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周,元狩三年,冬。

雁门关下,血已凝冰。

北院大王耶律洪坐于马上,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后的怯薛军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一名裨将策马向前,遥指那座矗立于风雪中的雄关,瓮声禀道:“大王,汉狗闭城不出,其城门乃百载巨木所制,末将请为前锋,以火油焚之,不出半日,雁门必破!”

耶律洪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摘下脸上覆盖着冰霜的面具,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他嘴角咧开,笑声却比风雪更冷。

“烧?”他轻蔑地吐出这个字,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死死盯着那扇暗红色的城门,“你若烧了它,便等于烧了本王的三千先锋。造此门之人,当年人称‘鬼斧’,而如今城中那个继承了他手艺的小子,怕是比他师父更像个魔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关山月

城头之上,朔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守将韩苍一手按着城垛,满头霜发与残雪混为一谈,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下黑压压的契丹大军。他身边的兵士,个个面色凝重,紧握兵刃的手指早已冻得没了知觉。

“将军,契丹人今日只是围而不攻,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副将李信忧心忡忡地说道。

韩苍冷哼一声,唾沫在空中瞬间结成冰碴:“无非是想耗尽我军锐气。传令下去,各部轮流值守,火盆烧旺些,莫让弟兄们冻坏了身子。”

命令传下,城头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而在城墙根下,一处背风的角落,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截炭笔在青石砖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他衣衫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套在身上,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他叫陆昭,原是工部最年轻的都料匠,三个月前因一桩“图纸泄密”的冤案被发配至此,充当一名修补城防的苦役。

他画的,正是雁门关的城门与瓮城的结构图,只是比工部的舆图更为精细,甚至标注了每一处卯榫的位置与尺寸。

“贼寇兵临城下,你这罪囚倒有闲情逸致在此涂鸦?”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昭没有回头,笔尖依旧未停。来人是韩苍的独子,少将军韩枫。他一身银甲,面容英毅,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韩少将军,”陆昭淡淡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我画的不是涂鸦,是雁门关的死穴。”

韩枫眉头一皱,上前几步,低头看去。地上的图形繁复而精准,他虽不懂营造之术,却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精妙算度。他注意到,陆昭在城门正下方的位置,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何意?”

契丹人一定会选择火攻。”陆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直视着韩枫,“而令尊也一定会下令,备水救火。”

韩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火攻城门,以水克之,这是兵家常识。莫非你这戴罪之身,还想教我父亲如何用兵?”

陆昭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图:“这扇门,看着是木头,可内里另有乾坤。它最怕的不是火,恰恰是水。一旦大量的水从城头浇下,渗入门体与门臼的缝隙,再经这塞外的寒风一冻……”

他没有说下去,但韩枫的脸色却微微变了。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后果:城门与门轴将被彻底冻死,再也无法开启。这意味着,他们将无法出城反击,彻底沦为一座死城,只能被动挨打,直至粮尽援绝。

“一派胡言!”韩枫嘴上呵斥,但心中已然掀起波澜,“此门历经百年,无数名将镇守于此,难道都未曾发现此等疏漏?”

“他们发现不了,”陆昭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因为这扇门,从内到外,每一寸的设计,都是为了引诱敌人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它不是一扇门,是一个陷阱。而开启这个陷阱的,不是城外的契丹人,而是城楼上守城的将军。”

韩枫心头一震,还想再问,远处却传来了韩苍的怒吼:“韩枫!军务在身,与一个罪囚啰嗦什么!还不快去巡视南段城墙!”

韩枫身形一僵,只得狠狠瞪了陆昭一眼,转身离去。

陆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没人会相信一个罪囚的话。风雪渐大,地上的图样很快被白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城下,契丹人的营地里,几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冲车,正在被缓缓推向阵前。

夜幕降临,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关城内外,宛如一层薄霜。这一夜,雁门关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章 火信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凄厉的号角声便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契丹人开始攻城了。

无数披着皮甲的契丹士兵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头之上,滚石擂木如雨点般落下,伴随着滚烫的金汁,瞬间将城下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韩苍亲自擂鼓,声震四野。老将军须发皆张,状若疯虎,嘶哑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惨叫与厮杀。

“守住!给我守住!大周的疆土,寸步不让!”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城墙上下尸骸枕藉。契丹人丢下了数千具尸体,暂时退了下去。

城头的守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血水混着雪水,在他们脚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陆昭与一众苦役,负责将伤兵抬下城墙,再把一桶桶烧得滚开的桐油与石块运上去。他穿梭在人群中,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城下契丹人的主阵。

他看到,那些昨日出现的冲车,依旧停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们很有耐心。”陆昭心中暗道,“他们在等,等我军将士的体力与意志都消耗到极限。”

韩枫巡视过来,他身上的银甲溅满了血污,脸上也带着几道血痕,但眼神却愈发锐利。他走到陆昭身边,低声问道:“你昨日所言,可有实证?”

陆昭指了指城下那几辆被严密看守的冲车:“少将军请看。那些车,装的不是撞木,而是浸透了火油的薪柴。若耶律洪真想一鼓作气拿下雁门,此刻就该用主力冲阵,而不是用这些填命的炮灰来消耗我们。他在演戏,演给将军看,演给全城军民看,让我们相信,他的后招便是火攻。”

韩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些冲车周围的守卫异常森严,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杀手锏。

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城下,高声喊道:“报——将军!城外五十里,发现朝廷援军踪迹!由靖远侯率领,约三万兵马,三日后即可抵达!”

“援军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炸开。一时间,城头之上欢声雷动,无数士兵振臂高呼,连韩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唯有陆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日……”他喃喃自语,“太巧了。耶律洪的情报,绝不会比我们慢。他只有不到三日的时间。他一定会在这两日之内,发动总攻。”

果不其然,契丹人的营地中,再次响起了震天的鼓声。这一次,不再是散乱的攻势,而是整齐划一的军阵。数万契丹铁骑缓缓压上,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军阵最前方,那几辆冲车被揭开了油布,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干柴与油桶。

“来了。”陆昭轻声说道。

韩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城楼上,韩苍脸色铁青,大手一挥,怒吼道:“传令!全军备战!把水缸都给老子抬上来!他敢放火,老子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一桶桶冰冷的井水被抬上城头,在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寒霜。

陆昭看着那些水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冲到韩枫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少将军!不能用水!万万不能用水!这是陷阱!耶律洪就是要我们用水!”

“放肆!”韩枫还未答话,一旁的亲兵已然拔刀,“罪囚安敢动摇军心!”

“我没有动摇军心!”陆昭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我是在救雁门关!救将军!救你们所有人!火攻是假,诱使我们用水冻死城门才是真!一旦城门被冻住,援军来了也进不了城,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他的吼声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城楼上的韩苍。

韩苍缓缓走下城楼,来到陆昭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罪囚陆昭,临阵蛊惑主将,动摇军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按律,当斩!”

“父亲!”韩枫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陆昭虽是罪囚,但他所言不无道理,请父亲三思!”

“闭嘴!”韩苍怒喝,“我镇守雁门三十年,火攻水克之理,还需一个黄口小儿来教?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将陆昭死死按住。

陆昭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韩苍,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失望。

“老将军,你会后悔的。”

他被拖了下去,留给众人的,只有这句话在风中飘荡。韩枫跪在地上,看着父亲冷硬如铁的侧脸,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也就在此时,城下,契丹人的阵中,第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着射向了那扇百年城门。

第三章 死局

第一支火箭,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火箭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钉在暗红色的城门之上。

城门是用上好的铁桦木制成,木质坚硬如铁,又经桐油反复浸泡,寻常火焰根本奈何不得。火箭钉在上面,只是烧出一片片焦黑的印记,便很快熄灭了。

城头上的守军见状,爆发出一阵哄笑。

“契丹蛮子就这点本事?”

