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元,这是李霄云银行卡里的钱。
5元钱的停车费,她刷遍了支付宝、微信,却怎么也交不上去。
这个10年前的故事,最近挂上了热搜。评论区仿佛闯进了古早回忆录,有人说“当年最迷她”,也有人对着这个稍显陌生的名字,感到疑问。
李霄云热搜词条
李霄云曾是红透全国的《快乐女声》(下称“快女”)亚军。如果你在那个“想唱就唱”的年代生活过,一定记得这档综艺近乎恐怖的统治力。《超级女声》(后改名《快乐女声》)收视率曾比肩春晚,在那个只能用按键手机短信投票的年代,第二季决赛的投票数超过了800万。
李宇春,张靓颖,张含韵……年轻的素人,一夜成名。
而李霄云这个快女亚军,却在成名的快车道上中途下车,演话剧、办画展、流浪路演。人气散了,收入下降。
今年,由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制作,朱凌卿、马昊担任总导演的纪录片《因为是想写成歌》开播,镜头对准了这些在陌生世界长大的“快女快男”们。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十几年前,他们住进“唱得响亮”的彩色泡泡里,飞往极速成名的云端。后来,泡沫在现实里碎裂,四散各处的他们,还在唱吗?
01
“货架”上的快女亚军
2010年夏天,出道不到一年的李霄云,站上了北京展览馆的剧场。
她顶着卷毛短发,一身白色西装。灯光暗下,粉丝们举起荧光棒,43排,2763个座位,组成一片涌动的蓝海。
尖叫声盖过了音乐,李霄云感到亢奋,“This is my time” (这是属于我的时刻)。
一年前,李霄云还是一个抱着吉他、留着短发的大二学生。总导演马昊第一次在视频里见到她,就被那副“带有倾诉感和温暖的嗓音”击中了,马昊觉得,这个女孩眼里有光。
快女时期李霄云
选秀就像摇奖机,进入奖池前,21岁的张靓颖还在酒吧驻唱,李宇春正在四川音乐学院上大三。粉丝们拼尽全力投注,拿着翻盖手机发短信,一票一票地投出冠军——2005年352万票,2006年519万票。
2009年,《超级女声》改名《快乐女声》,短信投票环节被取消,晋级结果由三方评审决定。那年夏天,李霄云多次夺得周冠军,最终在决赛中拿下亚军。
短信投票的时代远去了,但粉丝的热情不减。当年,李霄云做客中国新闻网的明星热线,整整开通了6部连线电话,热线时间延长了20分钟。
2010年,李霄云发布首张专辑《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同名主打歌在各大颁奖典礼斩获年度金曲。而她也是同届快女中,第一个举办中型演唱会的歌手。
《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获奖记录
小球从摇奖机里滚出,她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
快女收官前夕,公司高管、经纪人来到后台,在红皮沙发上排排坐。李霄云回忆,那些眼神“就像在看电视购物”。选手们成了货架上的商品,“就像几个杯子,这个带把,那个不带把”。艺人按照性格,被分门别类地划给不同的音乐总监。
从选秀落幕到进入公司,间隔不到一周,通告行程迅速塞满李霄云的生活。出道3个月,李霄云在家不到5天。她常常在醒来时感到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早、中、晚分属于不同的城市,她对每一个地方的印象,只有机场。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在综艺中露面时,内向的李霄云总是无所适从。导演教她如何在特定时刻发笑,但她却无法表演这种预设好的情节。
李霄云带着自己制作的歌曲小样去公司开会,所有人围坐在会议室里,听完后,齐齐摇头。她感觉“所有想表达的东西,在这里一无是处”。
“唱得响亮”的选秀日子彻底远去。李霄云意识到,不会再有人和自己谈梦想了。
2013年,她离开公司,人气逐渐沉寂。
02
送自己“流浪”
李霄云的“反骨”,并不是从离开公司的那天才长出来的。
在她童年的记忆中,爸爸留着一撮小胡子,黄色的雷锋书包里总是装着一本书,他写的信笔迹很美,辞藻文艺。妈妈喜欢演戏,曾有机会被调去文化宫做演员,却碍于祖辈阻拦,最终放弃。
李霄云的二姑研究化学,三姑是工程师,四姑是日文翻译,个个都是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的文化人。每个亲戚家里只有一样玩具,就是地图拼图。
不看书成了李霄云童年的叛逆,她那时的玩伴是《哆啦A梦》、篮球和音乐。初中时,她爱上嘻哈,每天一身肥大的牛仔裤,书包带子放至最长,低低地晃在身后。再后来,她发现,声音是她最敏锐的情绪出口,即便是细微的呼吸声。
李霄云生活照
父母离异后,初中尚未毕业的李霄云跟随母亲移居墨尔本。2005年,她在电视上看到《超级女声》。往后几年,这个远在南半球的高中生,音乐梦在膨胀,打工攒下的积蓄也在变多。直到大二那年,她终于买得起一张机票,跟学校请了两周假,背上吉他,回到家乡兰州参赛。
