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的终章,胜者往往不是手握王炸的赌徒,而是那个从始至终洞悉所有底牌,并制定了规则的发牌员。
当丈夫江远被华景集团扫地出门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公司内部荡开层层涟漪时,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个即将溺水的人。
他们错了。
我不是池鱼,我就是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池水本身。
我所做的,不过是静静等待一个时机,让那些搅动风浪的人,亲身体会一番被漩涡吞噬的滋味。
01
江远被解雇的通知,是通过一封冷冰冰的系统邮件,在周五下午四点十五分发到他邮箱的。
裁撤理由是“组织架构优化,业务板块调整”,每一个字都透着公式化的无情。
茶水间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黏腻的蛛网,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技术部的江远,被裁了。”
“太突然了,他不是‘天穹’项目的核心骨干吗?
上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奖还是林总监亲自颁的。”
“嘘……你不知道?新来的顾总监是林总的老同学,听说是初恋。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了林总老公的眼中钉。”
“你是说……沈清秋?她老公被开了,她还能这么镇定地坐在那儿?”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集团风控与合规部的角落,沈清秋的工位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笔挺,脊背线条利落,视线专注地锁定在面前的三联屏上。
左侧屏幕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中间是集团内部控制流程图,右侧则是一份刚刚下载的,长达一百二十页的《高级人才引进及管理办法》PDF文件。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仿佛正在弹奏一首冷静的序曲。
她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吝于表露。
这种超乎常理的平静,在同事眼中,成了麻木、懦弱,甚至是心死的代名词。
“清秋姐,你……还好吧?”新来的实习生小雅端着一杯热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桌角,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担忧。
沈清秋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谢谢,我没事。麻烦把第三季度的项目风险评估报告发我一份。”
小雅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她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冻结在喉咙里。
她只能呐呐地点头,转身逃离了这片低气压地带。
五点半,下班的钟声响起。
办公室里的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悄悄瞥向沈清秋,然后迅速消失。
最后,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声叹息,不是为江远,而是为一段即将被她亲手埋葬的,看似稳固的 корпоративна структура。
她打开了个人终端,接入一个她从未在公司网络中启用过的私有数据库。
随着一连串复杂指令的输入,一个名为“衔尾蛇”的程序被激活。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开始交汇、重组、分析。
华景集团近五年来所有的组织架构变动图、高管履历、项目资金流向、内部审批记录……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在“衔尾蛇”的运算下,逐渐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络。
而网络的核心,正指向两个人——林蔓,她的顶头上司,市场部总监;以及顾安宇,三天前空降而来,取代了原技术总监的新贵。
沈清秋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毫无暖意。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从林蔓利用职权,绕过所有正常流程,将履历上存在明显瑕疵的顾安宇推上总监之位的那一刻起,这盘棋的棋子,就已经由她——沈清秋,悄然摆放就位。
江远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扳机被扣响的声音。
她调出了顾安宇的入职审批流程,每一个经手人的电子签名都清晰可见。
最终的批准人,赫然是林蔓的丈夫,集团的执行副总裁,赵宏博。
“真有意思。”沈清秋轻声自语,像是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用自己丈夫的权力,为自己的初恋铺路。林蔓,你到底是真的爱得痴狂,还是单纯的傲慢到愚蠢?”