“想烧我雁门关的门,再练一百年吧!”

韩苍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枫,冷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信的那个罪囚的‘高见’。危言耸听,哗众取宠!”

韩枫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然而,城下的耶律洪,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他轻轻抬手,身后的投石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个个巨大的陶罐被抛上天空,越过城墙,狠狠地砸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上。

陶罐碎裂,一股刺鼻的黑色液体流淌出来,迅速蔓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猛火油!”有识货的老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是一种来自西域的火油,遇火即燃,用水泼之,火势更旺。

紧接着,又一轮火箭射来。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城门,而是城门洞内的地面。

“轰——!”

火龙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城门洞吞噬。炽热的烈焰舔舐着古老的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城门虽然一时烧不穿,但门后的巨大门栓以及周边的木质结构,却在高温的炙烤下开始变形、发黑。

更可怕的是,火焰产生的浓烟倒灌进城内,呛得人睁不开眼,守在城门附近的士兵被熏得连连后退。

“快!救火!”韩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厉声嘶吼,“倒水!快把水给老子倒下去!”

士兵们如梦初醒,连忙抬起早已备好的水桶,冲到城门正上方的垛口,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倾泻而下。

水流如瀑,浇在熊熊燃烧的城门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巨响,升腾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火势,似乎被压制下去了。

城头上的守军再次爆发出欢呼。

韩枫却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塞外的寒风卷着水汽,吹在每个人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到,那些顺着门缝流下去的水,在接触到铁质门臼和门轴的瞬间,立刻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父亲!不能再倒水了!门……门要被冻住了!”他嘶声力竭地喊道。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震天的欢呼与厮杀声中。韩苍正指挥着弓箭手压制敌人的下一轮攻势,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警告。

一桶,又一桶。

成吨的井水被倾倒下去,火势被彻底扑灭,只剩下焦黑的门板和袅袅的青烟。

契丹人也停止了射击,鸣金收兵,缓缓退去。

一场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城头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韩苍下令清点伤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去,把城门打开一道缝,派一队斥候出去,探探契丹人的虚实。”韩苍对一名校尉下令道。

“是!”

那校尉领命,带着一队士兵奔下城楼。片刻之后,城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士兵们惊慌的呼喊。

“将军!不好了!”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门……门打不开了!门栓和门轴,全被冻死了!”

“什么?”韩苍如遭五雷轰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冲到城垛边,向下望去。只见十几个士兵正用一根巨大的撞木,拼命地撞击着城门,可那扇厚重的门,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大地凝固在了一起。

完了。

韩苍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援军三日后就到,可他们却成了笼中之鸟。耶律洪甚至不需要再攻城,只需将他们团团围住,等到城中粮草耗尽,雁门关不攻自破。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韩枫浑身颤抖,他想起了陆昭被拖下去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你会后悔的”。

悔。

悔之晚矣!

“陆昭……陆昭在哪?”韩枫疯了一般抓住一名狱卒,“快说!陆昭在哪?”

那狱卒战战兢兢地答道:“少……少将军,那罪囚……已被押入水牢,就在……就在城门下方的地牢里……”

城门下方!

韩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契丹人退兵,并非善心,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城已经死了。他们甚至可能在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也是最后一次的攻击。而那个唯一知道秘密的人,此刻正被关押在全城最危险的地方。

一旦契丹人再次发动火攻,这一次,将无人浇水。地牢就在城门正下方,高温会迅速传导下去,将那里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炉。

陆昭,必死无疑。

这是耶律洪的阳谋,一环扣一环,不仅要夺城,还要诛心。他要让韩苍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中,看着自己亲手铸成的大错,葬送整座雄关。

“快!带我去见他!”韩枫一把推开狱卒,发疯似的向地牢冲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陆昭。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把他救出来。因为现在,那个被他们所有人唾弃的罪囚,成了雁门关唯一的生机。

第四章 蚁穴

雁门关下的水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冰冷的积水没过脚踝,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是这里唯一的声音。陆昭被铁链锁在一根石柱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着石柱,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雁门关的构造图,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机关。

这是他的师父,上一代“鬼斧”,用尽毕生心血筑成的壁垒。师父曾对他说:“昭儿,记住,最高明的匠人,造的不是墙,是人心。一座真正不破的雄关,它的关键不在于有多坚固,而在于它能让敌人做出多少错误的判断。”

如今,韩苍的判断,错了。错得离谱。

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那是城头守军在浇水救火。陆昭能感受到,一股股寒意顺着石壁渗透下来,连牢里的积水都变得愈发冰冷刺骨。

他知道,城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牢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陆昭!”

是韩枫的声音,焦急,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陆昭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韩枫提着一盏马灯,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这位素来注重仪表的少将军,此刻发髻散乱,甲胄不整,脸上满是汗水与污泥。

“城门……被冻住了。”韩枫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懊悔,“你说对了,一切都如你所料。我们……我们都错了。”

陆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问:“现在知道错了,还有用吗?”

“有用!”韩枫冲到他面前,用钥匙打开他身上的锁链,“只要你还活着,就有用!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知道怎么打开城门!”

陆昭活动了一下被铁链勒得发紫的手腕,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处墙角,那里相对干燥一些。他蹲下身,用手指蘸着地上的积水,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依旧是那扇城门。

“没用的。”陆昭一边画,一边说,“这门一旦被水冻实,除非等到春暖花开,否则神仙也打不开。强行破门,只会毁掉整个门楼的结构,到时候,不用契丹人攻,这雁门关自己就塌了。”

韩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绝望地看着陆昭:“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等。”陆昭吐出一个字。

“等?等什么?等死吗?”

“等耶律洪的下一步。”陆昭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费了这么大周章,可不是为了看我们被冻死饿死。他要的,是完整的雁门关,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所以,他一定会攻进来。”

韩枫不解:“城门已封,他如何攻进来?”

陆昭的手指,点在了石壁上城门图样下方的一片空白区域。

“你以为,我师父只会造门吗?”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这座关城,从奠基的第一块石头开始,就是他亲手设计的。他真正的杰作,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他用手指在地下画出几条纵横交错的线条,如同蛛网,又如蚁穴。

“地道?”韩枫失声惊呼。

“不止是地道。”陆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敬畏,又有悲凉,“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水利系统,连接着城外的护城河。我师父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善用者,可凭此退敌万军;不善用者,亦可因此水淹全城。”

韩枫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秘辛,别说是他,就连他的父亲,镇守此地三十年的主将,也闻所未闻。

“耶律洪……他知道这些?”

“他或许不知道全部,但他一定知道一些蛛丝马迹。”陆昭站起身,走到水牢中央,用脚跺了跺地面。坚实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我师父当年曾被契丹人俘虏过,被迫为他们修筑过工事。耶律洪很可能从当年的旧部那里,听过一些关于‘鬼斧’的传说。所以,他这次的火攻,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陆昭的目光扫过整个地牢,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标,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城门上。而他的主力,真正的杀招,此刻恐怕已经……”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牢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鼹鼠,正在地底深处疯狂地挖掘。

韩枫脸色煞白。

“是……是掘子军!契丹人的掘子军!”

他终于明白了。耶律洪的真正目标,是挖地道,从地下攻入城内!之前连日猛攻,厮杀震天,就是为了掩盖地底挖掘的巨大声响。而今日的火攻,更是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锁在了城门之上。

好一招瞒天过海!

