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儿子回来了!”
1985年的秋天,山东沂南县马牧池乡的一个破旧农家院里,发生了让人把心都能揉碎的一幕。
几辆在那时候还很稀罕的小轿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那穿着打扮和气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干部。
这位大干部进了院子,看到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二话没说,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老太太是个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跪着的人看了半天,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去,摸上了老干部的头。
在场的警卫员、陪同的县乡领导,还有一个村的老少爷们,没一个人说话,只有那个大干部压抑不住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这老太太是谁?这大干部又是谁?
咱们把日历翻回到44年前,翻到那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1941年,你就知道这一跪,到底有多重了。
01
1941年的冬天,山东沂蒙山的老百姓,日子那是真真的苦到了骨头缝里。
那时候的日本鬼子,那是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
大概是那一年的11月份,驻扎在山东的日军纠集了整整五万多兵力,对着咱们沂蒙山抗日根据地搞了个什么“铁壁合围”。
五万多人啊,那是漫山遍野的黄皮狗,天上还有飞机嗡嗡地叫,地上的坦克车把山路都压得稀烂。
那架势,就是要拿铁篦子把咱们根据地给梳一遍,说是要让咱们八路军在山东彻底消失。
那时候咱们的部队,不管是装备还是人数,跟鬼子都没法比,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只能化整为零,钻山沟,打游击。
有个小战士叫庄新民,那一年才18岁。
18岁在今天也就是个刚上大学的孩子,还在父母跟前撒娇呢,可那时候的庄新民,已经是八路军山东纵队司令部的一名卫生员了。
别看他年纪小,那是经历过生死阵仗的。
可这一次的扫荡,那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大部队突围的时候,这天还没亮,枪炮声就把耳朵都要震聋了。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庄新民跟着机关的一支小分队往外冲,这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再加上天黑,后面鬼子的机枪像泼水一样扫过来。
这一乱,庄新民就跟大部队走散了。
他身上背着个医药箱,腿上也被流弹擦了一下,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那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往脑门上冲。
那时候可是冬天啊,沂蒙山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庄新民那一身单薄的军装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又被冷风一吹,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铁皮。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后面也就是几百米的距离,四五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嘴里哇哇乱叫,像一群闻见了血腥味的饿狼,死咬着他不放。
庄新民心里清楚,要是落在这帮畜生手里,那还不如给自己一颗光荣弹来得痛快。
他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马牧池乡方向的深山里钻。
这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特别是流了血又受了惊,那体力流失得跟决堤的水一样。
跑到一处乱坟岗子的时候,庄新民觉得自己是真不行了。
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干得冒烟,眼前的景物开始打转,天旋地转的,腿肚子直转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我才18岁,鬼子还没打完呢。
可这身体不听使唤啊,脚底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把最后那点力气也给摔没了。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看见前面的不远处,有个用来看坟地的小窝棚,旁边还立着几个土坟包。
那是生的希望。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劲,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那个窝棚爬。
那几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比二万五千里长征还难熬。
终于爬到了窝棚边上,庄新民那是彻底动弹不得了,眼前一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人事不知了。
02
这窝棚里住着的一家子,正是明德英两口子。
明德英这一年也就是30岁出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
但这老天爷不开眼,让她从小就发高烧烧坏了嗓子,成了个哑巴。
虽然不会说话,但这明德英心里头亮堂着呢,谁好谁坏,谁是咱们穷人的队伍,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男人叫李开田,是个守墓人,平时两口子就在这坟地边上搭个窝棚过日子,穷得叮当响。
这天,明德英刚给怀里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喂完奶,正打算把孩子哄睡着。
突然就听见外头有动静,那是沉重的喘息声和身体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明德英心里一惊,赶紧把孩子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窝棚门口一看。
这一看不要紧,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窝棚边上的草丛里,趴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穿的那身灰布衣裳,她太熟悉了。
那是八路军的衣裳!