她将一份加密文件发送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标题是“第一阶段审计证据链”。
做完这一切,她才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从容地走出空无一人的华景集团大楼。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在她清冷的眼眸中,燃起一片冰冷的火焰。
02
三天前,华景集团技术部的周一例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市场部总监林蔓,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这里。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藕荷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场强大,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叱咤风云的IT精英。
“各位同事,早上好。耽误大家几分钟,我来介绍一位新同事。”林蔓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这位是顾安宇先生。从今天起,顾先生将正式出任我们技术部的总监一职,全面负责集团的技术战略与研发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错愕和不解。
原技术总监老王上周才刚刚以“健康原因”递交了辞呈,快得让人咂舌,没想到继任者来得更快。
江远就坐在人群中,他看着台上的顾安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作为技术一部的负责人,他深知总监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华景的技术壁垒是集团的核心竞争力,这个位置的执掌者,必须有极其过硬的技术背景和管理经验。
而这位顾安宇,履历似乎有些单薄。
资料显示他之前在一家二线公司做技术顾问,并没有大型团队的管理经验。
林蔓仿佛看穿了众人的疑虑,笑着补充道:“顾总监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领域有着非常深厚的造诣。他的加入,必将为我们的‘天穹’系统注入新的活力。
大家以后要多多支持顾总监的工作。”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安宇,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熟稔与柔和,并未逃过江远的眼睛。
江远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沈清秋。
作为风控合规部的代表,她循例列席了这次重要的人事任命会议。
此刻的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仿佛在核对什么资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议结束后,林蔓特意留了下来,单独把江远和几个技术骨干叫到小会议室。
“江远,‘天穹’二期的项目计划书我看了,写得很详尽。”
林蔓开门见山,“不过,顾总监对项目的前期架构有一些新的想法,你们下午开个会对接一下。”
江远点了点头:“好的,林总。”
“还有,”林蔓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清秋是你太太,我在公司一直很关照她。你们夫妻俩都是集团的栋梁,要好好干。”
这句话听起来是勉励,但江远却品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这更像是一种敲打,一种提醒。
他回到工位,沈清秋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你看出来了?”江远低声问。
“什么?”沈清秋抬起头,眼神清澈。
“林蔓和那个顾安宇,不像普通同学。”江远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他们的关系,与我们无关。你需要关心的,是你的项目。”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下午的对接会,把所有的沟通内容,都做成会议纪要,用邮件发给所有与会者,包括我。”
江远有些不解:“有这个必要吗?”
“合规要求。”沈清秋丢下四个字,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冷静而决绝的背影。
那天下午的对接会,成了江远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顾安宇全盘否定了江远团队耗时三个月做出的二期架构方案。
他提出的“新想法”,在江远这些一线工程师看来,充满了理想化的空中楼阁,完全忽略了现有系统的兼容性和迁移成本。
“顾总监,您提出的这个‘微服务化重构’方案,理论上很先进。
但我们的‘天穹’系统底层是单体架构,强行切割,风险极高,周期至少要延长一年。”
江远据理力争。
顾安宇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却不容置喙:“江组长,我看过你的履历,很优秀。但有时候,经验也会成为一种束缚。我们不能总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技术,就是要不断革新。”
他三言两语,就将江远的专业意见,定义为了“守旧”和“固步自封”。
整个会议,成了一场鸡同鸭讲的独角戏。
江远按照沈清秋的嘱咐,将会议纪要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发送了邮件。
当晚回到家,他第一次对妻子抱怨起工作上的事情:“这个顾安宇,根本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林蔓把他弄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秋正在厨房做饭,头也不回地说:“如果赵括手握兵权,那错的就不是赵括,而是把兵权交给他的人。”
江远一愣。
沈清秋关掉炉火,转过身,把一盘刚炒好的菜放在餐桌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服从。严格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并且,留下每一个指令的证据。”
“为什么?”江远无法理解,“这不是眼睁睁看着项目往火坑里跳吗?”
“因为,”沈清秋的眼神深邃如夜,“有时候,想让一栋违章建筑倒塌,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面推,而是让它自己从内部腐烂。你要做的,就是那个最忠实的记录者。”
她的话,让江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
03
周一的晨会,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蔓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袭黑色的职业套裙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凌厉。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沈清秋的脸上。
“沈清秋,”林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上周五,你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我听说,你在自己的工位上,一直待到晚上八点?”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抬起头,迎上林蔓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是的,林总监。我在整理一份关于‘天穹’项目的风险复盘报告。”
“风险复盘?”林蔓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江远刚刚因为‘组织架构优化’被辞退,你转头就开始做项目的风险复盘。
沈清秋,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处理得不公平?”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打和试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沈清秋会如何应对这场职场霸凌。
是会委曲求全,还是会情绪失控?
然而,沈清秋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林总监,作为集团风控与合规部的一员,我的职责就是评估并上报所有潜在的运营风险。这与我个人的家庭状况无关,纯粹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
她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静,瞬间划清了工作与私情的界限。
林蔓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的脸色沉了沉,决定加大压力。
“专业判断?”林蔓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咄咄逼人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天穹’项目有什么风险?
江远作为核心骨干被优化,难道不是最大的风险吗?
还是说,你觉得顾总监的能力,不足以接管这个项目?”
