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范蠡为何舍弃万贯家产,连夜携西施出逃?并非功成身退,而是西施曝出了勾践一个龌龊的密令
越王勾践二十五年,姑苏城破,吴王夫差自刎于高台。那一日,越王勾践没有踏入那座浸满十年耻辱的宫殿,而是孤身来到城外阳山,对着一块无字的石碑,行三跪九叩大礼。
无人知晓那石碑为谁而立,只闻勾践醉酒后,对月狂笑,涕泪横流,反复念叨着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夫差,寡人不仅要你的江山,还要你的一切……寡人还要谢你,谢你替寡人养了一个好女人,一个能让寡人君臣同乐的好女人啊!”笑声凄厉,如夜枭啼血,传出数里,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第一章 晚宴
夜色如墨,泼满了会稽的天。
范蠡的府邸,陶朱公的府邸,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回廊画栋,烛影摇红,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浆,映出满座宾客或谄媚、或敬畏、或探究的脸。作为助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灭吴的头号功臣,范蠡如今的权势与声望,正如日中天。
“少伯,此番大破强吴,你居功至伟,当为百官之首!来,我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大夫文种,他与范蠡同为越国肱股,然此刻眼中虽有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范蠡含笑起身,他身着一袭素白锦袍,未佩任何玉饰,只以一根乌木簪束起长发,面容俊朗清逸,与这满室的富贵奢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双手举杯,姿态谦和,声音温润如玉:“文种兄言重了。蠡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真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是我王。此杯,当敬大王,敬我越国万世基业。”
他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引来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宾客渐渐散去,偌大的厅堂只剩下范蠡与文种二人。侍女撤下残羹,换上新烹的清茶。
文种挥退了侍女,这才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说道:“少伯,你我相交莫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大王……变了。”
范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一丝不苟。
“何出此言?”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难道没有察觉?自姑苏城破,大王虽常在人前大笑,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倒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文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我听说,前日大王在宫中宴请几位从吴国俘来的乐师,酒酣耳热之际,竟拔出‘湛卢’剑,将那些乐师一一斩杀。他说,吴国的靡靡之音,听着让他恶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种的声音愈发嘶哑,他凑近范蠡,一字一顿地说道,“少伯,大王可以与我等共患难,却未必能共富贵。你功高盖主,又富可敌国,已是立于危墙之下!”
范リ的目光落在窗外,夜风吹拂着庭院中的一丛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文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文种兄,你的心意,我明白。”范蠡终于转过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你忘了,我们还有一张最后的王牌。”
“王牌?”文种一愣。
“西施。”范蠡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
文种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西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浣纱女,以一己之身,倾倒了不可一世的吴王夫差,让吴国的朝堂十年不闻干戈声,只闻环佩响。她是越国最大的功臣,也是范蠡亲手送出去的棋子。
“她……”文种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一名家仆匆匆走入,呈上一封并无署名的密信。信封由最普通的桑皮纸制成,上面只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舟形标记。
这是他与西施之间,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
范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出事了。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夜子时,浣纱溪畔,旧地相候。事关生死,务必亲至。”
范蠡捏紧了信纸,指尖冰凉。他抬头望向文种,缓缓说道:“看来,有些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章 君心
王宫,对于如今的范蠡而言,本应像自家后院一般熟悉。然而,当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寒意却从脚底窜起,直透四肢百骸。
守卫宫门的卫士,换了全新的面孔。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这些人,范蠡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不是随军出征的老卒,更像是从阴影中凭空冒出来的死士。
一路行去,宫道两旁的内侍们见到范蠡,纷纷垂首避让,那恭敬的姿态下,掩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之中,仿佛一座华丽的坟墓。
勾践在观星台接见了他。
这里是宫中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会稽城。勾践没有穿王袍,只着一件寻常的黑色深衣,负手立于台边,长发被夜风吹得狂舞,背影显得孤高而萧索。
“少伯来了。”勾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你来看,这会稽的夜色,多美。”
范蠡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大王励精图治,才有今日之盛景。”他躬身答道,言语间滴水不漏。
“盛景?”勾践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诡异,“是啊,盛景。十年前,寡人在这里,看到的是吴国大军的火把,亮如繁星。寡人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让这会稽城的光,盖过那片火海。”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紧紧地盯着范蠡:“少伯,你说,寡人做到了吗?”