“小时候特别想离开家,感觉天敌就是父母,是原生家庭。每个人都想说,我要赶紧18岁,赶紧做我想做的事情。”李霄云说,“当我终于出来后,发现其实家人没有什么可以对抗的,就开始对抗社会和公司。”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2015年,李霄云在Livehouse(音乐现场)看到FiFi Rong的演出。台上的FiFi Rong介绍自己是“独立音乐人”,并说:“今天的裙子是我自己缝的,独立音乐人就是这样,裙子都要自己缝。”
李霄云第一次感觉“独立音乐人”这个身份如此之酷,“连衣服都在表达自己”。
6年后,在“浪漫扩散”的巡演现场,李霄云穿上手术服和白大褂,像实验人员一样,研究“浪漫”这种新型病症。乐队每一位成员都订制了名牌,开场戴上面罩。等到中场,他们把白大褂和面罩丢给台下的观众。
现在想起来,李霄云觉得“眼睛慌得很,旋钮在哪都看不见”。但在舞台上,她可以任性地享受,“就想在这里疯一点,没有关系”。
“浪漫扩散”巡演现场
30岁,李霄云开启了名为“三十禁”的全国路演。她开着那辆被自己称为“大蓝”的吉普车,在全国流浪。
每到一个城市,李霄云就在路边搭起舞台。她记忆最深的就是每次接线和收线,音乐暂停,周围的声音涌上来。有人嗑着瓜子,在百度上搜索“李霄云是谁”;有人打量着“大蓝”,问“这是在卖车吗”;还有人说“难听死了”。
那时,那首让她爆红的《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她总是有些抗拒。
03
“幸好我还是蓝色”
没有哪个颜色比蓝色更适配李霄云。
她一度顶着一头蓝发,“云团”(李霄云的粉丝团)的应援色是蓝色;她开的吉普车通体蓝色;她的“丑画”展览现场,50本书封铺陈出深浅不一的蓝,悬挂在墙上,起伏如海浪;她的音乐工作室藏在没有窗户的负二楼,她在墙上贴满云的海报,幻想眼前是一片蓝色的天空……
李霄云的工作室
当然,更深层的契合在于那首《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那是许多人认识她的起点。
但最初,对这首公司制作的主打歌,李霄云并不买单。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自己的创作被悉数否定,这首被寄予厚望、定位为“成功”的歌曲,成了她的对立面。
离开公司,沉寂3年,李霄云在2015年完成原创专辑《正常人》,里面装着当初被公司一票否决的歌曲。专辑制作费来自众筹,链接发布的当天,便已经达到目标金额。等到308张黑胶制作完成,李霄云和两个伙伴打包了16个小时,一张张给粉丝寄出去。
然而,专辑曲风跨度过大,许多期待听到抒情流行歌的粉丝,感到措手不及。
《正常人》专辑
粉丝新霖从快女时期就喜欢李霄云,即便如此,她最初也听不明白这张专辑。她目睹了当时贴吧里的质疑,再后来,又目睹人群四散,李霄云微博的转发数字从曾经的数万,一路掉到几百、几十。
李霄云对此早有预感:“这张唱片对我来讲是个挑战,但是对我的受众来讲,是个更大的挑战。”她的团队曾开会讨论这个问题,经纪人鼓励她:“再发一个和大家差不多的唱片,没有必要,还不如做你自己。”
做自己,有很多种模样。在快女舞台“唱得响亮”是做自己,去大江南北“流浪”路演也是做自己。只是每一个故事,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参加快女时,李霄云很排斥唱那首写给父亲的歌。那时,父亲刚去世两年,她还没走出那段情绪,也不想把私密的经历变成节目的一环。导演马昊跟她谈了几个小时,说服了她。凭借这首《爸爸给的坚强》,李霄云率先进入5强,并拿下当周冠军。
成为独立音乐人后,命运的价码变成了最现实的金钱。李霄云准备了无数条后路——回澳大利亚做草莓采摘工,教外国人学中文,实在不行卖掉“大蓝”,买辆省钱的电车,做网约车司机……
生活中的李霄云
但做自己最难的部分,在于她的软肋。
为了团队,李霄云开始和命运讨价还价。2021年前后,李霄云给曾经的快女导演马昊发了简历,希望寻求主流平台的曝光和工作机会。马昊感到意外,“她是一个很难向别人求助的人”。
理想和面包,李霄云都不想丢。
佛山夏天,不到20平米的集装箱内,温度升至39度,李霄云和助理梁樱子亲手布展。50本书,每一页都是李霄云的“丑画”,几笔简单的线条,框出一个歪头的小人。一本一本,粘书上墙,直到凌晨三点。
李霄云的“丑画”
走出集装箱,艺术家李霄云下班了。节目组发来下期要唱的歌,一首在抖音拥有百万点赞、旋律却如AI一键生成的热门金曲。听完样带,李霄云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想死”。
李霄云调侃自己,上一秒还在当明星,在节目组的安排下,起降头等舱,标配大套房,下一秒就成了艺术民工,坐经济舱,住快捷酒店,“怎么省钱怎么来”。
付不起停车费的那天,她的卡里只剩1.6元,李霄云别无选择,解散了团队,之后一直分分合合。“当一群很优秀的小伙伴走散的那刻,我觉得自己作为一直划船的人,其实很失败。”
