫得厉害。不是发烧,是饿的,也是羞的。
他家里穷,爹腿脚不好,妈是个药罐子。
今早出门,锅里连刷锅水都是清的。
他勒紧了裤腰带,走了十里山路来上学,这会儿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地疼。
“我不饿。”张大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倔得像头驴。
“骗鬼呢。”
刘翠莲白了他一眼,左右瞅了瞅。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她飞快地从花布书包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层层揭开,里面是个白面馒头。
那是那个年代最金贵的东西。
大部分人家里吃的都是掺了红薯干或者玉米面的黑窝头,拉嗓子。
能吃上纯白面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刘翠莲没犹豫,两只手用力一掰。
“给,趁热吃。”
半个馒头塞到了张大军的手心里,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张大军的手缩了一下,想推回去,可那股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口水差点流出来。
“拿着!”
刘翠莲瞪着眼睛,小声命令道,“我娘蒸的,我不爱吃皮,你帮我吃了。”
哪有人不爱吃馒头皮的?那是最好吃的地方。
张大军眼眶一红,低下头,像做贼一样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硬生生吞了下去。
噎得慌,但真甜。
“翠莲,你自己够吃吗?”
张大军吞完,肚子里有了点底,才觉得自己刚才那吃相太难看。
“我早饭吃撑了。”
刘翠莲把剩下半个小心翼翼地包好,那是她留着中午吃的,“再说了,你个子大,饿得快。你要是饿晕了,我还得把你背回去,沉死了。”
前面的王二麻子转过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哟,翠莲,又接济你家穷女婿呢?怎么不分我一口?”
“滚!”张大军猛地抬头,眼神凶得像只狼。
他一把揪住王二麻子的衣领,拳头攥得咯咯响。
在这个班里,谁笑话他穷都行,就是不能说刘翠莲闲话。
“张大军!干什么呢!”
讲台上的黑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张大军脑门上。
老师怒气冲冲地走下来:“上课打架?给我去后面罚站!”
张大军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走到教室后面黑板墙根底下站得笔直。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破洞吹在他单薄的旧棉袄上。
但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胃里那半个馒头,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
那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尊严,也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顶饿的一顿饭。
02.
那是90年代初的一个闷热午后,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里,人挤人,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张大军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一床旧棉被和两件换洗衣服。
他要南下了。
高考落榜,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刺。
他必须走,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来。
“大军哥!”
人群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张大军回头,看见刘翠莲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有些凌乱。
“你怎么来了?”张大军放下蛇皮袋,伸手想帮她擦汗,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刘翠莲是村支书的女儿,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家里正张罗着给她在镇供销社找个工作。
云泥之别。
“你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刘翠莲喘着粗气,眼圈红红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张大军手里。
“拿着。”
“这是啥?”张大军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鸡蛋,还有……两百块钱。”
刘翠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鸡蛋是煮熟的,路上吃。钱是我攒的私房钱,到了大城市,处处都要花钱,别苦了自己。”
两百块。
在那个时候,这是张大军一家半年的嚼用。
张大军的手在发抖,像那天接过半个馒头时一样。
“我不能要。”
他把钱往回推,“翠莲,这钱我不能拿。我是个男人,哪能花女人的钱。”
“张大军!”
刘翠莲急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傻?这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你发财了,我要你十倍百倍地还我!”
车站的广播响了,催促着去往广州的旅客检票。
周围的人流开始涌动,把两人挤得东倒西歪。
张大军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一横,把红布包揣进怀里。
他看着刘翠莲,眼神坚定得可怕。
“翠莲,你等着。不出三年,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娶你。”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刘翠莲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你在外面好好的,别跟人打架,别……别忘了我。”
“忘不了。”
张大军转身上了车。
车窗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张大军贴着玻璃,看见刘翠莲跟着车跑了几步,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那时候的张大军不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沧海桑田。
在南方的那几年,他干过搬运工,睡过桥洞,被人骗过工钱,也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最难的时候,他想过回信,想过回家。可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他又把写好的信撕了。
“混不出人样,没脸见她。”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咬牙死撑。
直到第三年,他终于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当上了一个小包工头。
他兴冲冲地给村里打电话,想要联系刘翠莲。
接电话的是村头的小卖部王婶。
“大军啊?你找翠莲?哎呀……你还不知道吧?翠莲去年就嫁人了,嫁到隔壁县去了,听说男方家里挺有钱的。”
那一刻,张大军手里的听筒“啪”地掉在地上。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以为她是嫌贫爱富,以为她等不及了。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
从那天起,张大军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疯狂地赚钱,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既然感情靠不住,那就只有钱是最实在的。
03.
时间一晃到了2017年。
省城最繁华的CBD顶层,大军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进口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画。
张大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他胖了,头发也稀疏了一些,但身上的西装剪裁考究,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闪着冷光。
刚才财务总监刚汇报完,公司上个季度的净利润破了九位数。
加上他名下的房产、股票和基金,他的身家早已超过了那个让普通人眩晕的数字——一个亿。
“张总,晚上的慈善晚宴,夫人问您几点过去接她?”
