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养老金交给儿子保管，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很冷，我从银行出来，手里捏着存折，数字不大，却是我往后余生的底气。儿子陪我去的，一路上替我挡风，语气耐心，说现在诈骗多，我年纪大了，钱放在他那里更安全。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分工——我负责变老，他负责可靠。
我信了。
我这一辈子，没欠过谁。年轻时在单位做账，最讨厌糊涂账。老了，也不想给人添麻烦。把养老金交出去，对我来说不是失去，而是一种交接。我以为那是亲情的延续。
前三个月，一切都很平静。
他每周都会打电话，问我身体，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他就笑，说那就好。我去菜市场买菜，照旧挑最便宜的。邻居换了新电视，我没多看一眼。我心里有数，那笔钱在，就像一条退路，不必天天踩着。
直到第三个月，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让我加做几项检查，自费。我算了算，大概要三千多。回家后，我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从养老金里给我转一点。他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最近手头紧，让我先垫着。
我愣住了。
我问他，我的钱呢？
他说没动多少，就是暂时周转一下，很快就补上。我没追问，只是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不是心疼钱，是那种被轻轻推了一把的失重感。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站在地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买了车。
不是必须的那种，是贷款的。新车开到我楼下那天，他特意按了喇叭，像个少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心里却空了一块。他说这是工作需要，我点头，没有拆穿。其实他工作地点离家不过两站地铁。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变得不顺。
我每次要钱，都要提前说。他有时忘，有时拖。我不好意思催，语气越来越轻，像在借别人的东西。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养老金还剩多少，他不耐烦了，说我不信任他。
那一刻，我突然老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被顶嘴，而是我发现，我们的关系已经换了位置。他站着，我坐着；他说了算，我等回复。我用了一辈子学会独立，却在晚年学会了讨好。
三个月后，我彻底后悔。
不是因为钱少了多少，而是我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想买件厚一点的外套，要先算一算；想去趟外地看老同学，要先问一句“方便吗”。我开始记账，却发现账本里有一大块空白，那是我无法触及的部分。
我去找他谈过一次。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站着。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我说我想把钱要回来，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点委屈。他说，妈，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没再说话。
计较，是我唯一还能保住的东西。
后来，我把事情慢慢收回。不是一次性要回，而是一点一点。我说我要自己管生活费，他点头；我说要重新办卡，他嫌麻烦，但还是陪我去了。那天在银行窗口前，我的手有点抖，却从没这么踏实过。
钱回到自己手里那一刻，我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失而复得，而是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亲情不等于托付，孩子也不是避风港。我们这一代人，总以为把一切交出去是爱，却忘了，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能外包。
现在我一个人生活，钱不多，但清楚。买菜、看病、交水电费，全凭自己。偶尔儿子来看我，关系反而松弛了。他不再替我做决定，我也不再小心翼翼。
我把养老金交给儿子保管，只用了三个月，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老了，最先要守住的，不是钱，是边界。只要边界还在，你就还站得住。哪怕慢一点，也比被人牵着走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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