“来不及了……”韩枫喃喃自语,“他们很快就要挖通了,我们……我们……”

“不,还来得及。”陆昭打断了他,他的手正在石壁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某一处特定的标记。

“师父说过,凡事皆有两面。他既然能造出这地下蚁穴,自然也留下了克制之法。”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砖上。那块砖,比周围的砖石略微凹陷了一些。

陆昭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那块石砖向内推去。

“咔嚓——”

一声轻响,石砖应手而入。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深处传来。他们脚下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二人面前。

一股陈腐而冰冷的气流,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这是……”韩枫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蚁穴的中枢。”陆昭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走吧,少将军。耶律洪想当地鼠,我们就让他尝尝,被洪水淹没的滋味。”

第五章 孤注

地道幽深,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韩枫紧跟在陆昭身后,马灯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范围,四周是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水汽混合的味道,脚下的震动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金铁敲击石块的声响。

“他们离我们很近了。”韩枫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嗯。”陆昭应了一声,脚步不停,“这只是主控道,我们还要去更深的地方。”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石室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而在石室的四壁上,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青铜阀门和粗壮的铁索,如同一头蛰伏巨兽的筋络。

“这里是……分水堂?”韩枫看着墙壁上刻着的三个古篆字,惊叹不已。

“没错。”陆昭走到一个巨大的绞盘前,那绞盘由生铁铸成,上面缠绕着儿臂粗的铁链,一直延伸到石室顶部的黑暗中。“这里是整个雁门关地下水网的中枢。通过这些阀门,可以控制护城河水的流向。既可以引入活水,保持城内水源清洁,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将数万吨的河水,灌入任何一条指定的密道。”

韩枫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这鬼斧神工般的造物,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鬼斧”先生,生出了无限的敬畏。如此宏伟的工程,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隐藏了百年之久。

“契丹人挖的地道,就在我们脚下偏东三十丈的位置。”陆昭指着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说道,“只要打开那个方位的水闸,奔涌的河水会在瞬间灌满他们的地道,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得轻描淡写,韩枫听着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审判。一场由水来执行的,无声的屠杀。

“可是……”韩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们如何知道,该打开哪一个?”

这石室里阀门上百,绞盘数十,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弄错,后果不堪设想。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韩枫。

那是一只小巧的木鸢,做工精巧,翅膀上用细小的蝇头小楷刻满了字。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分水堂的操控总图。”

韩枫接过木鸢,借着灯光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每一个阀门对应的水道名称和流向,其精密复杂,堪比人体的经络图。

“他……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师父说,他信不过人心,只信得过机关。”陆昭的语气有些落寞,“他将总图刻在木鸢上,交给我保管。就是怕有一天,守城的将领会像……会像令尊一样,做出错误的选择。”

韩枫沉默了,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就在此时,头顶的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惊呼。

“怎么回事?”韩枫脸色一变。

陆昭侧耳倾听,面色凝重:“是城楼上。契丹人……又开始攻城了。”

城墙之上,韩苍正目眦欲裂地看着城下。

契丹人发动了总攻。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排山倒海般的全面压上。无数的契丹士兵如同疯了一般,用血肉之躯冲击着城墙。

而耶律洪,就立马于阵前。他没有看惨烈的战场,而是抬头望着那扇被冻住的城门,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在等。

等他埋在地下的奇兵,破土而出,从城内打开那扇门。

“将军!南墙快顶不住了!”

“将军!东面的箭矢告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韩苍的心在滴血,他知道,雁门关,可能真的要守不住了。

他想起了被他下令斩首的陆昭,一股钻心的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枫儿……我的枫儿在哪?”他嘶哑地喊道。

无人应答。

地底深处,陆昭与韩枫也听到了城头传来的厮杀声。

“没时间了。”陆昭神色一凛,对照着木鸢上的总图,迅速找到了对应的绞盘。那是一个标记为“巽震”的绞盘。

“就是这个!”

他与韩枫合力,抓住绞盘冰冷的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转动。

绞盘纹丝不动。

“被锁死了!”韩枫急道。

陆昭俯下身,在绞盘的底座摸索片刻,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卡榫。他用随身的匕首用力一撬,只听“咯噔”一声,卡榫弹开。

“再来!”

两人再次发力,这一次,巨大的绞盘终于发出了沉重的呻吟,开始缓缓转动。铁链绷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石室深处,传来巨大的水流轰鸣声,仿佛有一条地底的巨龙,正在苏醒。

脚下的震动,瞬间强烈了十倍!

不,那不是契丹人挖掘的震动,而是水流冲击管道的巨响!

也就在此时,城东一处民房的院落里,地面突然塌陷,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出现,紧接着,无数契...丹士兵的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

“成功了!”带头的契丹将领一脸狂喜。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刻,一股混杂着泥沙的洪流,从地道深处猛地喷涌而出,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瞬间将他和他的士兵吞噬。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淹没在了滚滚洪流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墙之上,韩苍正绝望地看着一名契丹勇士爬上城头,却见那勇士突然面露惊恐之色,指着城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韩苍下意识地向下望去。

只见契丹人后方的阵营中,数十个地方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出数丈高的水柱,如同田地里被挖开的泉眼。无数契丹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底洪水冲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下的耶律洪,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知道,他输了。他精心策划的杀局,被人从内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破解了。

地底分水堂内,洪水奔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韩枫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看着陆昭,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激。

“我们……我们成功了!”

陆昭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侧耳倾听着,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脸色骤变,猛地拉起韩枫。

“不对!快走!”

“怎么了?”

“我师父留下的机关,不止一道!”陆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分水堂,在泄洪之后,会触发自毁机关,用流沙将这里彻底填平,以防机密外泄!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逃出去!”

然而,当他们踉跄着冲回地牢入口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血液冻结。来时的路,已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万斤巨石,彻底封死。

第六章 瓮城

绝望。

冰冷刺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韩枫的心。

来路被断,后路是即将被流沙淹没的死地。他们破解了耶律洪的杀局,却陷入了另一位营造大师布下的,更为彻底的绝境。

“这……这是怎么回事?”韩枫的声音都在颤抖。

“断龙石。”陆昭的脸色也异常难看,他伸手触摸着那块巨石,感受着它冰冷的质感,“师父的设计,环环相扣。分水堂一旦启用,此石便会落下,将一切知情者,永远埋葬在这里。他……不相信任何人。”

韩枫瘫倒在地,马灯的光芒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喃喃道:“天意吗……我们救了雁门关,自己却要死在这里……”

“不。”陆,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师父虽然多疑,却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他行事,必留一线生机。这间水牢,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他的目光,开始飞快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地牢。墙壁,石柱,地面……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已经能听到,远处分水堂的方向,传来了沙子流动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脚步。

韩枫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看着陆昭镇定的侧脸,不知为何,原本已经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陆昭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他之前被锁住的那根石柱上。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石柱的底座。那底座与地面连接处,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缝隙。他用匕首插进缝隙,轻轻撬动,里面似乎是空的。

“少将军,来帮忙!”

韩枫立刻爬起来,与陆昭一起,将手按在石柱上。

“听我口令,向左转!”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那根看似与大地连为一体的巨大石柱,竟然在“嘎吱”声中,被缓缓地转动了!

随着石柱的转动,他们身侧的一面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走!”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钻了进去。他们前脚刚进,身后的石壁便缓缓合拢,断龙石落下的巨响与流沙淹没地牢的轰鸣,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通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是通往哪里的?”韩枫压低声音问。

“如果我没猜错,”陆昭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应该是瓮城的夹墙。”

雁门关有内外两道城门,中间形成的封闭区域,便是瓮城。这里是城防体系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旦敌人攻入瓮城,便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城墙上的立体打击。

他们沿着夹墙内的密道一路向上,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看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伪装成射箭孔的观察口。

陆昭凑过去,向外望去。

外面,天光大亮。

城墙上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看到,瓮城之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契丹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而他的父亲,老将军韩苍,正一身是血地站在城楼上,如同一尊雕塑。

而在城外,契丹人的大军正在缓缓后撤,丢下遍地的尸骸与旗帜,狼狈不堪。

雁门关,守住了。

陆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险些站立不稳。

韩枫扶住了他,也凑到观察口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激动。

“我们赢了!陆昭,我们赢了!”