这是一个恶毒的陷阱。
无论沈清秋回答是或不是,都会得罪一方。
承认江远重要,就是质疑公司的决定;否认江远重要,又显得薄情寡义,坐实了她对丈夫被裁无动于衷的冷血形象。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准备看她的笑话。
沈清秋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看着林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林总监,你可能误会了。我丈夫江远的职位变动,属于正常的人事调整,合乎公司流程。对此,我个人没有任何异议。”
这番话让林蔓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她以为沈清秋终于要服软了。
然而,沈清秋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枚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我只是觉得很巧合,”沈清秋的目光穿透了林蔓,直视着她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你任命你的初恋顾安宇先生担任技术总监的那一天,他就把你丈夫赵宏博副总裁亲手签批的另一个总监职位,给顶掉了。”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心上。
信息量太大了!
林蔓任命的是她的初恋?
而这个初恋,顶掉的职位,是林蔓的丈夫——集团副总裁赵宏博亲自批准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公室八卦,而是牵扯到公司最高层权力斗争和伦理丑闻的惊天内幕!
林蔓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引以为傲的镇定和从容,在这一刻碎裂得荡然无存。
她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沈清秋,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没有胡说。”沈清秋迎着她失控的目光,平静地拿起了桌上的平板电脑,轻轻一点。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瞬间投射出两份文件。
左边,是顾安宇的任命书,签批人是林蔓。
右边,是另一份几乎同时生成的任命草案,拟任技术总监的是另一位猎头推荐的候选人,而这份草案的最终审批人,赫然是集团副总裁——赵宏博。
两份文件,同一个职位,不同的候选人,不同的审批路径。
沈清秋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林总监,根据集团《高级人才引进及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总监级别的任命,需要至少两名副总裁级别的管理者交叉审批。
顾安宇先生的任命流程,显然存在‘重大合规缺陷’。”
“而我丈夫江远的离职,恰好发生在这个‘有缺陷的任命’之后。
所以,我启动风险复盘,难道不是最合理的专业判断吗?”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清秋。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女人,此刻就像一个手握权杖的审判官,用最专业的术语和最冰冷的逻辑,将她的上司,钉在了耻辱柱上。
林蔓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从沈清秋说出那句话开始,这场战争,就已经不再是她和沈清秋之间的私人恩怨了。
它已经升级为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华景集团高层的,合规风暴。
而沈清秋,就是那个亲手掀起风暴的人。
04
会议不欢而散。
林蔓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会议室,连背影都带着几分狼狈。
沈清秋平静地收起平板,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普通的业务汇报。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无视周围同事们投来的既敬畏又好奇的复杂目光,继续埋头于她的数据世界。
她的电脑屏幕上,“衔尾蛇”程序正在飞速运转。
刚才抛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是她精心设计的第一步——“引蛇出洞”。
林蔓的失态,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个被情感冲昏头脑的管理者,最容易在压力之下露出破绽。
而沈清秋要做的,就是精准地给予压力。
下午,一封来自集团法务部的邮件,发到了所有总监级以上管理者的邮箱。
邮件内容是要求各部门自查近一年内所有高级别人事任命的合规性,牵头人正是风控与合规部。
这是沈清秋的第二步棋——“借力打力”。
她没有动用任何私人关系,只是将一份客观、详尽、附带了初步证据链的《关于技术部总监任命流程潜在合规风险的提示函》,通过内部系统,发送给了法务部、内审以及CEO办公室。
她很清楚,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合规”二字,重于泰山。
任何可能引发监管风险的瑕疵,都会让最高管理层如坐针毡。
她不需要去控诉,不需要去呐喊,她只需要把事实摆在桌面上,公司的这台精密机器,就会自动运转起来,去清除那些不合规的“故障零件”。
顾安宇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她怎么会有那份被驳回的任命草案?”顾安宇的眉头紧锁,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是掩饰不住的焦虑,“那份文件应该在HR的归档服务器里,权限是最高的。”
林蔓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乱。
“我不知道!这个沈清秋,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藏得这么深!她肯定是在报复,报复我开了她老公!”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顾安宇打断了她,“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法务部的审查。我的履历……有些地方经不起细查。”
林蔓的动作一僵,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
顾安宇的眼神有些闪躲:“我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不是和平分手。我签了竞业协议,理论上,两年内不能加入华景这种同类竞争公司。我以为……我以为你丈夫是副总裁,可以压下去……”
林蔓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提拔一个有才华的旧情人,却没想到,自己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
