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到同学聚会通知时,我正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大,手机在餐桌上震动,我没听清,只看到屏幕亮了几下。擦干手点开,是班长在群里发的消息:五十岁聚一聚,老地方,周六中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聚会本身,而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我们是高中同学,也是我这一生里,唯一一个谈了很多年,却没走到最后的人。后来各自结婚、离婚、再生活,这些年并没有完全断联,只是偶尔在节日里客气地问候一句,像两条早已分流的河,远远看着,谁也没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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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找个理由不去。五十岁的人,聚会多半是比谁活得体面,比谁孩子争气,比谁身体还撑得住。但那天我却回复了一个“好”。点发送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期待。

周六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饭店。老城区的一家酒楼,装修停在十几年前的审美里,桌布是洗得发白的红色。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到我,都露出那种既熟悉又生疏的笑。

他是最后到的。

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倒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我抬头,他站在门口,西装不太合身,肚子比从前明显,头发稀疏,却还固执地向后梳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慌。事实上没有。我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二十多年各自的人生。

他被安排坐在我对面。不是刻意,是桌子就那么大,位置有限。我们点头致意,像两个懂礼貌的陌生人。

酒很快就上来了。有人提议先干一杯,为“还能坐在一起”。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多喝。胃不太好,早就戒了酒。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还是这样。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喝酒,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都不重要了。

吃到一半,话题开始绕回过去。有人提起当年的早恋,有人笑着看向我们,说那时候你们多轰动。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也带着一点窥探。

他笑了,说年轻不懂事。

我却突然觉得刺耳。那段关系,在他嘴里,轻描淡写成一句“不懂事”。而我为了那句“不懂事”,推迟了工作,和家里翻脸,熬过很长一段看不到出路的日子。

我放下筷子,语气平淡,说,那时候我们都很认真。

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有人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引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是一个看似关心,其实非常敷衍的问题。我以前总会认真回答,哪怕过得不好,也会挑几件还能说出口的事讲给他听。那是一种惯性,像身体记住了心软的路径。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看着他,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顿了顿,又说,我那时候,其实也挺难的。

我忽然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家庭压力、现实选择、身不由己。那些话,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听过,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也听过。每一次,我都替他理解,替他原谅,甚至替他美化。

我打断了他。

我说,这些就不用说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继续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这话听起来冷,但我心里很清楚,它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只是事实。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真正的无措。不是表演出来的愧疚,而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被原谅的资格。

饭局快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留念。我站在边缘,没有靠近他。镜头里,我们中间隔着几个人,距离恰到好处。

散场后,大家在门口寒暄。他走到我身边,说,有空可以联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像是从某个模板里拿出来的,适合任何一个旧人。

我笑了笑,说,可能不太有空。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却异常轻松。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比我们年轻,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他,却是第一次,没有心软。

不是因为我变得冷酷,而是我终于承认,有些人,只适合存在于过去。不是每一段旧情,都值得反复回头确认。五十岁了,再把情绪交出去,是对自己不太负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梦见他,也没有梦见从前。第二天醒来,窗外阳光很亮,我知道,有些结,终于在不动声色中,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