陆昭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不,还没结束。”他轻声说,“耶律洪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睚眦必报,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他现在退兵,只是暂时的。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卷土重来。”

他转过头,看着韩枫,目光深邃。

“而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彻底解决雁门关最大的隐患。”

“什么隐患?”

“那扇被冻住的门。”

第七章 逆转

当陆昭和韩枫浑身泥泞地从一处隐蔽的台阶口走上城墙时,所有看到他们的士兵,都如同见了鬼一般。

“陆……陆昭?”

“韩少将军?”

“你们……你们不是……”

韩枫没有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他父亲面前。

韩苍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本该被处斩的罪囚,老将军那张坚毅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激动、愧疚、茫然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枫儿……你……”

“父亲。”韩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是陆昭,是他破解了耶律洪的阴谋,引护城河水淹没了契丹人的地道,才保住了雁门关。他不是罪囚,他是雁门关的功臣!”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士兵们这才明白,方才那地动山摇、平地涌泉的“神迹”,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一时间,所有望向陆昭的目光,都从之前的鄙夷,变作了震惊与敬畏。

韩苍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戎马一生,从未看走眼过,这一次,却险些因为自己的固执与偏见,将整座雄关和数万将士的性命,断送在一个年轻人手上。

他缓缓走到陆昭面前,这个一生都未曾低过头的老将军,对着一个身穿囚服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夫……有眼无珠,险酿大错。请……受老夫一拜。”

陆昭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拜。

“将军不必如此。”他平静地说道,“如今大敌未退,还不是论功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城门的问题。”

提到城门,韩苍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那扇门……还有办法吗?”

“有。”陆昭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有,而且,我们还要把它‘烧’了。”

“什么?还烧?”周围的将士一片哗然。

韩苍也是一脸不解。

陆昭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韩少将军,请你立刻带人,准备大量的干柴、焦炭,越多越好,堆在城门洞内。”

“李副将,请你准备数百张牛皮,浸透水,随时待命。”

“将军,请您下令,让所有士兵撤离城门楼,到两侧城墙待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虽然众人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见识了陆昭的通天手段之后,再无人敢有异议。韩苍更是毫无保留地选择了信任,立刻下令全军配合。

很快,山一般高的干柴和焦炭堆满了整个城门洞,将那扇焦黑的门板团团围住。

“点火。”陆昭淡淡地说道。

烈火再次熊熊燃起。这一次,火势比之前契丹人放的火,要猛烈十倍。整个城门洞,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热浪滚滚,连城墙上的青砖都被烤得滚烫。

所有人都被远远地隔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岂不是要把城门彻底烧毁?”

韩苍和韩枫站在远处,也是一脸紧张。

陆昭却神情专注地盯着火势,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在控制着炉火的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城门快要被烧成灰烬的时候,陆昭突然高喊一声:“就是现在!上牛皮!”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刻将一张张浸透了水的巨大牛皮,从城楼上覆盖下来,将整个燃烧的城门洞,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滋——”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浓烈到极致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仿佛一条白龙。

这是淬火。

用极致的高温加热,再用极致的低温骤然冷却。

“开门!”陆昭再次下令。

数十名士兵立刻冲上前去,推动绞盘,拉动门栓。

之前被冻得纹丝不动的巨大门栓,在经历了“火烤”与“水淬”之后,竟然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缓缓地被拉开了。

紧接着,士兵们开始推动那扇厚重的城门。

“动了!动了!城门动了!”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那扇封闭了雁门关生路的城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

韩苍激动得热泪盈眶。

韩枫看着陆昭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这已经不是营造之术,这是神乎其技的艺术!

陆昭看着洞开的城门,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将军,”他转头对韩苍说道,“耶律洪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打开了城门。他一定会回来。而下一次,他不会再给我们任何机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韩"苍急问。

“将计就计。”陆昭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想进雁门关,我们就……请君入瓮。”

第八章 鬼斧

夜,再次降临雁门关。

但这一次,城头之上灯火通明,数万将士严阵以待。

陆昭站在城楼之上,身旁是韩苍与韩枫父子。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朔风吹动他的衣袂,让他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此刻,无人敢小觑他分毫。

“他会来吗?”韩苍有些不确定地问。

“会的。”陆昭笃定地说道,“耶律洪此人,生性高傲,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灰溜溜地逃回草原。他一定会杀一个回马枪,试图挽回颜面。而且,他会选择他认为我们最松懈的时候。”

“黎明之前。”韩枫接口道。

陆昭点了点头:“不错。那是一天之中,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他转过身,开始布置任务。

“少将军,请你率领五千精锐,埋伏在瓮城两侧的夹墙之内,只待我号令。”

“李副将,你率领弓箭手,在主城楼上备好火箭与火油。”

“将军,您坐镇关上,统领全局。记住,无论战况如何,都不要轻易出击。”

安排好一切,陆昭独自一人,走下了城楼。他来到了那扇刚刚被打开的城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门上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跟在师父身边的小学徒。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怪人,痴迷于各种机关营造之术。他常常对陆昭说:“人心比机关更复杂,天下最难造的,是能防住人心的壁垒。”

后来,师父被奸臣陷害,说他设计的工事“奇技淫巧,暗藏反心”,最终被满门抄斩。只有陆昭,带着师父临终前托付的图纸,侥幸逃了出来。

他隐姓埋名,考入工部,凭借着脑中那无数精妙绝伦的设计,年纪轻轻便成了都料匠。他参与修缮了许多城池关隘,每一次,他都会悄悄地,将师父的一些设计理念,融入其中。

这雁门关的城门,就是他最大胆的一次尝试。他知道,这设计太过惊世骇俗,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杀头的罪过。所以他将秘密隐藏得极深。

却没想到,一桩冤案,将他发配至此。而一场战争,又逼得他不得不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师父,您看到了吗?”陆昭喃喃自语,“您的心血,没有白费。今天,我就要用您教我的本事,为大周,守住这道国门。”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火折子,在城门内侧一处极其隐蔽的凹槽里,点燃了一根细细的引线。

火星一闪而逝,引线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钻入了墙壁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一步步走上城楼,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在等。

等鱼儿上钩。

第九章 破釜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黎明,即将来临。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站了一夜,不少人都已经疲惫不堪,靠着墙垛打起了瞌睡。

就在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数千名契丹骑兵,口衔枚,马裹蹄,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雁门关急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耶律洪。

他猩红的披风在晨风中翻飞,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斥候早已探明,雁门关的城门已经打开。在他看来,这一定是城内守军在经历了昨日的惨败后,人心惶惶,准备弃城逃跑。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只要冲进城内,凭借契丹铁骑的冲击力,那些疲惫不堪的步兵,根本不堪一击。

“冲!”

耶律洪拔出弯刀,发出一声低吼。

数千铁骑,瞬间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洞开的城门,席卷而去。

城楼上,韩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陆昭却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再等等。”

契丹人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的吊桥前。

“再等等。”

他们已经冲过了吊桥,冲向了那黑洞洞的城门。

“就是现在!”

陆昭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隆——!”

一声巨响,刚刚冲进外城门的数百名契丹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身后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与此同时,内城门也紧紧关闭。

他们被困在了瓮城之中!

耶律洪大惊失色,立刻勒马,但为时已晚。他也被关了进来。

“中计了!撤退!”他嘶声大吼。

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放箭!”

韩枫的声音,从瓮城两侧的夹墙中响起。

刹那间,万箭齐发!

无数的箭矢,从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射箭孔中,暴射而出,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瓮城内的契丹骑兵,彻底覆盖。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彻云霄。

狭小的空间内,骑兵的机动性优势荡然无存,他们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一轮箭雨过后,瓮城内,已是尸横遍野。

耶律洪身中数箭,靠着亲兵的拼死保护,才侥幸未死。他抬头望向城楼,正对上陆昭那双冰冷的眼睛。

“点火。”陆昭再次下令。

城楼之上,无数的火油罐被投掷下来,摔在瓮城的地面上,黑色的猛火油四处流淌。

紧接着,火箭如雨。

“轰——!”