违反竞业协议,这不仅仅是道德瑕疵,而是法律问题。
如果被前东家追究起来,不仅顾安宇要承担巨额赔偿,华景集团也会因为“恶意挖角”而声誉受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林蔓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沈清秋查到了多少。”顾安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慌,“她那个部门,权限太高了。她们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沈清秋的屏幕上,正显示着顾安宇与前东家签订的电子版竞业协议。
协议的扫描件,是她通过一个公开的法律文书数据库,用关键词检索到的。
顾安宇的前东家曾经因为另一起劳动纠纷起诉过员工,这份协议作为证据的一部分,被公开在了网上。
一个普通人,绝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但沈清秋不是普通人。
她的工作,就是从海量看似无关的信息中,找出致命的关联。
她将这份协议的链接,附在了一份新的报告里。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顾安宇总监入职背景调查的补充风险说明》。
收件人,依然是法务部、内审以及CEO办公室。
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论,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并引用了相关法律条款。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离江远接到解雇通知,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这七十二小时里,她像一个精密的猎手,布下了天罗地网,冷静地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静安茶舍,赵总想见你。”
赵总,赵宏博。
林蔓的丈夫,华景集团的执行副总裁。
沈清秋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录音程序,检查了一下微型麦克风的电量。
一切准备就绪。
这盘棋,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对弈者。
她要等的,不仅仅是林蔓和顾安宇的身败名裂,更是要看清,这权力顶端的男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05
静安茶舍,位于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仿古建筑群里。
青瓦白墙,曲径通幽,是商界名流们密谈的首选之地。
沈清秋提前十分钟到达。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都市白领,与这里的奢华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侍者将她引至一间名为“听雨”的包厢。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端坐在茶台后,专注地冲泡着功夫茶。
他就是赵宏博。
华景集团的二号人物,一个在商场上以沉稳狠辣著称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中式立领的深色衬衫,面容儒雅,但眼神中透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沈小姐,请坐。”赵宏博抬起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浑厚低沉。
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也没有局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茶艺动作。
“尝尝看,今年的明前龙井。”赵宏博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她面前。
沈清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赵总,我想您请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品茶。”她开门见山,打破了这刻意营造的宁静。
赵宏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沈小姐果然是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你想要什么?”
在他看来,沈清秋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报复,为了利益。
丈夫被开,妻子反击,这是人之常情。
只要能用钱或者职位摆平,就不是问题。
“我想要什么?”沈清秋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然后微微摇头,“赵总,你搞错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公司的制度,需要什么。”
赵宏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我知道,林蔓在顾安宇的任命上,处理得很不妥当。”他沉声说道,“这件事,我会处理。顾安宇会离开公司,江远那边,我也可以安排他回来,甚至可以给他一个更好的位置。另外,公司会对你做出补偿。你看,这个解决方案,你满意吗?”
这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
撤掉顾安宇,让江远官复原职还带升迁,再给沈清秋一笔封口费。
对于一个普通的受害者来说,这已经是完美的胜利。
但沈清秋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嘲讽。
“赵总,您还是没明白。”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不是一场可以私了的交易。您觉得,我把证据提交给法务部和内审,只是为了江远一个人的工作吗?”
赵宏博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威胁。
沈清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安宇必须离开,但不是因为您的‘处理’,而是因为他违反了竞业协议,他的入职给公司带来了法律风险。
林蔓总监也必须为她的‘重大合规缺陷’行为负责,接受公司纪律委员会的调查。
至于江远,他不会回来。
华景集团,已经配不上他的技术。”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碎了赵宏博试图粉饰太平的幻想。
赵宏博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正的威胁。
这个女人,她要的不是钱,不是职位,她要的是规则,是秩序,是让所有犯错的人,都按照规章制度,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想掀桌子!