“大王雄才大略,千古未有。区区吴国,不过是您霸业途中的一块垫脚石。”范蠡垂下眼睑,不与他对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勾践仰天大笑,状若疯癫。他猛地抓住范蠡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少伯,你是寡人肚里的蛔虫!你最懂寡人!这江山,是寡人与你一同打下的!寡人富有四海,岂能亏待了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丝帛,展开在范蠡面前:“寡人已下令,封你为上将军,食邑万户,赐黄金千镒,美女百名!从今往后,你范蠡,在我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范蠡的目光扫过那封赏诏书,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封赏越重,杀机越浓。
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勾践的手,俯身跪倒:“臣,谢大王天恩。然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灭吴之功,非臣一人之力,乃三军用命,百官同心之果。大王更应重赏文种、计然等一众劳苦功高的臣子。”
勾践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戏谑:“你还是老样子,永远这么谦虚,这么……懂得分寸。”
他扶起范蠡,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兄弟。“放心,该赏的,寡人一个都不会忘。不该留的,寡人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贴着范蠡的耳朵说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范蠡的心脏骤然紧缩。
离开观星台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行至宫道拐角处,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西施身边的贴身侍女,她正与一名年老的内侍低声交谈,神色慌张。那内侍他认得,是专门负责管理宫中赏赐之物的。
侍女见到范蠡的目光,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匆匆离去。而那老内侍,则不着痕痕地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了另一位恰好路过的大臣手中。那位大臣接过锦囊,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范蠡的脚步没有停下,但他的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锦囊,他认得。那是用来盛放毒药,或是……“赐死”密令的。
今夜子时的浣纱溪之约,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第三章 溪畔
浣纱溪,曾是梦开始的地方。
溪水潺潺,月光如练,两岸的柳树在夜风中摇曳生姿,仿佛婀娜的少女。范蠡独自一人站在溪边那块熟悉的青石上,心绪却再也回不到当年的平静。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那个在溪边浣纱的绝代佳人。他告诉她,她的美,不应只绽放在这山野之间,而应成为一柄最锋利的剑,刺入敌人的心脏。
他亲手将她打造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教会她歌舞,教会她礼仪,教会她如何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去迷惑一个君王。
然后,他亲手将她送进了吴宫,那个虎狼之地。
十年来,他时常会梦到她。梦里的她,时而是在溪边天真烂漫的浣纱女,时而是在吴宫深处蹙眉哀怨的妃子。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哪一个又是他想象中的她。
子时的更声远远传来,一道纤弱的身影从柳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身最朴素的布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布带松松地系着。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洗去了宫廷的铅华,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竟与十年前初见时一般无二。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愁与恐惧。
“少伯。”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来了。”范蠡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他走上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瘦了。”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西施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范手。“少伯,你先看这个。”
那是一方丝帕,质地是吴宫专供的上品,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但吸引范蠡注意力的,是丝帕上用胭脂写下的几个小字,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写成的。
“君王之榻,百官可共卧。”
短短九个字,却如九道惊雷,在范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丝帕的手,青筋暴起。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这是吴王夫差的原话。”西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日,他大宴群臣,酒后失德,竟……竟说出这等混账话。他说,像我这样的美人,他一人独享太过可惜,应当让劳苦功高的臣子们,也一同品尝。”
范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未想过,夫差对西施的迷恋之下,竟隐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念头!
“后来呢?他得逞了吗?”范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没有。”西施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幸得伍子胥大人死谏,才拦下了他。但这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范蠡扶住她冰冷的肩膀,沉声道:“都过去了。夫差已死,你安全了。”
“不!”西施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少伯,你以为我今晚约你出来,只是为了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吗?”
她的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今天下午,大王……勾践,他来我宫中,屏退了所有下人。他喝了很多酒,他抓着我的手,跟我说……”
西施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说,夫差当年没能办成的‘盛举’,他要替夫差办了。他要让全天下的男人都看看,他勾践的胸襟,比夫差要宽广百倍。他不仅要让他的功臣们分享他的江山,还要分享他的……美人。”
范蠡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还说……”西施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还说,为了显示对你的特殊恩宠,这场‘盛宴’,将由你……亲手为他献上第一杯酒,为他……拉开第一层帷幕。”
“轰”的一声,范蠡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勾践为何要那般隆重地封赏他,为何要在观星台上说那些亲密无间的话。那不是恩宠,那是极致的羞辱!
勾践要的,不是他的命。他要诛灭的,是范蠡的心,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底线!他要让范蠡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上一个任人宰割的祭台!
何其恶毒!何其残忍!
“他还说了一件事。”西施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渺而空洞,“他说,他曾在姑苏城外,对着夫差的亡魂发誓,要替他养一个好女人……一个能让君臣同乐的好女人。”
范!蠡!的瞳孔猛然收缩。
姑苏城外,无字石碑……那晚勾践的疯言疯语,此刻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那不是醉话!那是他内心最深处、最黑暗、最扭曲的欲望!