火海,瞬间吞噬了整个瓮城。

烈焰冲天,将黎明前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瓮城,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诠释。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巨大的,只能进,不能出的死亡之瓮。

耶律洪在烈火中发出不甘的咆哮,他那张狰狞的脸,最终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第十章 残阳

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

当火焰渐渐熄灭,瓮城之内,已是一片焦土,再无一个活口。

北院大王耶律洪,和他麾下最精锐的数千怯薛军,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在了雁门关下。

城外,群龙无首的契丹大军,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开始崩溃,四散而逃。

一场惊心动魄的守城战,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城头之上,一片欢腾。

所有的士兵,都将他们的兵器高高举起,嘶声呐喊着一个名字。

“陆昭!陆昭!陆昭!”

韩苍走到陆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

“好小子,你为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待靖远侯的援军一到,我立刻上奏天子,为你请功!”

陆昭却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溃逃的敌军,摇了摇头。

“将军,我们还没有真正胜利。”

“此话怎讲?”韩苍不解。

陆昭指着远处,一骑快马正向这边飞奔而来,手中高举着一面旗帜。

那是斥候。

片刻后,斥候冲到城下,高声禀报:“报——将军!我军在追击契丹溃军时,于耶律洪的王帐中,发现此物!”

说着,他将一面缴获的残破帅旗,呈了上来。

那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是契丹王族的标志。但在狼头的眉心处,却用金线,绣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一个由卯榫和齿轮组成的,如同某种精密机械的徽记。

当韩苍和韩枫还在疑惑这符号的含义时,陆昭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符号,他认得。

在他师父留下的那些最核心,最机密的图纸上,他见过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着一个传承了千年的神秘匠人组织——“天工阁”。

师父曾对他说,天工阁的技艺,冠绝天下,但他们从不效忠于任何一个国家,他们只追求营造之术的极致。他们可以为任何人,建造最坚固的堡垒,也可以,打造最恐怖的武器。

师父,曾经就是天工阁的一员。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叛逃了出来。

耶律洪的旗帜上,为何会有天工阁的徽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昭的脑中浮现。

耶律洪,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主谋。他,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隐藏在幕后,同样掌握着“鬼斧神工”之术的,天工阁。

他们让耶律洪来攻打雁门关,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夺城。

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这座由天工阁叛徒所设计的关城,究竟有多少秘密。试探他陆昭,究竟继承了师父几分的本事。

残阳如血,将陆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雁门关的危机,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围绕着营造之术,围绕着机关与权谋的,更大,也更凶险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一章 狼烟

朔风卷着焦臭与血腥的气味,掠过雁门关残破的城楼。

陆昭站在垛口,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狼头徽记,目光深沉如渊。天工阁,这三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骤然压在他的心头。师父临终前那双混杂着恐惧与不甘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天工阁……”韩苍在一旁低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警惕,“那是什么?”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徽记翻转过来,用指甲轻轻刮开背面一层薄薄的蜡封,露出底下刻着的几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字——“癸水,子鼠”。

“是一个……比契丹人可怕百倍的敌人。”陆昭缓缓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将军,您镇守雁门,可知‘墨守’与‘公输’之争?”

韩苍眉头紧锁,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史书记载,皆是春秋时的机关大家。传说墨家善守,公输家善攻,两家之术,可动摇国本。但这……与天工阁有何关联?”

“天工阁,便是这两家技艺的继承者与……扭曲者。”陆昭的目光扫过城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他们不忠于任何君王,只信奉力量。在他们眼中,家国天下,不过是验证他们机关术的沙盘;万千生灵,不过是测试他们武器威力的草芥。耶律洪,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韩枫听得心头发寒,他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的意思是,他们驱使耶律洪攻打雁门,目的并非为了破关,而是为了……你?”

“或许是为了我,或许是为了我师父留下的东西。”陆昭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枚徽记上,“‘癸水,子鼠’,这是天工阁内部的代号。癸水属阴,子鼠亦为阴。这代表着一个擅长隐秘渗透、挖掘地道的部门。耶律洪的掘子军,恐怕就是由他们训练甚至直接指挥的。”

这个推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直以为的敌人,是草原上的狼;却未曾想,真正的猎手,是一条隐藏在地底深处的毒蛇。

“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韩苍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戎马一生,面对过无数凶悍的敌人,但这种藏在暗处的对手,让他感到一种无力。

陆昭沉默了。他不知道。天工阁行事诡秘,无人能揣测其动机。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上城楼,神色慌张:“将军,不好了!靖远侯的援军……出事了!”

韩苍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那亲兵的衣领:“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亲兵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派去迎接援军的斥候回报……在距离雁门三十里的黑风口,发现了……发现了靖远侯的大 旗,还有……还有数万人的尸骨!看样子,至少是两日前遇害的!”

“什么?”韩苍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韩枫连忙扶住他。

两日前!那正是他们被耶律洪围困得最紧的时候!他们苦苦支撑,翘首以盼的援军,竟然早已全军覆没,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是契丹人干的?”一名副将颤声问道。

“不。”陆昭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耶律洪的主力全在雁门关下,他没有余力分兵去伏击一支三万人的大军。而且,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靖远侯乃军中宿将,绝不会轻易中伏。”

他走到城楼的沙盘前,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雁门关周边的地形。他的手指,点在了黑风口两侧的山脉上。

“除非……有内鬼。或者说,有比内鬼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远处的烽火台上,突然升起了一股笔直的狼烟。

那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三道狼烟,是大周军情体系中最高级别的警报,代表着——国门欲破,敌军已入腹地!

烽火台的守军,是韩苍最信任的百战老兵,绝不可能误燃烽烟。

“敌袭!敌袭!”城头上的瞭望兵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将军!西边!西边有大军!”

众人齐刷刷地向西边望去。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面与耶律洪的狼头旗截然不同,却更加狰e狞的黑色巨鹰旗,正在飞速向雁门关逼近。

那支军队军容鼎盛,阵型严整,其散发出的肃杀之气,比之耶律洪的怯薛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是西夏的铁鹞子!”韩苍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西夏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雁门关直面的是北方契丹,西夏的兵锋,应该在数百里之外的河西走廊才对!

“声东击西……”陆昭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看向沙盘,手指从黑风口,一路划向西边,“他们伏击靖远侯,不是为了阻止援军,而是为了……清扫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走廊!一条能让西夏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我们背后的走廊!”

一切都明白了。

耶律洪的攻城,靖远侯的覆灭,都只是为了掩护这支真正的杀招。天工阁,竟然同时调动了契丹与西夏两大强敌,布下了这个惊天杀局!

“快!关闭城门!全军备战!”韩苍发出嘶哑的咆哮。

然而,已经晚了。

西夏的铁骑来得太快,如风驰电掣,转瞬已至城下。更可怕的是,在他们的军阵中,数十辆造型诡异的巨型车辆被缓缓推了出来。

那不是冲车,也不是投石机。

那是一种陆昭只在师父最隐秘的图纸上见过的,名为“破城弩”的攻城利器。传说此弩一发,可裂坚城。

一名西夏将领越阵而出,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张被火焰燎得半边焦黑的脸,独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他遥指城楼上的陆昭,声音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鬼斧’的传人,我家主人,已等候你多时了。”

第十二章 破城

那西夏将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城楼上每个人的耳中。

“主人?”韩枫眉头紧锁,转向陆昭,“他口中的主人是谁?天工阁的阁主?”