“沈清秋,你不要太得寸进尺!”赵宏博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以为扳倒一个林蔓,一个顾安宇,你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吗?在职场上,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清秋却笑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赵总,您可能还不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恶魔的低语,清晰地钻进赵宏博的耳朵里。
“顾安宇主导的‘天穹’二期重构方案,如果强行实施,会导致系统在与我们最大的海外客户‘泛欧数据中心’对接时,出现致命的底层协议冲突。
这个风险,足以让华景面临高达三十亿的违约索赔,以及在欧洲市场被全面禁入的风险。”
“而这份风险评估报告,我还没有提交。”
赵宏博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了。
三十亿的索赔。
欧洲市场禁入。
这已经不是人事丑闻,而是足以让华景集团股价崩盘、甚至动摇根基的灭顶之灾!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秋,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寻求报复的怨妇。
而是一个手握着核按钮的,来自地狱的审计员。
沈清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平静地站起身,将一枚小小的U盘,放在了茶台上。
“这里面,是‘天穹’二期风险的完整技术分析,以及……一个可以规避风险的备用方案。
这个方案,是江远在被解雇前,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赵总,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您……能给我什么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留下赵宏博一个人,在巨大的恐惧和震惊中,摇摇欲坠。
门外的世界,夜色正浓。
沈清秋走出茶舍,一阵冷风吹来,她裹紧了风衣。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远发来的信息:“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她站住脚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棋局已经进入了终盘。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享受这场胜利。
06
赵宏博在茶舍里枯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包厢里,名贵的明前龙井已经彻底冷透,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反复将沈清秋留下的那枚U盘在指间摩挲,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是他最信任的私人助理。
“立刻组建一个最高级别的技术评估小组,对这个U盘里的内容进行验证,用最快的速度,我要在明天早上看到结果。”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再无平日的沉稳。
“另外,封锁一切关于法务部调查的消息,我不希望在董事会层面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恐慌。”
挂掉电话,赵宏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小看了那个叫沈清秋的女人。
他原以为她是一只被激怒的猫,最多只会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却没想到,她是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蟒,不出则已,一出便能将人绞杀至窒息。
她递交的那些合规报告,像精准的外科手术,一层层剥开了华景内部管理的脓疮。
而最后抛出的“三十亿索赔”这张王牌,则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完全不在他和他妻子林蔓的手里了。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再是如何保住林蔓和顾安宇,而是如何保住华景集团,以及……他自己的位置。
如果三十亿的风险被证实,他作为执行副总裁,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的责任,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
而沈清秋,那个女人,她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补救的机会。
那个U盘,既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沈清秋已经回到了家。
客厅的灯亮着,江远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
他显然没有睡,一直在等她。
“回来了。”看到沈清秋,江远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谈得怎么样?”
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
虽然沈清秋让他不要插手,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置身事外。
“结束了。”沈清秋换下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宏博妥协了?”
“他没有选择。”沈清秋说,“当一个问题从‘人情’变成‘生意’,甚至可能危及身家性命的时候,商人的选择总是很统一。”
江远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清瘦的脸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几天,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沈清秋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他为她的强大而心惊,也为她的冷静而心寒。
“清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从顾安宇上任的第一天起?”
沈清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包括……我的离职?”江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清秋一直维持的坚冰。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江远,对不起。”她低声说,“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最直接的导火索。你的离开,是最有力的武器。”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远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利用的愤怒,有对她算计人心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庭的顶梁柱,是保护妻子的港湾。
可到头来,他却成了妻子复仇计划里,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所以,你从没想过为我争取什么,对吗?”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想要的,是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不,”沈清秋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我为你争取的,不是一个被施舍的职位,而是尊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开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才。我要让赵宏博,让整个华景,都为他们的傲慢和愚蠢,感到后悔。”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一段录音。
正是她在茶舍里与赵宏博的对话。
当听到沈清秋将那个备用方案的U盘交给赵宏博,并声明那是江远的作品时,江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更不应该成为办公室政治的牺牲品。”沈清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他们亲自把你请回去。不是因为我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离不开你。”
江远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为他正名。
用一种最极端,也最彻底的方式。
他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用力。
他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的巨大能量和那份深沉的爱意。
“清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哽咽,“我害怕。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你不喜欢的样子。”
沈清秋靠在他的怀里,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闭上眼睛,轻声回应:“好。”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07
第二天,华景集团总部大楼,风雨欲来。
赵宏博一夜未眠。
清晨六点,他就收到了技术评估小组的初步报告。
报告的结论让他心胆俱裂——沈清秋的风险评估,没有丝毫夸大。
顾安宇的方案,就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灾难。
而江远留下的备用方案,则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逻辑严密,技术路径清晰,是唯一可能在短期内解决问题的办法。