这沂蒙山的老百姓,那是把八路军当亲人看的。
明德英一看是个受伤的小八路,那恻隐之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赶紧跑过去扶人。
这时候的庄新民,脸白得像张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明德英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那瘦弱的身板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庄新民给半拖半抱地弄到了旁边的一座空坟里。
说是空坟,其实就是个以前挖好的地窖子,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平时用来放点烂红薯啥的。
刚把人藏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要命的脚步声就到了。
两个日本兵,穿着大皮靴,端着那带刺刀的三八大盖,一脸凶神恶煞地闯了过来。
这要是让鬼子发现了那个空坟,那这一家子连带着小八路,都得没命。
明德英这时候正坐在窝棚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装作正在喂奶的样子,实际上那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鬼子冲到跟前,拿枪托子指着明德英,嘴里叽里呱啦地吼着什么。
看那比划的动作,又是做鬼脸又是比划帽子的形状,傻子都知道是在问:看见八路没有?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一瞬间。
你要是眼神稍微露出点慌张,那鬼子的人精子立马就能看出来。
明德英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是一脸的茫然。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双手在那乱摆。
那是告诉鬼子:我是个哑巴,听不见,也不会说。
那两个鬼子一看是个哑巴村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警惕性稍微放低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就在周围转悠,那是真不打算轻易放过。
其中一个鬼子,眼瞅着就要往那个盖着茅草的空坟那边走。
这要是掀开了茅草,那就是灭顶之灾。
明德英这脑子转得那是真快。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鬼子是在找人,猛地站起来,伸手指着西边的山梁子,嘴里急促地“阿巴阿巴”叫着,脸上还露出一副很害怕又很着急的表情。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边!那边有人跑过去了!
鬼子一看这哑巴指路了,再看看西边那是进深山的路,确实像是八路军逃跑的方向。
两个鬼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没多想,提着枪,骂骂咧咧地顺着明德英指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看着那两个瘟神走远了,明德英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
后背上的衣裳,早就被冷汗给湿透了,那是被风一吹,透心凉。
03
鬼子是走了,可这难关才刚刚开始。
明德英赶紧钻进那个空坟里去看庄新民。
这时候的小战士,情况那是相当的不妙。
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这一路的狂奔脱水,庄新民整个人已经处在休克的边缘了。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层的白皮,眼窝深陷,牙关紧咬,不管怎么叫,那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明显是缺水缺得厉害,得赶紧补水,要不然这人就得干死。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热水?
就算是有水,这会儿出去打水,万一碰上鬼子的回马枪,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窝棚里倒是有个破水缸,可早就见了底了,连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庄新民,这个才18岁的娃娃兵,跟自己那死去的弟弟差不多年纪。
明德英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渴死吧?
这时候,怀里的婴儿大概是饿了,哼哼唧唧地在那找奶吃。
婴儿的哭声,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击中了明德英的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粉嫩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脸色灰败的小战士。
一个大胆,甚至是惊世骇俗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在那个年代,特别是沂蒙山这种封建思想还很重的老区,男女授受不亲那是铁律。
一个结了婚的小媳妇,怎么能把自己的身子露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看?
更别说是用自己的乳汁去喂一个成年男人了。
这要是传出去,那是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明德英犹豫了没有?
那肯定是犹豫了,这是女人的本能,也是那个时代的枷锁。
但看着庄新民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那份作为母亲的慈悲,那份对子弟兵的感情,一下子就冲破了所有的枷锁。
那是为了咱们打鬼子的兵啊!
那是为了咱们老百姓流血的孩子啊!
跟人命比起来,这点规矩算个屁!
明德英把心一横,把庄新民的头轻轻地抱在怀里,解开了自己那件打着补丁的衣裳。
那一刻,那破旧的空坟里,仿佛有了光。
那是人性中最圣洁的光辉。
洁白的乳汁,一滴一滴,滴进了庄新民干裂的嘴里。
这哪里是奶水,这分明就是续命的观音露。
可是,庄新民那是已经深度昏迷了,人体的吞咽反射都没了,奶水滴进去,顺着嘴角流出来,根本咽不下去。
这可咋整?
