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占了北平八年,天天在紫禁城门口晃悠,居然没把里头的东西搬空,这事儿听着就邪门。
不是他们发了善心,也不是这红墙黄瓦有什么神功护体,而是有个叫张庭济的书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长达八年的“空城计”。
这盘棋,得从1933年说起。
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打到卢沟桥,但山海关一丢,整个华北就像是没了大门,谁都觉得北平待不住了。
故宫博物院里那帮有见识的先生们急了,尤其是院长易培基,他拍了板:国都可能守不住,但老祖宗这点家底儿必须走。
于是,一场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搬家”开始了。
火车、轮船、汽车,能用的家伙全用上了。
一万九千多个大木箱,里头装着从商周青铜器到宋元书画,再到明清官窑瓷器,全是尖儿货。
这些箱子从紫禁城里抬出来,一路向南,躲炮弹,过江河,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流浪。
这场大迁徙,保住了中华文脉的精华,也掏空了紫禁城。
可故宫实在太大了,东西也太多。
那些死沉死沉的铜缸、铁炮,还有数不清的家具、典籍、档案,根本拉不走。
等到1937年七月,枪声一响,北平城头换了旗,南迁的路彻底断了。
这些带不走的“笨家伙”和没来得及运走的宝贝,就这么孤零零地留在了空荡荡的宫殿里。
这时候,总务处处长张庭济接了个烫手的山芋——留守。
他不是没机会跟着大部队南下,可他没走。
他说,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人看着门。
日本人进城后,很快就成立了各种伪组织,也“看上”了张庭济这个懂行又没跑的“前朝旧人”。
他们给了他一个“故宫维持职员”的身份。
这名头听着不怎么光彩,里外不是人,但在当时,却成了张庭济唯一的护身符。
他就顶着这个身份,开始在日本人和伪政府的夹缝里,给紫禁城当起了看门人。
日本人没像大家担心的那样直接砸门抢东西,他们玩的是“文明”掠夺。
成立什么“文化指导委员会”,派来一帮所谓的“专家”,拿着放大镜和笔记本,成天在宫里转悠,美其名曰“调查研究”,实际上就是在列单子,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东西“合法”地弄回日本。
张庭济的工作,就是陪着这帮人转。
他总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问什么答什么,但就是不往核心地方领。
他把那些真正顶级的、没来得及南迁的宝贝,比如乾隆爷的画稿、宋代大家的法帖、宫廷专用的瓷器样品,全都集中到了几个不起眼的库房里。
他不用什么复杂的机关暗道,就用最笨的法子:贴封条。
他在箱子上刷刷刷贴上“待查点”、“损毁严重,待修复”、“资料不全,无法编目”之类的条子,再盖上厚厚的防尘布,弄得整个库房跟个废品站似的。
每当日本“专家”想进去看看,张庭济就一脸为难地凑上去:“先生,真对不住,这里头的东西不是破了就是乱了,还没整理出个头绪,实在没法给您看。”
日本人都是体面人,一看这满屋的灰尘和乱七八糟的标签,顿时就没了兴趣,觉得不过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儿,扭头就走了。
他们哪儿知道,那些写着“待修复”的破箱子里,躺着的是《石渠宝笈》的稿本;那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架子上,放着的是稀世的古籍善本。
张庭济甚至会主动挑几件不那么打紧的,或者干脆是高仿的瓷器玉器,送到伪政府办的“文化展览”上凑数。
这样一来,既满足了日本人“文化共荣”的虚荣心,又把真宝贝牢牢地藏在了他们的鼻子底下。
他就这么靠着灰尘、封条和不动声色的演技,把一场场潜在的浩劫消解于无形。
最悬的一次,发生在1945年。
日本快撑不住了,满世界搜刮战略物资。
伪华北政务委员会下了一道死命令,要故宫“献铜献铁”,支援“圣战”。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宫里那1400多尊明清两代留下来的大铁炮。
这道命令对张庭济来说,不亚于一纸催命符。
这些铁炮虽然不是书画瓷器那么金贵,但它们是明清军事制度的活见证,里头甚至还有12尊元代的炮,是真正的老古董。
要是真给送进炼钢炉,化成铁水,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硬顶肯定不行。
张庭济没吭声,先是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马上组织人手,煞有介事地开始清点、造册,做出一副积极配合的样子。
他把一份详尽的报表交上去,光是走程序就拖了不少时间。
接着,他以“技术专家”的身份,给伪政权写了份报告,说:“不是所有铁炮都适合回炉,有些合金比例不对,炼不出好钢。
而且,这些炮里头,有几尊是元代的,上面还有铭文,这是重要的历史文物,得留下来做研究样本,不然将来没法跟后人交代。”
他把话说得特别“专业”,一会儿讲冶金,一会儿讲文物价值,把对方绕得云里雾里。
他主动提出一个“筛选方案”,把最有价值、品相最好的14尊炮列为“研究标本”,坚决要求保留。
一来二去,在无数次的公文旅行和看似严谨的“学术讨论”中,他硬是把对方的注意力从“全部拉走”转移到了“怎么筛选”这个技术问题上。
最后,伪政府不耐烦了,同意了他的方案。
1392尊普通铁炮被拉走了,但那14尊最精华的,包括元代那几尊,奇迹般地留了下来。
张庭济用一千三百多尊炮的代价,保住了这批文物的“种”。
这是一次让人心在滴血的交易,但在那个时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1945年,日本人投降。
张庭济终于可以撕掉那些伪装的封条,北平故宫里留守的文物,绝大部分安然无恙。
他一个人,守住了一座城。
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圆满结束。
当人们把目光投向南京,清点那些当年未能继续西迁、被日军封存在朝天宫地库的文物时,一个冰冷的现实打了所有人的脸。
当年因战事紧急留在南京的,共有2953箱文物。
战后接收时,日方交出的“移管清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只“保管”了2272箱。
那剩下的680箱,不翼而飞。
更让人痛心的是,混在其中的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的110箱珍贵古籍,只有一个箱子是原封的,其余全被拆开,书被拿走,最后确认丢失了184部、1643册古籍善本。
其中,一整箱的《全唐文》,从此人间蒸发。
1949年后,张庭济留在北京故宫,继续从事文物工作。
后来,他因那段在伪政府下任职的经历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屡遭批斗。
这个守护了紫禁城八年的书生,最终没能安然度过另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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