赵宏博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做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几个决定。
上午九点,一封由总裁办直接下发的邮件,送达集团所有员工的邮箱。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却引发了剧烈的地震。
第一,因个人原因及违反公司相关规定,即日起,免去林蔓市场部总监职务,留职查看,接受内部纪律委员会调查。
第二,因履历背景存在严重合规问题,即日起,解除与顾安宇先生的劳动合同。
第三,因“天穹”项目二期面临重大技术挑战,经集团管理层慎重决定,将成立一个独立的“天穹项目特别攻坚小组”,负责该项目的后续推进。
短短三条,信息量巨大。
林蔓和顾安宇,这对前一天还风光无限的组合,瞬间被打入深渊。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不是简单的“个人原因”,而是一场惨烈的内部清洗。
公司内部的各种猜测和流言,瞬间达到了顶峰。
而所有流言的核心,都指向了那个名字——沈清秋。
那个在周一晨会上,平静地投下重磅炸弹的女人。
此刻,沈清秋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恍若未闻。
她像往常一样,处理着手头的日常工作,仿佛邮件里的内容,与她毫无关系。
但她越是平静,在别人眼中就越是深不可测。
“清秋姐……”实习生小雅又一次端着咖啡走过来,这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同情,而是满满的敬畏和崇拜,“你……太厉害了。”
沈清秋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中午,沈清秋接到了内线电话,是赵宏博的秘书打来的。
“沈小姐,赵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沈清秋走进那间象征着华景权力核心的办公室时,赵宏博已经等候多时。
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憔悴,但眼神却恢复了一贯的锐利。
“沈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这一次,他的态度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多了一份平等的郑重。
“你的报告,技术组验证过了,完全属实。我代表集团,感谢你为公司避免了一场巨大的灾难。”赵宏博开门见山。
“这是我的职责。”沈清秋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我看了江远的备用方案,非常出色。”赵宏博话锋一转,“集团决定,聘请江远担任‘天穹项目特别攻坚小组’的组长,直接向我汇报。
薪资和级别,都可以在他原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
你看……”
他用了“聘请”二字,姿态放得极低。
沈清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赵总,这个决定,您应该亲自去和江远谈。他有权自己选择,是否接受这份‘聘请’。”
赵宏博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江远。
“好,我会亲自联系他。”赵宏博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沈清秋,眼神变得复杂,“那么,你呢?沈小姐,经过这件事,风控与合规部,恐怕已经容不下你了。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沈清秋虽然赢了,但也彻底得罪了林蔓背后的势力,成为了一个让所有管理者都忌惮的“危险人物”。
“我将提交辞职报告。”沈清秋平静地说。
这个答案,在赵宏博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感到一丝惋惜。
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手段、还有底线的“屠龙者”,如果能为己所用……
“我有一个提议。”赵宏博忽然开口,“集团正在筹备一个新的部门——战略风险控制中心。这个部门将独立于所有业务线之外,直接对董事会负责,拥有一票否决权,负责审计集团所有重大战略决策的潜在风险。我希望,你能来做这个中心的负责人。”
沈清秋的瞳孔,不易察ệt地收缩了一下。
一票否决权。
直接对董事会负责。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部门负责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监察官”,是悬在所有高管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宏博这是要用一个更彻底的方式,来修复华景的内控体系。
同时,也是在向她递出橄榄枝,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招安”。
他宁愿把这把最锋利的剑握在手里,也不愿让它流落在外,成为未知的威胁。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清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我等你。”赵宏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权力。
走出赵宏博的办公室,沈清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她赢了。
赢得了所有她想赢得的东西。
可是,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那张冷静到陌生的脸,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虚。
这场胜利,真的值得吗?
08
林蔓被停职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她经营多年的社交圈里炸开了锅。
曾经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好姐妹”,如今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对她避之不及。
她的电话,再也打不进那些曾经热络的权力圈层。
她被彻底孤立了。
一周后,林蔓约沈清秋见面,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曾经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怨恨。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再不见往日身为总监的意气风发。
“我输了。”林蔓端起咖啡,手却在微微颤抖,“输得一败涂地。”
沈清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于败者,她从不吝于给予最后的体面。
“我只是不明白,”林蔓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么绝?我承认,是我对不起江远。但你毁了我,毁了顾安宇,甚至不惜把事情捅到董事会,让你丈夫也陷入两难的境地。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在她看来,沈清秋的行为近乎疯狂,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攻击。
“你觉得,是我毁了你?”沈清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林蔓,毁掉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傲慢和失控。”
“你坐在总监的位置上,手握重权,却把公司的任命当成你弥补个人情感缺憾的工具。你提拔顾安宇,不是因为他真的无可替代,而是因为你想在他身上,看到你青春时那个求而不得的影子。你享受那种掌控他事业、主宰他命运的感觉。”
沈清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林蔓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最不堪的内里。
“当你决定用公司的规则,去满足你个人的私欲时,你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我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了你一把。”
林蔓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想反驳,却发现沈清秋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顾安宇……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还在做着最后的辩解。
“他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沈清秋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你为了他,不惜赌上你丈夫的前途,赌上公司的利益。林蔓,你有没有想过,当赵总知道,你用他的权力签批文件,只是为了给你的初恋铺路时,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蔓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是啊,她最对不起的,其实是赵宏博。
那个给了她优渥生活、给了她事业支持,却被她当成背景板和工具人的丈夫。
她一直享受着赵宏博带来的光环,却又鄙夷他身上的“商人气”,转而去迷恋顾安宇身上那种虚无缥缈的“文人风骨”。
何其讽刺,何其愚蠢。
沈清秋静静地看着她哭,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林蔓,你我本无深仇大恨。”沈清秋轻声说,“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你选择了感情用事,而我,选择了相信规则。”
说完,她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
窗外阳光正好,但沈清秋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打败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她看到,在林蔓的身上,人性的脆弱和欲望的深渊,是多么的可怕。
而她自己,为了赢得这场战争,又何尝不是将自己逼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规则”化身?