明德英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候,她看见自己衣服上别着的一根用来纳鞋底的针。
她也没多想,拔下那根针,照着庄新民的人中穴,狠狠地扎了下去。
这一针下去,那是真疼啊。
庄新民虽然昏迷着,但身体还是有痛觉反应的,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巴下意识地张开了,喉咙也动了一下。
就趁着这个劲儿,明德英赶紧把乳汁挤进他的嘴里。
就这样,扎一针,喂一口;晕过去,再扎一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扎了多少针,喂了多少奶。
那两行热泪,顺着明德英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庄新民的脸上。
终于,庄新民的喉咙发出了“咕咚”一声。
那一刻,明德英觉得,这比听见什么仙乐都好听。
慢慢地,庄新民的呼吸平稳了,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上,也有了一丝丝的血色。
这人,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04
等到傍晚的时候,明德英的男人李开田从外头回来了。
一进窝棚,看见空坟里藏着的八路军,再看看自己媳妇那红肿的眼睛和没奶吃的孩子。
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啥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媳妇做得对。
这年头,要是没有八路军,咱们老百姓早晚都得死在鬼子手里。
李开田看着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庄新民,一跺脚,转身去了鸡窝。
那鸡窝里,有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
在那个连树皮都被啃光了的年月,这两只鸡那就是这一家子全部的指望,是全家人的“活期存折”。
平时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全指望这两只鸡下的蛋去换。
可李开田二话没说,抓起一只最肥的,手起刀落。
那一晚,窝棚里飘出了一股久违的肉香味。
两口子把那只鸡炖得烂烂的,连肉带汤,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庄新民的嘴里。
为了给这个小战士补身子,这两口子自己是连一口汤都舍不得喝,就着野菜汤啃着硬窝窝头。
庄新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虽然只有18岁,但他懂事啊。
看着明德英那关切的眼神,看着李开田那憨厚的笑容,再看看碗里的鸡肉和他们手里的窝窝头。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小伙子,眼泪那是哗哗地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嫂”,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啥也说不出来。
在那个空坟里,庄新民一躲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明德英就像照顾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照顾他。
白天把他藏在空坟里,用茅草盖得严严实实,自己就坐在旁边一边带孩子一边放哨。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把他背回窝棚里,给他擦洗伤口,换药,喂饭。
那时候家里实在没吃的了,明德英就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高粱面和山芋拿出来,做成糊糊给庄新民吃。
而她自己和丈夫,就吃那些咽嗓子的野菜根。
庄新民看着明德英那消瘦的脸庞,心里那个难受啊,比刀割还疼。
他知道,这那是救命之恩啊,这是把全家人的命都搭上来救自己。
这半个月,虽然明德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庄新民都看懂了。
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那是一个中国老百姓对子弟兵的情。
半个月后,庄新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前线的枪声虽然还在响,但他必须得归队了。
部队还在打仗,战友还在流血,他不能一直躲在这温柔乡里。
临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雾气蒙蒙的。
明德英把自己连夜赶做的一双新布鞋塞到了庄新民的怀里。
那是她把家里唯一的两块好布料拼凑起来做的,针脚纳得密密麻麻,结实着呢。
庄新民捧着那双鞋,看着眼前这对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哑巴夫妻。
他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磕得地上砰砰作响。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红着眼睛,哽咽着说了一句:“大嫂,大哥,你们等着,只要我庄新民不死,等把鬼子赶跑了,我一定回来给你们当儿子,给你们养老送终!”
明德英流着泪,使劲地挥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那是催他快走,别耽误了正事。
看着庄新民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明德英还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05
这一别,就是山高水长,岁月如梭。
庄新民回到了部队,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从山东打到上海。
当年的那个小卫生员,在战火中淬炼成了钢铁战士,后来更是成了新中国的高级干部。
解放后,庄新民留在了上海工作,先后担任了上海市公安局、商业局的领导职务,后来还当上了虹口区的副区长。
那可是大上海啊,十里洋场,繁华似锦。
按理说,庄新民这日子过得那是相当不错了,有地位,有待遇。
可他的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着,那是沉甸甸的牵挂。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看到桌上的鸡汤的时候,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破旧的窝棚,那个漆黑的空坟,还有那位解开衣扣给他喂奶的哑巴大嫂。
那口乳汁的味道,那一针扎下去的疼痛,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这辈子都忘不了。
刚解放那会儿,通讯那是真落后,找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在上海,明德英在沂蒙深山,连个详细地址都搞不清楚,只记得那个大概的方位和那个村子的模样。
但他没放弃。
他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往山东寄,托战友、托当地的民政部门帮忙打听。
他在信里说:哪怕是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帮我找到那位救命的哑巴娘。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1952年,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人找到了!