陆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些被称为“破城弩”的巨大器械上。那些器械通体由黑铁铸造,结构繁复精密,底座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与绞盘,弩臂粗如廊柱,上面架着的,不是寻常的弩箭,而是一根根长达丈余,顶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型铁矛。

一种源自匠人本能的战栗感,从陆昭心底升起。他能感觉到,那些器械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破坏力。那是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造物,与师父所倡导的“以守为攻,暗藏生机”的理念,背道而驰。

“所有盾牌手!上前!”韩苍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惊不乱,立刻下达了最正确的指令。

数百名手持巨型铁盾的士兵冲到城墙最前方,将盾牌狠狠插入地面,形成一道钢铁屏障。阳光照射在盾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城下,那独眼将领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他缓缓举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数十台破城弩的弓弦被缓缓绞动,绷紧到了极致。空气仿佛都在这股巨大的张力下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雁门关。

“放!”

独眼将领一声令下。

“嗡——!”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声巨响,那是数十根巨型弓弦同时释放时产生的轰鸣。数十根铁矛脱弦而出,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如同一群黑色的蛟龙,瞬间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撞在了雁门关的城墙之上。

“轰!轰!轰!”

地动山摇!

城墙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巨拳狠狠击中。冲在最前方的盾牌手阵列,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坚固的铁盾在铁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连同后面的士兵,一同被贯穿、撕碎。

碎石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声彻底掩盖。

韩苍死死抓住城垛,才稳住身形。他满脸骇然地看着城墙上那一个个深达数尺的恐怖窟窿,鲜血正从窟窿的边缘汩汩流出,如同城墙在哭泣。

这……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战争的范畴,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弓箭手!反击!给我射死他们!”韩枫目眦欲裂,抽出佩剑,指着城下的破城弩阵地,嘶声怒吼。

然而,寻常的箭矢射出百步之外,早已是强弩之末,落在那些黑铁铸造的器械上,只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便被轻易弹开,连一道划痕都无法留下。

西夏人甚至懒得用盾牌格挡,脸上尽是嘲讽的笑容。

“没用的。”陆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些破城弩的外部,加装了淬火钢甲,寻常兵刃根本无法损伤。它们的射程远超我们的弓箭,我们根本够不着它们。”

他看着城墙上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雁门关的城墙,是师父亲手督造的。墙体内部并非实心,而是采用了独特的“蜂巢结构”,以纵横交错的石梁作为支撑,中间填充夯土与碎石。这种结构能极大地分散冲击力,寻常的投石机就算砸上一天,也难以撼动分毫。

但破城弩不同。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砸”,而是“贯穿”。那恐怖的动能,足以击穿外层的砖石,直接破坏内部的支撑结构。

一旦支撑结构被毁,城墙就会从内部开始崩溃。

天工阁,太了解他师父的设计了。他们制造出了专门克制“蜂巢结构”的武器。

“嘎吱——嘎吱——”

第二轮绞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城头上的守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再强大的勇气,也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不能再让他们轰下去了!”韩苍一把抢过身旁亲兵的战马,翻身而上,“枫儿!你守住城!为父带一队骑兵冲出去,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毁了那些鬼东西!”

“父亲!不可!”韩枫大惊失色,连忙阻拦,“这是去送死!”

“身为守将,马革裹尸,死得其所!”韩苍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将军,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陆昭按住了韩苍的缰绳。他抬起头,迎着老将军焦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陆昭深吸一口气,指着城下那数十台巨大的破城弩,沉声道:“它们的力量,来源于绷紧的弓弦。而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最克制这种依靠弹性的机关。”

他顿了顿,吐出了两个字。

“火牛。”

韩枫一愣:“火牛阵?可我们现在去哪里找那么多牛?而且西夏人阵型严密,火牛冲过去,只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筛子了。”

“我说的,不是寻常的火牛。”陆昭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我要的,是‘人’。”

他转身,对着城楼下那些因恐惧而骚动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诸位将士!大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门危在旦夕,可有愿随我陆昭,行险一搏,死中求活者?”

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回荡着。

一名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盾牌,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嘶吼道:“俺这条命是将军救的!愿随陆先生赴死!”

“愿随陆先生赴死!”

“愿随陆先生赴死!”

一时间,应者云集。数千名士兵双眼通红,被逼入绝境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陆昭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好!请诸位,随我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城楼后方的军械库。

韩枫紧随其셔后,不解地问:“陆昭,你到底想做什么?就算他们不怕死,这样冲下去,也只是白白牺牲!”

陆昭没有停步,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说:“谁说要让他们冲下去了?少将军,你可见过,从天而降的火牛?”

他推开军械库沉重的大门,里面堆放着无数的备用军械。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角落里那数十具制作精良,却从未被使用过的——木鸢之上。

那是师父当年设计的,用于战场侦查的工具,能载一人,滑翔百丈。

但此刻,在陆昭眼中,它们将成为大周最决绝,也是最悲壮的武器。

第十三章 飞鸢

军械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木料混合的气息。

数十具木鸢静静地停放在架子上,它们的骨架由坚韧的楠木削制而成,翅膀则用浸过油的牛皮蒙住,展开后翼展足有一丈多宽。在木鸢的腹部,有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狭小空间,前方还开了一个小小的瞭望口。

这些都是师父当年的心血之作,因其造价高昂,且对操控者的要求极高,一直被束之高阁,视为“奇技淫巧”,无人问津。

此刻,它们将迎来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翱翔。

“来人!将所有的猛火油都搬过来!”陆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中回响,“还有硫磺、硝石、干草,能点着的东西,一样不留,全都给我拿来!”

士兵们虽然不解其意,但出于对陆昭的信任,立刻行动起来。一桶桶粘稠的猛火油,一袋袋黄色的硫磺粉,被迅速集中到木鸢旁边。

韩枫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震惊地望着陆昭:“你……你是想……”

“没错。”陆昭的眼神平静而锐利,“破城弩虽强,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攻击正前方的城墙,无法对空。我要用这些木鸢,搭载着敢死之士和引火之物,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直接滑翔到他们的头顶!”

“这太冒险了!”韩枫失声道,“木鸢滑翔,极易受到风向影响,稍有不慎,就会坠毁!而且,就算成功飞到他们头顶,西夏人也不会坐以待毙,乱箭之下,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陆昭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自愿出征的士兵,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然。“韩少将军,战争,有时候打的不是谋略,是血勇。当敌人的‘器’远胜于我,我们能拿来拼的,就只剩下‘人’。”

他走到那名断耳老兵面前,沉声问道:“老将军,你可会操控此物?”

那老兵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陆先生放心,俺年轻时在南边放过风筝,这玩意儿,跟风筝差不多!俺这条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好!”陆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九死一生。你们的名字,雁门关的百姓,会永远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言,开始亲自动手,指导士兵们改造木鸢。

他们将一捆捆浸透了猛火油的干草,牢牢地绑在木鸢的底部和翅膀上。又将硫磺和硝石粉末混合,装进一个个麻布袋里,挂在木鸢的腹下。每一具木鸢,都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会飞的火药桶。

军械库外,破城弩的轰鸣声仍在继续,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楼为之震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时间紧迫,不容丝毫耽搁。

半个时辰后,三十具“火焰飞鸢”改造完成。三十名敢死之士,沉默地穿戴好最简陋的皮甲,与自己的家人和战友,做着最后的告别。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个用力的拥抱,一碗碗烈酒的碰撞。

“将军!保重!”断耳老兵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向城楼边缘。

韩苍虎目含泪,对着这些即将赴死的勇士,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陆昭站在最高处,亲自为他们检查最后的装备。他为每一具木鸢的引火草捆上,都系上了一根长长的火绳。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滑翔至敌军上空时,不必犹豫,立刻点燃火绳。你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烧毁那些破城弩!尤其是它们后方的绞盘和弓弦,那里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风,渐渐大了起来。

正是西北风。

陆昭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天助我也!”

他退后一步,举起手中的令旗,对着那断耳老兵,重重挥下。

“出发!”