另一边,赵宏博亲自登门,拜访了江远。
面对这位曾经需要仰望的集团副总裁,江远表现得不卑不亢。
他听完了赵宏博的邀请,以及那个极具诱惑力的职位和薪酬,然后,他摇了摇头。
“赵总,感谢您的赏识。”江远平静地说,“但是,我不能接受。”
赵宏博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他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名利双收。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是因为之前的……不愉快吗?”
“不全是。”江远说,“那天被解雇后,我想了很多。我意识到,我可能并不适合华景这样的地方。我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代码,做研发。办公室的那些事情,我学不会,也不想学。”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沈清秋的背影,继续说道:“而且,我太太为了我的事,付出了太多。我不想再让她为我,卷入任何纷争。我们只想过一点简单的生活。”
赵宏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在厨房的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的沈清秋。
他无法把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女人,和那个在茶舍里手握核按钮、跟他谈条件的“审计官”联系在一起。
或许,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而那个冷酷的沈清秋,只是她为了保护家人的,一副坚硬的铠甲。
赵宏博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羡慕江远。
这个男人,虽然在事业上遭遇了挫折,但他拥有一个愿意为他掀翻整个世界的妻子。
“我明白了。”赵宏博站起身,郑重地向江远伸出手,“江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华景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留下的那份备用方案,公司会支付给你一笔丰厚的专利转让费,算是我们的一点补偿。”
江远和他握了握手:“谢谢。”
送走赵宏博,江远回到客厅。
沈清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你都听到了?”江远问。
沈清秋点了点头,把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不后悔吗?那可是技术总监,直接向副总裁汇报。”
江远咬了一口苹果,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地看着她:“不后悔。清秋,我这两天投了简历,有几家初创的AI公司对我很有兴趣。我想去一个更纯粹的环境。也许钱不多,级别没那么高,但我会更快乐。”
他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而且,我想清楚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沈清秋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赢回了丈夫的尊严,却差点输掉了丈夫的快乐。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所有的胜利、权力和算计,都变得不再重要。
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温暖而明亮。
09
沈清秋最终还是没有辞职。
但她也拒绝了赵宏博的提议。
她没有去那个新成立的、权力滔天的战略风险控制中心。
她选择留在原来的岗位上,继续做一名普通的风控合规专员。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赵宏博亲自找她谈了两次,都无功而返。
没人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
只有沈清秋自己清楚,她需要慢下来。
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耗尽了她太多的心力。
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虽然最终奏出了胜利的乐章,却也濒临断裂。
她需要时间,来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修复她和江远之间因为这场风波而产生的裂痕。
她开始准时下班,和江远一起逛超市,研究菜谱。
她会耐心地听江远讲那些她听不懂的技术难题,也会和他分享办公室里一些无伤大雅的八卦。
江远也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家氛围轻松的科技公司,做他最喜欢的算法研究。
他脸上的笑容,比在华景时多了很多。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点,波澜不惊,却温润如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蔓的丈夫赵宏博,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一蹶不振。
相反,他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政治家和商人的顶级手腕。
他以雷霆之势,肃清了公司内部的裙带关系和合规漏洞,并将“天穹”项目的危机,转化为一次彻底的内部改革。
他不仅没有因为妻子的丑闻而受到牵连,反而因为处置果断、力挽狂澜,获得了董事会更高的信任。
他成了这场风暴中,除沈清秋夫妇之外,另一个真正的赢家。
一个月后的一天,沈清秋在公司的地下车库,再次遇到了赵宏博。
他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沈小姐,好久不见。”赵宏博靠在他的车边,神情复杂。
“赵总。”沈清秋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拒绝了战略风控中心的offer。”赵宏博说,“我很意外,也很遗憾。”
“在其位,谋其政。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太重了。”沈清秋淡然回应。
赵宏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看透:“你是一个天生的棋手,沈清秋。让你去做一个兵,太浪费了。”
“有时候,兵有兵的快乐。”
赵宏博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江远的专利转让费,税后的。另外,还有一笔钱,是我个人给你的‘咨询费’。
感谢你,给我上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
沈清秋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收下吧。”赵宏博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这不是收买,也不是封口费。这是你应得的。你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包括……我和林蔓的关系。”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和释然:“我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对她,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沈清秋握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中百感交集。