秘书小李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听到“夫人”两个字,张大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妻子是生意场上认识的,一位富商的女儿。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准的利益交换。
她需要一个能干的丈夫撑门面,她需要岳父的人脉资源。
家里住着千尺豪宅,却冷得像个冰窖。
妻子每天忙着美容、打牌、逛奢侈品店。
儿子被送到了英国读贵族学校,一年见不到两次面,每次张嘴就是“爸,打钱”。
“告诉她,我有应酬,不去了。”张大军烦躁地摆摆手,“让她自己带司机去,捐多少钱让她看着办,别给我丢面子就行。”
“好的,张总。”
小李顿了顿,“对了,另外有一件事。您之前让我们留意的老家那边的开发项目……”
“说。”
“听说您老家那个县城正在搞旧城改造,有一块地皮不错。不过……那个项目有点乱,涉及到不少拆迁户的问题。”
听到“老家”两个字,张大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他很少回去。
父母去世早,他在老家没了牵挂,那个伤心地更是他不愿触碰的禁区。
但他鬼使神差地走回办公桌前,打开了保险柜。
最深处,放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红布包。
那是当年刘翠莲给他的。
里面的两百块钱早就花光了,但他一直留着这块布,还有那几个鸡蛋壳碎片,他都像神经病一样收着。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闻到了那年冬天半个馒头的麦香味。
“现在的山珍海味,怎么就吃不出那个味儿了呢?”
张大军自嘲地笑了笑。
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身边围满了叫“张哥”、“张总”、“干爹”的人,每天听着阿谀奉承,喝着几万块一瓶的红酒。
可每当夜深人静,酒局散场,那种蚀骨的孤独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恨过刘翠莲,恨她没等自己。
可随着年纪增长,阅历增加,当年的愤怒慢慢淡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怀念和疑惑。
王婶说她嫁给了有钱人,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是不是也像那些富太太一样,保养得当,儿孙满堂?
“小李。”张大军突然按灭了烟头。
“在。”
“备车。不去晚宴了。”张大军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决绝,“去一趟临县。我要去看看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
其实他那里是看项目,他只是想离那个名字,再近一点。
04.
临县,距离张大军的老家只有五十公里。
夜色中的临县虽然比不上省城繁华,但也霓虹闪烁。
张大军的迈巴赫停在一家名为“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今天是当地几个合作伙伴做东,请这位省城来的大财神吃饭。
包厢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龙虾、鲍鱼、茅台。
“张总!久仰大名啊!您能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考察,真是我们的荣幸!”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开发商端着酒杯,脸笑得像朵菊花。
“张总,我敬您!您可是咱们这一片走出去的骄傲!”
张大军机械地碰杯,微笑,喝酒。这种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早就麻木了。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几个老板开始聊起了当地的八卦。
“哎,老陈,听说东城那片工地上,前两天又出事了?”
“嗨,别提了。那片烂尾楼本来就难搞。包工头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底下的工人天天闹。”
“也是造孽。我听说有个女的,为了给死鬼老公还债,在那搬了一年多的砖了。那手,糙得跟树皮似的,看着真可怜。”
“这年头,这种事多了去了。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晦气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大军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给死鬼老公还债”、“搬砖”……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车站给他塞钱的女孩,那个说“等你发财了,十倍百倍还我”的女孩。
如果她当年真的嫁了个有钱人,怎么会……
不,不可能。张大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她嫁的人家听说条件很好,怎么会沦落到工地搬砖?
可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各位。”张大军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我有事,先走一步。”
“哎?张总,这还没……”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财神爷。
张大军大步走出酒店,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花重金请的私家侦探,查了半年,一直没有准确消息。
“喂,老谢。上次让你查刘翠莲的事,到底有没有眉目?”张大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老谢犹豫的声音:“张总,本来想明天给您汇报的。我们刚刚查到一条线索,刘翠莲当年的确嫁到了临县,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
“她那个丈夫,是个赌鬼。十年前就死了,留了一屁股高利贷。为了躲债,她带着孩子搬了好几次家,户口也注销了,所以一直难查。”
张大军的脑子“嗡”的一声。
赌鬼?高利贷?
“她现在在哪?”张大军几乎是对着手机吼出来的。
“根据最新的线报,她可能在东城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具体是哪个工地,我们还在核实……”
东城工地。
刚才酒桌上那个人说的……
张大军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去东城!”他拉开车门,对着司机吼道,“现在!马上!”
05.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
越往东城走,路灯越暗,两边是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房子,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张大军坐在后座,手紧紧抓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千万别是她,千万别是她。
车子终于在一个拉着蓝色围挡的工地门口停下。
这里灯火通明,为了赶工期,晚上也在施工。
探照灯刺眼的光柱下,灰尘漫天飞舞。
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管落地的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张大军下了车,名贵的皮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脏了一大片。
但他顾不上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哎哎哎!干什么的?这里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监工拦住了他。
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推开了监工。司机塞过去几包中华烟:“我们老板找个人,行个方便。”
监工拿着烟,狐疑地打量着张大军这身行头,没敢再拦。
张大军在混乱的工地上穿梭。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脸。
大多数的男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在一个堆放红砖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迷彩服,早已看不出颜色,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的皮肤黑红粗糙。
她弯着腰,正在搬砖。
那种老式的红砖,一块就有五六斤重。
普通的男工一次搬十块都费劲,她用专门的夹子,一次夹起八块,背上的脊梁骨高高凸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起!”
她低喝一声,咬着牙直起腰,踉踉跄跄地往灰浆机那边走。
这声音……
张大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原地。
三十年了。
哪怕声音变得沙哑粗砺,哪怕混杂着疲惫和痛楚,但他依然听出来了。
那就是刘翠莲。
眼泪瞬间模糊了张大军的视线。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女人把砖卸下,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借着探照灯的光,张大军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曾经清秀红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脸,如今布满了皱纹和黑斑。头发花白,干枯得像杂草。
她才四十多岁啊,看着却像六十岁的老妪。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嚣声全部消失,张大军的眼里只有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愧疚万分的女人。
“翠莲……”
张大军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女人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紧接着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后是巨大的惊慌。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可是脚下的乱砖绊了她一下,身子一歪。
张大军冲上去,想要扶住她。
但他没有扶,而是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两人僵持着。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刘翠莲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大军,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颤抖着伸出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不是钱,也不是信。
她把那东西递到张大军面前,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枯叶:
“大军……既然你来了,这个……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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