断耳老兵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雄关,眼中没有留恋,只有骄傲。他怒吼一声,抱着怀中的木鸢,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之上,纵身一跃!

木鸢在空中骤然下坠,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即将坠地的瞬间,强劲的西北风灌满了牛皮制成的双翼,木鸢猛地向上抬升,化作一只笨拙而顽强的飞鸟,颤颤巍巍地,向着城下西夏人的军阵滑翔而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三十只“火焰飞鸢”,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钢铁森林。

城下,西夏军阵中一片哗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

“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鸟人吗?”

独眼将领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雕虫小技!弓箭手!给我把那些苍蝇射下来!”

无数的箭矢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稀疏的箭网。

然而,木鸢的目标太大,滑翔的速度又快,加上高空风力的影响,寻常弓箭的准头大打折扣。虽然不断有木鸢被射中,摇摇欲坠,但大部分,依旧顽强地向着目标区域靠近。

断耳老兵驾驶着第一架木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冷风刮得生疼,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双眼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一台台猙獰的破城弩。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西夏士兵脸上惊愕的表情。

就是现在!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身下的火绳。

“轰!”

火焰瞬间引燃了浸满猛火油的干草,整架木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带着滚滚浓烟,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狠狠地砸向了破城弩的阵地中央。

“为了大周!”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

第十四章 焚野

第一架木鸢的自爆,如同一道惊雷,在西夏军阵中炸响。

炽热的火焰夹杂着硫磺和猛火油,形成一片火海,瞬间吞噬了最近的两台破城弩。黑铁铸就的弩身在高温下被烧得通红,而由巨蟒筋和牛皮混合编织而成的弓弦,更是遇火即燃,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化为一缕青烟。

操作破城弩的西夏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神火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四处奔逃,身上燃起的火焰将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火炬。

独眼将领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取而代代之的,是惊骇与暴怒。他做梦也想不到,周人会用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来发动反击。

“稳住!稳住阵脚!”他嘶声咆哮,“所有弓箭手,全力仰射!不要让他们靠近!”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晚了。

天空之上,第二架、第三架……更多的“火焰飞鸢”已经抵达预定空域。它们如同下了一场流星火雨,拖着长长的焰尾,从不同的角度,呼啸着砸向西夏军的阵地。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破城弩阵地,瞬间化作一片人间炼狱。烈焰舔舐着那些精密的战争机器,绞盘被烧得变形,齿轮被熔化卡死,一架又一架的破城弩在烈火中发出不甘的悲鸣,彻底瘫痪。

城楼之上,所有的大周将士都看呆了。

他们亲眼目睹着自己的袍泽,化作一团团绚烂的火焰,用生命作为代价,摧毁了那些不可一世的战争巨兽。悲壮与激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在每个人的胸中激荡。

“好样的!好样的!”韩苍老泪纵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韩枫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天空中那一道道坠落的火光,仿佛看到了那些勇士们不屈的英魂。

陆昭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将师父设计的,本应用于“生”的器物,用在了“死”的用途上。他不知道师父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慈不掌兵。

为了守护更多的人,有时候,必须做出最残酷的决定。

三十架木鸢,最终只有不到二十架成功抵达目标上空。但它们造成的破坏,却是毁灭性的。

数十台破城弩,超过半数被彻底摧毁,剩下的也大多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再投入使用。西夏军的阵型被彻底打乱,数千名士兵在火海中挣扎哀嚎,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独眼将领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在滴血。这些破城弩,是天工阁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是主人用来撬开大周国门的钥匙。如今,竟然在雁门关下,被一群“飞蛾”,毁掉了大半。

“撤……撤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再打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失去了破城弩的压制,仅凭步骑,根本不可能攻下雁门关。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西夏大军如潮水般开始后撤,只留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尸骸。

“赢了!我们赢了!”

“西夏人退了!”

城楼之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兵们将头盔抛向天空,相互拥抱着,喜极而泣。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这座雄关,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韩苍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泪水。

韩枫走到陆昭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陆昭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西夏人撤退的方向,眼神依旧凝重。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轻声说道,“天工阁的手段,绝不止于此。今天,我们毁了他们的‘器’,下一次,他们恐怕就要用‘人’了。”

韩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西夏大军的后阵,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始终未动。那旗帜下,簇拥着一群穿着与其他士兵截然不同,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他们没有参与战斗,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冷冷地旁观着。

当独眼将领率领残兵退到他们面前时,为首的一名黑衣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那是一个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的年轻人,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看着惨败而归的独眼将领,并没有发怒,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说的话。

但陆昭,却通过口型,读懂了那句话。

他说的是——

“废物。看来,还是得我亲自来。”

说完,那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只短笛,放在唇边,吹奏出一个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音符。

下一刻,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黑风口的方向,那片被认为是靖远侯三万大军坟场的山谷里,无数道黑影,摇摇晃晃地,从地里爬了出来。

他们穿着大周士卒的盔甲,手中拿着制式的兵刃,但他们的动作僵硬无比,双眼空洞,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青黑色纹路。

他们不是活人。

他们是……尸体!

三万具本该安息的尸体,在诡异笛声的操控下,如同提线的木偶,缓缓转过身,面向雁门关,迈开了整齐划一的步伐。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开始颤抖。

第十五章 尸兵

残阳如血,将雁门关外的荒野,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

城楼之上,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大周将士,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远方那支从地里爬出来的“军队”,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手中的长矛都有些握不稳了。

“是靖远侯的兵……看他们的旗帜和盔甲,是靖远侯的兵!”有眼尖的老兵认出了那支军队的番号,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胡说!靖远侯的大军早已全军覆没!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你看他们的样子……那不是活人……”

韩苍和韩枫父子并肩站在垛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身为将领,他们比普通士兵更能感受到那支“军队”的可怕之处。

他们没有阵型,却步伐整齐划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着。他们不知疲倦,不知伤痛,沉默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是……是尸兵!”韩苍活了六十年,南征北战,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但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悸,“是传说中的南疆巫蛊之术!天工阁……他们竟然还通晓此等邪术!”

陆昭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凝重。

他的脑中,浮现出师父留下的手札中,一段关于天工阁的记载。

“天工阁分七部,以金、木、水、火、土、阴、阳为号。其中‘阴’部最为诡秘,专研生死转化之术,能操控死尸,化为己用。其术大违天和,为天地所不容……”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那个吹笛的年轻人,定然就是天工阁“阴”部的重要人物。他用靖远侯三万将士的尸体,炼制成了这支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尸兵大军!

“他们过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三万尸兵,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缓缓向雁门关逼近。他们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只有甲胄摩擦发出的“哗啦”声和脚步踏地的“咚咚”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

“弓箭手准备!”韩枫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拔剑下令,“目标,敌军!放箭!”

“嗖!嗖!嗖!”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去。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无数的箭矢射中了那些尸兵,深深地扎进他们的身体,甚至将他们射成了刺猬。可那些尸兵,却仿佛毫无感觉一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向前。

他们不会流血,不会惨叫,更不会倒下。

除非箭矢能精准地命中他们的头颅,或是斩断他们的四肢,否则,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前进。

“这……这还怎么打?”城头上的守军彻底乱了阵脚。

面对刀枪不入,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敌人,人类最原始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滚石!擂木!金汁!都给我用上!”韩苍双目赤红,嘶声力竭地咆哮着,“我就不信,把他们砸成肉泥,他们还能动!”