从前,李霄云总觉得“如果一辈子只表演一首歌,就看到头了”。成了“舵手”后,她开始明白,“商业是核心,它可以为自己的理想买单”。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2024年,得知《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作词人何厚华去世,李霄云还是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了一下午,不过,心底碎落的零件好像被重新拼上了。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接触音乐行业,最专业的作词老师认认真真地帮我写好词。歌词和曲子生长在一起,来到了我的手上。我是第一个演唱它的人,而它也成了我的作品之一,无法再分割,和快女标签一样。”李霄云说,“很庆幸,你看到的我是蓝色的,而不是红色的、绿色的、灰色的,因为我喜欢的就是蓝色。”
04
“在陌生的世界长大”
今年1月,李霄云为新专辑巡演排练了大半个月,她兴奋地聊起自己的乐队,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子。但这次巡演票房平平,4场都剩有余票。
“我总是在冬天巡演,可能我的音乐比较适合冷一点的天气。”李霄云说,“在夏天,大家更想要热闹一些。”
李霄云2026【Pull & Push】主题巡演正在进行中
17年前的夏天,毫无疑问属于快女。在那段被极致浓缩的人生经历里,这些选秀选手曾是彼此唯一的参照坐标。
李霄云记得,录制快女期间,大家群居在小小的宿舍里,每天围着钢琴聊音乐。
起居生活被全天候记录,洗手间成了摄像机唯一无法抵达的死角,女孩们躲在里面,交换那些不能被收音的悄悄话。
比赛时工作量极大,选手们几乎都挂过水,李霄云是坚持最久的那一个。在此之前,她唯一的挂水经历是出生百天时,得了急性肺炎。当时几乎所有人都提过退赛,导演马昊像个操心的家长,劝完一个,又得赶去安抚下一个。
李霄云微博
“我们没有刻意隐藏或者打磨个性,我们就做自己。”李霄云说。那时,唱跳俱佳的江映蓉性格外向,从山里跑出的女孩黄英纯真活泼,而李霄云安静内向。
2009年快女有一个群聊,李霄云总是发言最积极的那一个。逢年过节、出道纪念,她总要在群里圈出每一位选手,年年送上祝福。
快女时期,黄英和李霄云曾是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那时的黄英还是一个唱着山歌的小女孩,如今她拍短视频、直播带货,也在《乘风破浪的姐姐》上拥有了华丽的舞台。
但在李霄云眼里,黄英“依然像个老家亲戚,总要在耳边念叨,‘出门带点枣,带点核桃,再带两个鸡蛋’”。黄英记得李霄云有湿疹,便会在看病时,向医生打听药方,再开好药寄给她。
李霄云和黄英一起录制节目
马昊也变了。这位曾操盘过诸多选秀节目的导演,在2023年陷入了意义危机。那年,她最依赖的父亲离世,音乐选秀行业遭遇断崖式下跌,团队营收几乎腰斩。曾经以“点亮别人梦想”为使命的马昊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向内探索过。
作为选秀综艺导演,马昊形容自己就像班主任,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正如社会默认好学生会有好工作,高人气、高流量是娱乐圈的优绩标准,选秀的优胜者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人气明星。
但拍完《因为是想写成歌》,马昊深刻地感受到,这些孩子曾活在一个“浓缩的世界里”,迅速成名后又滑落。他们面对的,是“唱得响亮”的口号之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因为是想写成歌》截图
正如李霄云所说,所有的离开或跨界,并非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在不断的位移中,反复校准自己的位置。
“三十禁”路演出发前,李霄云特地去宜家选了一块地毯,蓝底,点缀紫色波纹。她记得在墨尔本街头,一众流浪艺人中,唯独一个年轻人铺着地毯,“那种气质不一样,好像就他有文明”。
这块地毯一直陪着她流浪,无论周遭如何喧嚣,也没有人会真的踩上这块毯子,无形中一个舞台、一处坐标形成了。
“三十禁”路演现场
除了地毯,她还带着一块4米见方的灰白色画布。每次演出,她会把画布铺在地上,来往的行人在上面写满了字,大多是“到此一游”或是“某某我爱你”。
有次路演,一位保安大哥在车旁转悠了两个小时,他黑黑瘦瘦的,估摸有50多岁。李霄云以为他要赶自己走,最后,这位大哥只是在画布上留下一行字,“Come on,LXY”。
后来,李霄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收到一条留言。“我就是那个保安大叔。总之,还是祝霄云一切顺利,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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