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0岁的汉尼斯·阿尔芬(Hannes Alfvén)坐在书桌前写下这些回忆时,已经是诺贝尔奖得主十八年了。

但这位被后世尊为"磁流体力学之父"的老人,字里行间没有功成名就的得意,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委屈——关于那些被退稿的论文,那些会议室里的哄笑,以及那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为什么正确的想法,总是要先经历几十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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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家伙疯了吗?"

让我们回到1948年。

那一年,阿尔芬提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观点:宇宙射线并非弥漫在整个宇宙,而是被束缚在银河系内,由某种电磁效应加速。为了解释这种现象,他假设存在一个强度至少为10⁻¹⁰高斯的星系磁场。

当他在伯明翰的会议上听到爱德华·泰勒(Edward Teller)提出类似想法时,全场哄堂大笑。阿尔芬也笑了。毕竟,当时的"常识"是:空间是空荡荡的,不可能有粒子携带电流;地球磁场由地核永磁体驱动,随距离快速衰减;而相信"一堆磁体悬浮在星系中"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当阿尔芬试图将自己的理论投稿给《自然》或其他主流期刊时,他遭遇了同样的嘲笑——只是换了一种更礼貌、更制度化的形式:拒稿

"那家伙完全疯了吗?"——这是审稿人没有说出口,但阿尔芬分明能感受到的潜台词。最终,这篇论文只能通过他的导师曼内·西格班(Manne Siegbahn)的关系,发表在瑞典本土期刊《Arkiv for Fysik》上。这本期刊"非常有声望,但读者并不多"。

讽刺的是,今天我们知道,星系磁场确实存在,阿尔芬的估计甚至偏保守了。但在1948年,在"美国主流期刊"的审稿体系中,这个想法连被严肃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二、被对手说服的真诚

阿尔芬与泰勒的故事,是科学史上最动人的反转之一。

当阿尔芬在美国再次遇到泰勒,发现这位"原子弹之父"依然在坚持那个"愚蠢"的局域起源理论时,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一笑置之。但泰勒"用了很聪明的方式辩护他的观点",而阿尔芬,这位自诩的"异见者",竟然被说服了

"我在主要方面表示同意,"阿尔芬给泰勒寄了一张明信片,"甚至找到了支持宇宙射线受日球层束缚的新论据。"

在芝加哥的研讨会上,泰勒向众人介绍他:"我只需要告诉你们,这就是那个写那张风景明信片的人。"

这是科学讨论应有的样子——不是立场的站队,而是论据的交锋。但阿尔芬悲伤地注意到,这种真诚的对话是多么罕见。多年后,泰勒转向了主流观点,而阿尔芬却成了少数坚持局域起源的人。角色互换后,他发现主流科学界已经变得"如此神圣",以至于数十年来想开始认真讨论的尝试都变成了徒劳

三、"当然"的重量

阿尔芬的磁流体波理论,今天的物理教科书里都有。但在1942年他首次提出时,遭遇的是长达六年的漠视与嘲讽。

"如果它们存在,麦克斯韦应该早就描述过它们,"同行们在信中写道,"很显然,他没有。因此,它们不可能存在!"

阿尔芬完全同意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谦逊地将其视为太阳黑子理论的副产品,甚至觉得麦克斯韦之所以没发现,只是因为"选择了其他消遣方式"——一个乏味的周日下午的消遣,不值得大书特书。

转机发生在芝加哥的那次研讨会。恩里科·费米(Enrico Fermi)听了五到十分钟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话:"当然,这些波可以存在。"

阿尔芬写道:"费米有如此的权威,以至于他今天说'当然',明天所有物理学家都会说'当然'。"

果然,费米随后发表了一篇论文,"以如此清晰的方式解释了它们,以至于没人能怀疑它们存在的可能性"。阿尔芬六年未能做到的事情,费米只用了一个引言段落就解决了。

这不是对阿尔芬的否定,而是科学权威对真理的背书。但阿尔芬不禁要问:为什么必须等待费米说"当然"?在那六年里,有多少审稿人因为"麦克斯韦没说过"而拒稿?有多少年轻学者因为害怕被嘲笑而放弃了类似的想法?

四、等离子体是个"顽童"

阿尔芬的"非主流",不仅在于具体理论,更在于整个研究范式。

与当时几乎所有天体物理学家不同,阿尔芬受教育于实验室。当其他人用磁流体方程描述宇宙时,他选择"坐下来并想象骑在每个电子和离子上,试图从它们的位置想象它们的世界"。

这种"粒子视角"带来了巨大优势,也带来了严重的劣势:"当我用这套公式描述现象时,大部分审稿人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并驳回我的论文。"

阿尔芬将等离子体比作"生命体"——它不懂微分方程、矢量和张量,"经常找到新的方式欺骗数学物理学家"。它是一个"淘气和古怪的顽童,喜欢反叛理论家指定它应该做的"。

这种充满生命力的科学观,与当时追求数学形式化的主流格格不入。在美国主流期刊的审稿制度下,"异见"意味着被边缘化。相比之下,欧洲、苏联和日本"对异见者更为宽容"。

五、当科学变成"盖洛普民调"

阿尔芬最尖锐的批评,指向了科学的决策机制。

他观察到,在主流(Establishment)与异见者(Dissidents)之间,"似乎几乎不可能展开一场严肃的讨论"。主流常用的论据是"所有有识之士都同意……",潜台词是:不同意就表示你是个怪人。

"如果科学问题一直由盖洛普民意测验而非科学论据决定,科学将很快永久僵化。"

这句话写在1980年代,但听起来像是针对今天的预言。在影响因子、引用次数、同行评议"小圈子"统治学术出版的今天,阿尔芬的警告愈发振聋发聩。

结语:给"异见者"的空间

阿尔芬的故事不是关于"一个被误解的天才最终证明自己正确"的简单叙事。事实上,他自己也承认,有些他坚信的理论(如局域宇宙射线起源)可能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

这个故事真正关乎的是科学讨论的质量——我们是否还能容忍泰勒那样的"愚蠢"演讲?是否还能欣赏阿尔芬写"风景明信片"的坦诚?是否还能在费米说"当然"之前,给那个骑在电子背上想象世界的年轻人一个发表的机会?

在阿尔芬的回忆录发表三十六年后,当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审稿人意见"成为创新的绊脚石,看到"非主流"研究在资助申请中举步维艰,看到学术 Twitter 上急于站队而非深入讨论的喧嚣——我们或许应该重温那个1948年的会议室。

在费米说"当然"之前,请别急着哄笑。

注:汉尼斯·阿尔芬(Hannes Alfvén, 1908-1995),瑞典物理学家,197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磁流体力学创始人之一。本文素材源自其1988年发表于《American Scientist》的回忆录,原题为《Memoirs of a Dissident Scient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