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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广州的复旦同学举行甘伟诗歌分享会,我有事不能参加,谨摘录甘伟的若干诗句,缀成一篇分行的悼文,以纪念他的远行,还有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个年代。

你的故乡据说有谪仙到访的足迹,

或许因此就点化了你的诗魂。

你的故乡还曾走出许多现代的匪徒,

你或许也继承了他们的傲骨。

在那个看似什么都不可能的地方,

凡事又皆有可能。

但真正养育你的是那一片青山绿水,

那一座被你钦点为没大意思的小城。

是它们赠与你太多的柔情,

等候1980年代在燕园发生化合反应,

点亮今天我们共同祭奠的

一个闪光的名字。

我来自你的邻县,

数千年聚散离合,或许曾是一处?

但如今这些已不必稽考,

重要的是我们都曾一起匆匆穿过国定路,

也曾一起哼唱过八十年代那些哎呀哎呀的歌。

但你我并无任何交集。

我只风闻你是一个诗人,

我只见你经常出入复旦东门,

披一头骄傲的长发,

用破旧的牛仔裤扫地。

这是那个时代诗人的标配,

也是我躲避诗歌的借口。

那时候我们多么任性啊,

这倒是我们一直还挺怀念那时候的理由。

记得你总是身体前倾,

步履匆匆。这个姿势,

孔子之徒说是“磬折”,

闻一多说是“俯冲”,

总之既有古君子之风,

又有现代斗士的勇毅。

而你就用这样的身影,

跟这样的步伐,

将国定路和邯郸路的方寸之地,

日夜走得滚烫。

据说你和许多同班同学,

互相都只是惊鸿一瞥,

毕业之后才开始真正交流。

那时候大家都在忙什么啊。

想到这里,我心也就释然。

那么还是回到你的诗歌吧,

牛仔裤和长发已经消逝,

你许多的诗句,此刻正可吟诵。

你将诗慷慨献给那个时代

赞美故乡和他乡,

徜徉于南方和北方。

你从诗中张开细长的双臂,

紧紧拥抱跟你有缘的许多人,

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分子。

在浩歌狂热之际,

你更喜欢浅斟低唱。

在集体的奔放豪奢里,

你却显得相当虚弱。

还是那座小城的青山绿水,

赋予你太多柔情,

惩罚你用尽一生,

不断地倾诉。

所以你不敢辜负夏天

向你幽幽凝望的明眸。

那一刻你就知道,

只有传说中的长生不老,

才能消磨擦肩而过的永恒。

当潇潇秋雨打湿芭蕉的期待,

你的心竟如一片乱云,惊慌地飞向远方。

当一剪寒梅从严冬的缝隙挤出醉人的芬芳,

你却因这美丽的被忽略,

预知了一场千古的浩劫。

所以在广为流传的《黄梅雨季》,

你特意留下一份除不掉的苦涩。

在所有关于青春的记忆里,

你唯独钟情那被雨水打湿,

有人倚靠过的窗台。

不懂诗歌的我啊,

每次走过夜晚的校园,

总是忍不住猜想——

当初那个窗台究竟在哪,

有没有另一个倩影把它倚靠?

所以你注定要离开所谓诗歌的主流,

将作品发表于茶楼酒肆,

甚至化为自己开发的商品广告,

以及写给老同学和发小们的手机短信,

还有后来的微信。

你说一个人的事,

无外乎跟另一个人有关,

所以你的诗歌就像俗语,

更像亲人之间促膝谈心。

你总是劝说你所爱者——

“对你好的人,你要记住,你要报答!”

谁能不感动于你的劝说?

因为我们都活不过一座山,

我们死了,山还在。

我们都活不过一棵树,

我们死了,树还在。

但树的年轮不也镌刻了我们的成长,

山的静穆不也吞噬了我们的喧嚣?

“我们”,一个多么可叹的字眼!

我们都曾在我们的旗帜下聚集,

但我们并不拥有相同的现在,

而过去也已经成为遥远的传说,

被另一群我们随意篡改。

只有赤子才敢投入这炽热的熔炉,

相信熊熊火焰终将炼出纯金,

炼出另一群光彩夺目的“我们”。

所以你死在我们的未死之日

该由我们来见证这爱的残存

该由我们来检验这传说的真伪

该由我们来指认早已降临的明天是怎样的时辰

该由我们来守护你弥留之际重重的嘱托。

就请一路上带着我们众人的温度吧

此行甚远,不必回头

亲爱的甘伟弟兄!

2026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