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很大，继父在厨房煮着粥突然倒下去，送到医院没能救回来，葬礼办得简单却花了三万五千块钱，这些钱都是我来垫付的，我没有和谁商量就自己出了这笔钱，母亲哭得站不起来，两个继姐一直低着头，帮忙招呼客人、擦桌子收拾碗筷，但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说，亲戚们聚在灵堂外面小声议论，说外人出这些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还说要是留下遗产也轮不到我来拿。
我小时候很讨厌这个人，他带着两个女儿搬来那年我刚十二岁，我们五个人挤在老城区四十平的房子里，连上厕所都得轮流排队，我觉得他抢走了爸爸的位置，就连他给我带的馒头我也嫌脏，总是塞进书包带到学校才敢吃，他修好了我那辆漏气的自行车，我只当他是顺便帮忙，晚上回家迟了看见客厅灯亮着，我以为是我妈忘了关灯，他手上总有股洗不掉的机油味，弄得我总觉得他碰过的东西都油腻腻的。
后来我工作了，成家了，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父亲搬到城郊住下，逢年过节我回去一趟，坐上半小时就要离开，父亲总想和我多说几句话，我就应付几句然后低头看手机，父亲好像也习惯了这件事，不再主动开口说话。
他走了以后过了三天，两个姐姐头一回叫我弟弟，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顺手关上门，屋里搁着一个旧木头箱子，箱子上蒙了灰，她们让我自己打开看看，箱子里有一个老式的金属壳打火机，边角都磨得亮亮的，还有一本存折，里面就剩下八百多块钱，另外有个硬壳的笔记本，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一开始写得挺整齐，后来慢慢歪了，最后几页都快认不出来，我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小宇这次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比上次多了七分，就给他炖了排骨吃，再往后翻，又看到今天路过书店，看见他喜欢的那套书，可没买，怕他觉得我管得太多，最后一页上潦草地写了好久没见到他，心里想他。
箱子底下有个红布包，打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很小的字，“你总说喜欢我抽烟的样子”，我看着就愣住了，那会儿我七八岁，蹲在他脚边看他点烟，烟雾绕着他的脸，我觉得他像电影里的英雄，这事我已经忘了很久，他却一直记了三十年。
大姐忽然把两万块钱塞到我手里，说这钱是给我的，我推回去不要，她解释这不是还钱，而是补上之前没给我的那一份，后来我才了解到，这些钱是她和二姐一起凑的，再加上继父留下的三笔小额存款，他早就把遗产分好了，只是没有告诉我，怕我心里有负担，二姐补充说，他临走之前还一直念叨，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打火机，外壳摸起来温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一样，笔记本最后一页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我骑车，他扶着后座跑得满头大汗，我摔倒了，他先看看我有没有哭，再去看车有没有坏。
他离开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关于我的事情都记在了本子上，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却用了三十年时间，悄悄把我装进他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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