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条件差”，是在决定结婚的那一年。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不低，住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会从缝里钻进来。我那时觉得这些都不算问题，我有工作，有稳定的生活，还有一个愿意娶我的男人。
可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成了缺点。
第一次被嫌弃，是在他家吃饭。饭桌很大，人也多，亲戚轮流打量我，像在看一件二手家具。有人问我父母做什么的，有人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还有人问我家里在城里有没有房子。
我一一回答，语气平静。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我说没有。
空气突然静了一下。
他姑妈笑着打圆场，说现在年轻人都靠自己。话音刚落，他舅舅就接了一句，说结婚还是要现实一点，条件差一点，以后日子会很辛苦。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被讨论，我是被评估。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我问他是不是觉得为难，他说没有，只是家里人比较操心。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我。
后来他母亲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说话很客气，语调温和，却句句不离“现实”。她说他们家条件还可以，希望他以后压力不要太大。她没有直接说反对，只是反复强调“再考虑一下”。
我回去想了一夜，想的不是要不要分手，而是原来我在别人眼里，真的拿不出手。
婚还是结了。没有大操大办，只摆了几桌。那天他家亲戚来得不多，表情也谈不上热情。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灯光下，心里却异常清醒。我知道，这段关系里，我从一开始就是低人一等的。
婚后的头几年，并不好过。他工作忙，脾气渐渐变得急。我辞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一家更累但薪水高一点的公司。孩子出生后，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补觉。
他家的人很少来，也很少帮忙。逢年过节见面，话题总绕不开钱和房子。那时我们刚买房，背着贷款，每一句关心听起来都像提醒。
我学会了不解释，也不期待。
转折出现在第十年。公司调整，我被派去外地做项目，一走就是半年。那半年很辛苦，但收入翻了一倍。项目结束后，我被正式提拔，开始带团队。
我第一次意识到，生活不只是忍耐。
后来几年，我的工作越来越稳，收入也慢慢超过他。他起初不太适应，后来也就沉默接受了。我们之间少了争吵，多了各过各的默契。
二十年后再见他们，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他父亲八十大寿，我们全家都去了。
我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我。那种语气很热络，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夸张。有人拉着我坐下，说这些年变化真大。有人主动帮我倒茶，问我工作忙不忙。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席间聊到孩子，有人夸我们教得好。聊到房子，有人说我们当年眼光不错。甚至当年最挑剔的那位舅舅，也笑着说，早就看出我踏实能干。
我听着，只觉得安静。
他们态度变了，不是因为时间，而是因为结果。他们终于确定，我不是那个会拖累他们家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当年那张饭桌。灯光一样亮，人却完全不同。那时的我坐得很直，心却缩着。现在我靠在座椅上，反而很放松。
我并没有觉得痛快，也谈不上报复成功。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所谓条件，从来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你的人生起伏，被反复定义。
如果我当年退缩，或许他们会一直觉得自己判断正确。如果我这些年过得不好，他们的嫌弃也会被时间证明合理。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并不感激他们后来的认可，也不再介意当年的轻视。那是他们的标准，不是我的。
有些态度的改变，看似迟来，其实毫无意义。真正重要的是，在被低估的那些年里，你有没有把自己活完整。
我想，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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