沉重的滚石擂木被推下城墙,狠狠地砸进尸兵的队伍中。

“砰!砰!”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

被砸中的尸兵,瞬间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然而,他们身后的同伴,却毫不停留,直接从他们的残骸上,踩了过去,继续向上攀爬。

他们开始用僵硬的手脚,攀附着城墙,一层叠着一层,用自己的身体,堆成了一座直通城头的“尸梯”。

城楼上,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浇在那些尸兵身上,发出“滋啦”的恐怖声响,冒起阵阵黑烟。可那些尸兵依旧不为所动,任由血肉被熔化,也要向上爬。

雁门关下,瞬间变成了一副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不行……这样下去,城墙迟早会被他们堆上来!”韩枫一剑砍掉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尸兵的脑袋,那无头的尸体还在胡乱抓挠着,被他一脚踹了下去。他喘着粗气,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关键是那个吹笛子的人!”陆昭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西夏军阵中那个苍白的年轻人身上,“只要杀了他,或是打断他的笛声,这些尸兵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可是,那年轻人被重重护卫在军阵中央,距离城墙足有五百步之遥,这个距离,就算是神射手,也无能为力。

“我去!”韩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枫儿,你守住!为父带亲兵出城,从侧翼突袭,就算杀不到他面前,也要扰乱他的军阵!”

“不行!父亲!”韩枫一把拉住他,“您不能去!”

“放开!”

“不放!”

父子二人,在城楼上争执起来。

陆昭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转身,冲向城楼后方的箭楼。

“少将军!守住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炷香之后,看我信号!”

韩枫还想再问,陆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箭楼的入口。

箭楼是城防的制高点,也是存放重型弩箭的地方。陆昭冲进箭楼,目光直接落在了正中央那架体型最为巨大的床弩上。

这架床弩,名为“惊鸿”,同样是师父的杰作。它需要八名士兵合力才能拉开,射程可达六百步,威力巨大,但准头极差,通常只用于覆盖性射击。

陆昭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了“惊鸿”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

那不是图纸,也不是工具。

那是一只小小的,用黄铜制成的,如同蜻蜓一般的机括造物。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之一,名为“定风”。师父说,此物能感应气流的微妙变化,若能与“惊鸿”配合,可让弩箭在飞行中,自行修正轨迹,百发百中。

但这需要对风速、湿度、以及机括的共振频率,有着神乎其技的计算和掌控。

师父曾言,天下能用此法者,不出三人。

陆昭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之一。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将“定风蜻蜓”小心翼翼地安装在巨型弩箭的尾翼上,然后,开始转动绞盘,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拉开了“惊鸿”的弓弦。

第十六章 惊鸿

箭楼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昭独自一人,面对着那架名为“惊鸿”的巨型床弩。他赤着上身,浑身的肌肉紧绷如铁,汗水顺着他流畅的线条滑落,在昏暗的火光下,反射出点点光泽。

“嘎吱……嘎吱……”

沉重的绞盘在他的操控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寻常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拉开的弓弦,此刻,正被他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一寸一寸地拉向满月。

他的动作,不像是在用力,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与机括转动的频率,保持着惊人的一致。他的精神,已经完全与这架冰冷的战争机器,融为了一体。

箭楼之外,喊杀声震天。

城墙已经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尸兵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大周的将士则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们砍倒、推下。刀剑劈砍在那些僵硬的身体上,发出的不是入肉的闷响,而是如同砍在朽木上的“噗噗”声。

韩枫浑身浴血,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他一脚将一个试图咬向他脖子的尸兵踹下城墙,回头望了一眼箭楼的方向,心中焦急万分。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陆昭,你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箭楼之内,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弓弦,满月。

一支长达丈余,通体由百炼精钢打造的巨型弩箭,被稳稳地架在了发射槽上。弩箭的尾部,那只黄铜制成的“定风蜻蜓”,在透过箭窗吹入的微风中,翅膀开始轻轻地震动。

陆昭松开了绞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休息。

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弩身之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聆听。

聆听风的声音,聆听弩弦的震动,聆听那只“定风蜻蜓”翅膀的嗡鸣。

在他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下无数看不见的气流,和一组组飞速闪过脑海的数字。

风速三,西北偏北。

湿度五成。

目标距离,五百七十三步。

目标正在以每息半寸的速度,向左移动。

无数的数据,在他的脑中交汇、碰撞、计算,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惊鸿”的扳机之上。

“嗡——!”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龙吟,响彻整个雁门关。

那支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弩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脱弦而出。它撕裂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了远方西夏军阵的中央。

城楼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抬头望向那道划破天际的黑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们看到,那支弩箭在飞出三百步后,轨迹开始出现轻微的下坠。然而,就在此时,箭尾的“定风蜻蜓”翅膀猛地一振,一股无形的气流托住了箭身,强行将它的轨迹,向上修正了一分。

又飞出百步,一阵侧风吹来,箭身开始向右偏斜。“定风蜻蜓”的另一侧翅膀迅速调整角度,再次将箭矢拉回了预定的轨道。

一次,两次,三次……

在飞向目标的过程中,这支如同拥有生命的弩箭,不断地进行着微调,每一次调整,都精准得如同鬼斧神神工。

它绕过了所有人的视线,绕过了所有可能的阻碍,最终,它的目标,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正在吹奏短笛的,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脸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

他想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一声轻响。

尖锐的笛声,戛然而止。

年轻人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贯穿的胸口。那支巨大的弩箭,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面黑色的巨鹰帅旗之上。

鲜血,顺着旗杆,汩汩流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彻底失去了声息。

随着笛声的消失,城墙之下,那数万名正在疯狂进攻的尸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僵硬的动作,戛然而止。

空洞的双眼中,那一点点诡异的红光,也迅速黯淡下去。

“啪嗒。”

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尸兵,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所有的尸兵,都停止了动作。他们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纷纷软倒在地,变回了一具具冰冷的,毫无威胁的尸体。

前一刻还是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下一刻,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遍地的尸骸,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城楼之上,所有的大周将士,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忘了言语,忘了呼吸。

许久之后,韩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剑,振臂高呼:“陆先生,威武!”

“陆先生,威武!”

“陆先生,威武!大周,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雁门关的上空久久回荡。

箭楼之内,陆昭脱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远方西夏军阵中,那个被钉死在旗杆上的年轻人,他的尸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股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汇聚成一个狰狞的鬼脸形态。

那鬼脸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然后,猛地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疾冲而来!

它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箭楼之内的——陆昭!

第十七章 鬼面

那团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鬼脸,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无视了物理的阻碍,直接穿透了西夏军的层层阵列,如同一道黑色的幽影,在荒原之上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直扑雁门关。

城楼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团散发着不祥与怨毒气息的黑雾,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手脚冰凉。

“那……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妖术!是妖术!”

韩苍和韩枫父子脸色煞白,他们能感觉到,那鬼脸中蕴含的,是纯粹的、针对性的杀意。

“陆昭!小心!”韩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向箭楼冲去。

箭楼之内,陆昭刚刚耗尽心力,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他听到了韩枫的示警,也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狰狞的鬼脸,穿透了箭楼厚实的墙壁,带着尖锐的呼啸,向他的眉心,直冲而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骤然在陆昭的胸前亮起。

“嗡!”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浩然、刚正的气息。

是陆昭贴身收藏的那只,师父留下的木鸢。

此刻,这只小小的木鸢,通体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翅膀上那些用蝇头小楷刻下的《分水堂总图》,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围绕着木鸢飞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

“滋——!”

黑色的鬼脸,狠狠地撞在了金色光罩之上,发出一阵如同滚油泼在烙铁上的刺耳声响。

黑雾剧烈地翻腾着,似乎想要侵蚀那层金光,但每一次接触,都会被金光灼烧,消散一部分。鬼脸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咆哮。

“天工正气……‘阳’部的人……不可能……”

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怨毒的意念,直接在陆昭的脑海中响起。

“你给我……等着……”

最终,那鬼脸在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后,不甘地嘶吼一声,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箭楼之内,恢复了平静。

那只木鸢上的金光,也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颜色看起来,比之前陈旧了一些。

陆昭瘫坐在地,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来自九幽的毒蛇盯上了,那种冰冷、粘稠的恶意,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