庄新民拿到那封确任信的时候,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他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山东去。
可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他身居要职,工作那是忙得连轴转,根本走不开身。
当时的陈毅市长知道了这件事,也是感动得直点头,但也只能劝他先把工作干好,以后有机会再去。
人虽然回不去,但这心意不能断。
从那以后,庄新民就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依然依恋母亲一样,开始了他长达几十年的“报恩”。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雷打不动地第一件事就是给明德英寄钱。
那时候物资紧缺,什么上海产的白糖、布料、罐头,只要是他能弄到的好东西,他都打包往山东寄。
村里的老百姓都羡慕坏了,说这哑巴两口子那是积了八辈子德,救了个这么有良心的大官。
庄新民还几次在信里说,要把明德英老两口接到上海来享福。
说实话,这要是换了旁人,那还不赶紧收拾包袱去大上海看看那花花世界?
可明德英和李开田呢?
这两位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农民,那是死活不肯去。
他们托人回信说:“你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要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只会给你添乱。我们在家种地挺好,你只要好好工作,别给国家丢脸,我们就放心了。”
你看,这就是咱们那个年代的老百姓。
他们救人,那是出于本心,从来没想过图你什么回报。
哪怕你当了大官,在他们眼里,你也就是当年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拖着。
一直到了1985年。
这一年,庄新民终于离休了。
卸下了那副重担,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疗养院享清福,也不是去游山玩水。
而是带着全家老小,买了去山东的车票。
这一年,庄新民已经62岁了,头发都白了。
而当年的那位少妇明德英,也已经是74岁的老人了。
当小轿车开进那个熟悉的小山村,当庄新民再次踏进那个曾经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农家院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太太。
看着那双曾经为了救他而变得粗糙无比的手。
庄新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辈子的情感。
这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他不管自己是什么级别的干部,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喊出了那声压在心底44年的“娘”。
明德英虽然老眼昏花,虽然脑子也没以前那么灵光了。
但当她的手摸到庄新民的头,看到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时。
她认出来了。
这是当年那个小八路啊!
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脸上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眼泪顺着皱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天晚上,庄新民哪也没去,就在那个破屋里,陪着老太太坐了一宿。
他把自己带来的儿孙都叫到跟前,指着明德英说:
“都给我跪下!要是没有这位奶奶的一口奶,就没有你爹,也就没有你们这一大家子人!这是咱家的恩人,是咱家的老祖宗!”
这种恩情,那是几代人都还不完的。
1995年,84岁的明德英老人安详地走了。
她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没享过什么大福,一直就在那个小山村里默默地活着。
远在上海的庄新民听到这个消息,哭得几次昏厥过去。
因为身体原因,他实在去不了现场,就派了自己的大儿子专程赶回去奔丧。
他在上海的家里,给明德英设了灵堂。
照片上的明德英,还是那么慈祥,那么安静。
庄新民每天早晚都要在灵前上一炷香,跟这位哑巴娘说说话。
他说:“娘,您走好,儿子这辈子欠您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又暖得慌。
你说那个年代的人,咋就那么“傻”呢?
明德英傻不傻?
冒着全家被杀头的风险藏八路,那是傻。
在这个把贞节看得比命重的年代解衣喂奶,那是傻。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杀鸡给别人吃,那是傻。
可正是因为中国有千千万万个像明德英这样的“傻大娘”,咱们的队伍才能在鬼子的刺刀下活下来,才能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所谓的军民鱼水情,那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那是用乳汁喂出来的,是用鲜血换回来的,是用命交下来的。
明德英虽然是个哑巴,一辈子没说过一个字。
但她做的那件事,比这世上任何豪言壮语都震耳欲聋。
有些人,虽然走了,但她的名字,早就刻在了这片土地的骨头里,谁也抹不去。
有些恩情,哪怕过了半个世纪,也依然滚烫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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