她掀起了一场风暴,原意是为丈夫讨回公道,结果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轨迹。
“赵总,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忍不住问。
赵宏博望向车库外那片狭窄的天空,缓缓说道:“华景需要一次彻底的手术。过去,我一直想做,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刀。现在,你把刀递给了我。”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我要把华景,变成一家真正依靠规则,而不是人情来运行的公司。只有这样,它才能走得更远。”
沈清秋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赵宏博为什么会提拔她。
他不是在“招安”,他是在寻找一把能为他所用的,最锋利的“刀”。
而她,拒绝了成为那把刀。
“祝您成功。”沈清秋真诚地说。
赵宏博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车库的阴影里。
沈清秋站在原地,握着信封,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她和赵宏博,是同一类人。
冷静,理智,擅长利用规则。
但他们的终点,却截然不同。
他走向了权力的顶峰,而她,选择了回归家庭的温馨。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宏博离去的方向,她的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10
半年后。
江远在新公司如鱼得水,他带领的团队研发出的一款新型AI推荐算法,获得了业界的高度关注,甚至有投资人开始接触他们,商谈独立创业的可能。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自信和光芒,那是在华景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沈清秋依旧在华景做着她的风控专员。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背景深厚”,没人敢惹她,但也没人敢亲近她。
她像一个符号,一个传奇,活在所有人的敬畏和猜测里。
赵宏博的改革大刀阔斧,华景集团的股价在经历短暂的阵痛后,开始稳步上扬,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健康态势。
他成了媒体口中的“改革英雄”,商界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周五的傍晚,沈清秋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和沙哑的女声。
“是……沈清秋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林蔓的母亲。”
沈清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林蔓她……出事了。”电话那头的老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前天晚上……自杀了。幸好发现得及时,现在还在医院里。”
沈清秋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她的心湖上,激起千层巨浪。
林蔓……自杀了?
“医生说,她一直有很强的挫败感和负罪感。她总说,是她毁了所有人的生活。”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沈小姐,我知道,你和她之间有过节。但是,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她总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挂掉电话,沈清秋呆立在窗前,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她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赢了,不是吗?
她用最完美的手段,实现了最彻底的胜利。
可为什么,这个胜利的结局,会是如此沉重和悲凉?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规则,却没想到,冰冷的规则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会痛、会碎的人。
她来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林蔓。
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曾经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如今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壳。
那一刻,沈清秋的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迷惘。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她不知道。
走出医院,夜色已深。
江远开着车,在门口等她。
他看出了她的失魂落魄,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清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沈清秋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几天后,她向华景集团递交了辞职报告。
这一次,是真的。
赵宏博没有再挽留她。
他只是让人事部给她发了一封感谢信,和一笔丰厚的离职金。
离开华景的那天,沈清秋最后一次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
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仿佛看到,在这座由金钱、权力和欲望构筑的钢铁森林里,无数个像她、像林蔓、像赵宏博一样的人,正在上演着一幕幕相似的剧情。
有人登顶,有人坠落。
而她,选择离开这个战场。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沈清秋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而有力的男声,“我们注意到您已经从华景离职。我代表‘磐石资本’,正式邀请您,出任我们新成立的‘危机应对与风险投资部’的首席执行官。”
沈清秋愣住了。
磐石资本,那是国内最顶级的投资机构之一。
“我们不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审计员。”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欣赏,“我们需要一个,既能制定规则,也敢于打破规则的棋手。我们相信,您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沈清秋握着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着远处,江远正在阳光下笑着向她挥手。
那是她渴望的温暖和安宁。
可电话里那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却像一颗被埋藏的种子,在她内心深处,悄然破土发芽。
她究竟是谁?
是江远身边那个渴望平淡生活的妻子沈清秋?
还是那个能在谈笑间掀起资本巨浪的“棋手”?
或许,人生这盘棋,从来就没有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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