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的雪线在暮色中渐次模糊,李微漪的越野车碾过最后一道积雪坡坎时,挡风玻璃外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灰褐色身影。那身影佝偻着,步履蹒跚,在漫天飞雪里踽踽独行,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却在闻到某种气息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李微漪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格林?”
老狼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琥珀色眼眸里泛起微光。它的毛发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油亮顺滑,斑驳的灰色中夹杂着大片雪白,像是落满了常年不化的霜雪;右前腿微微跛着,那是年轻时狩猎留下的旧伤——李微漪忽然想起,那年它刚学会捕猎,为了追一只岩羊摔下悬崖,她抱着流血的小狼在雪地里狂奔,眼泪冻成了冰碴,它却懂事地舔着她的手背,一声不吭。此刻这旧伤在严寒中愈发明显,它没有像从前那样矫健地扑过来,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温柔的呜咽,像是在回应一个跨越了半生的呼唤。
李微漪快步上前,蹲下身时,老狼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背,粗糙的皮毛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辨。它瘦得厉害,却在她伸手触碰的瞬间,温顺地将脑袋埋进她的掌心,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我来接你了,格林。”她的指尖抚过它眼角松弛的皮肤,那里凝结着岁月的褶皱,忽然就想起初次见它的模样:毛茸茸的一团,闭着眼睛在她怀里拱奶,温热的小舌头舔得她手腕发痒。“跟妈妈回家。”
简陋的木屋被炉火烘得暖意融融,李微漪给格林铺了厚厚的羊毛垫,旁边放着温热的羊奶和切碎的新鲜瘦肉。老狼起初有些局促,总是趴在角落望着窗外的雪山,直到李微漪坐在它身边,轻轻哼起当年哄它入睡的调子——那是在草原帐篷里,她抱着嗷嗷待哺的小狼,一遍遍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它会把小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均匀地睡去。此刻听到熟悉的旋律,格林才慢慢放松下来,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往后的日子,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李微漪不再远行,每日清晨,她会牵着格林在木屋周围的小径上散步,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格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暮年的迟缓,却总会紧紧跟在她身后,偶尔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还在履行着守护的职责。遇到陡峭的路段,李微漪会弯腰搀扶着它,就像当年在草原上,她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小狼,一步步教它避开荆棘和沼泽,它跌跌撞撞地跟着,小尾巴摇得欢快。
午后的时光总是安静的。李微漪坐在窗边织毛衣,格林就趴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眼神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有时她会轻声说起从前的事,说起它小时候调皮地咬坏帐篷的帆布,把她的登山鞋拖进草丛当玩具;说起第一次教它捕猎时的紧张,它对着一只兔子犹豫不决,最后却笨拙地扑空,摔了个四脚朝天;说起分别时漫天的黄沙,她忍着泪把它推向狼群,它一步三回头,哀嚎声穿透风沙,她却狠下心转身,不敢回头看它踉跄的身影。老狼似懂非懂,只是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膝盖,发出低低的回应,仿佛在诉说这些年的思念与牵挂——它是否也记得,那些在草原上相依为命的日夜,记得她为它抵挡风雨,记得她教会它生存的勇气?
冬天的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了山路,也覆盖了木屋周围的小径。格林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有时整日都在沉睡,醒来后也只是喝几口羊奶,便又蜷缩在羊毛垫上。李微漪寸步不离地守着它,给它梳理毛发,为它按摩僵硬的四肢,夜里就睡在它身边,感受着它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她常常想起它壮年时的模样,身姿矫健,眼神锐利,是草原上威风凛凛的狼王,可如今,它却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在她的怀里慢慢失去力气。
那是一个雪霁的清晨,阳光格外明媚,透过窗户洒在格林身上,给它斑驳的毛发镀上了一层金边。格林忽然醒了过来,眼神比往日清亮了许多,它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挪到李微漪面前,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就像当年她从猎人手中救下它,它在她怀里醒来时,也是这样温顺地蹭着她的脖颈,带着依赖与信任。李微漪将它抱在怀里,就像当年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它那样,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
“格林,妈妈在。”她低头吻了吻它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些年的思念、牵挂、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怀中的温暖,她知道,它终究是回到了她身边,回到了最初的港湾。
老狼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它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丝轻烟,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李微漪脸上滑落的泪水。她想起分别时它不舍的哀嚎,想起这些年她四处打探它的消息,想起重逢时它眼中的微光,所有的过往都在这一刻汇聚,凝成了永恒的羁绊。
她抱着它,坐在窗边,直到夕阳西下,将雪山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怀里的身体渐渐变冷,可李微漪却觉得,格林从未离开。它的气息弥漫在木屋的每个角落,它的身影刻在她生命的每一段记忆里,就像祁连山的雪,年年岁岁,从未消散。
雪又开始下了,轻柔地落在屋顶,落在窗外的松枝上,也落在她抱着格林的手臂上。李微漪轻轻哼起那首熟悉的调子,声音平静而温柔,在寂静的暮色中,久久回荡。那是跨越了时光与物种的呼唤,是母亲与孩子之间,永远不会消散的牵挂。
说明:本文系笔者自撰,为了表达对格林那份淡淡地歉意和深深地眷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