第四章 惊弓
回到府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范蠡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张会稽城的舆图,以及一张更为精细的越国全境水路图。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也没有时间去悲伤。
从西施说出勾践那道龌龊命令的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和勾EDJ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不再是君臣之间的猜忌,而是两个男人之间,不死不休的对决。
逃。
必须立刻逃。
逃离会稽,逃离越国,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勾践的权力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范蠡,是越国最耀眼的明星,一举一动都活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他的府邸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勾践的眼线。只要他稍有异动,迎来的,将是雷霆万钧的打击。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之计。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范蠡沉声说道。
走进来的是文种,他的脸色比范蠡好不了多少,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同样一夜未眠。
“少伯……”文种看着范蠡,神情复杂,“昨夜,你去见她了?”
范蠡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文种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昨夜宫中传来消息,大王下令,三日后,于宫中设‘庆功大宴’,犒赏三军,与百官同乐。所有在京的二品以上大员,皆需携家眷出席。”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范蠡:“少伯,你知道这‘同乐’二字,意味着什么吗?大王他……他点名要西施姑娘在宴会上献舞!”
范蠡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日。勾践只给了他三日的时间。
这所谓的“庆功大宴”,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是一场为他范蠡和西施精心准备的公开处刑!
“我知道了。”范蠡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文种感到害怕。
“你知道了?就这么一句?”文种几乎要跳起来,“范蠡!那可是西施!是你亲手把她送出去的!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
“我不会。”范蠡打断了他,目光如炬,直视着文种的眼睛,“文种兄,你信我吗?”
文种被他眼中那股决绝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范蠡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立刻散布消息,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第二,以我的名义,将府中一半的家产分发给城中百姓,就说是我为大王祈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范蠡凑到文种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出了他的计划。
文种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震惊,最后化为一丝决然。
“少伯……你……你这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置之死地而后生。”范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文种兄,记住,三日后的庆功宴,你一定要去。而且,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文种看着范蠡的背影,那曾经挺拔的身姿,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瑟。他知道,范蠡已经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最后的一搏之上。
而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喊道:“老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是……是王后派来的医官,说……说是奉大王之命,前来为您诊治!”
范蠡与文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勾践的刀,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第五章 献礼
范蠡的“病”来得又急又重。
王后派来的医官在他床前又是切脉,又是闻声,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上将军操劳过度,忧思成疾,心火攻心,需静养,不易挪动。
这个结果,正中范蠡下怀,却也让勾践的疑心更重了一分。
接下来的两日,范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探病的官员络绎不绝,送来的名贵药材堆积如山。但所有人都被挡在了门外,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一句:“上将军正在歇息,不便见客。”
与此同时,范蠡病重,散尽家财为王祈福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会稽城。一时间,范蠡的仁义之名,再次被推上了顶峰。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范府门外,为他祈祷。
舆论,是范蠡为自己穿上的第一层铠甲。
第三日,黄昏。
庆功大宴如期举行。
整个王宫灯火辉煌,鼓乐喧天,与范府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文种按照范蠡的嘱咐,携家眷盛装出席。他强颜欢笑,与同僚推杯换盏,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巨石。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主位上那个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的君王,心中阵阵发寒。
酒至半酣,勾践站起身,高举酒杯,朗声道:“今日,寡人要与诸位爱卿同乐!寡人不仅要与你们共享这大好河山,更要与你们共享这世间最极致的美!来人,传寡人的‘礼物’!”
随着他一声令下,殿门缓缓打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巨大的、由黄金打造的鸟笼,被十六名力士缓缓抬了进来。鸟笼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隐约可见里面有一个曼妙的人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那里面是谁。
勾践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文种的身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文种啊,听闻少伯病重,不能前来,寡人甚是挂念。不过,今日这等盛事,怎能少了他的一份心意?”
他拍了拍手,殿外再次走入一队侍从。他们手中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这是少伯托人送来的贺礼。”勾践笑道,“他说,他虽不能亲至,但他的心意,与寡人同在。来,打开,让诸位爱卿都开开眼,看看我越国的上将军,为寡人的庆功宴,准备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大礼’!”
木箱被打开。
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玩字画,只有一样东西——一柄剑。
一柄古朴无华的青铜剑。
剑身之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属镂。
属镂剑!
当年吴王夫差赐给伍子胥,令其自尽的,正是这柄属镂剑!
文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勾践,只见勾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前极致的阴沉。
他明白了!范蠡送来这柄剑,不是贺礼,是战书!
他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勾践:你今天所做之事,与当年逼死伍子胥的夫差,有何区别?你若敢动西施,你就是下一个夫差!而我范蠡,绝不会是第二个伍子胥!
这是最决绝的挑衅!这是最彻底的割裂!
勾践死死地盯着那柄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一股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君王那滔天的怒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那黄金鸟笼中传了出来。
“大王,时辰已到,是否可以开始献舞了?”
是西施的声音。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外面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毫无关系。
勾践的目光,缓缓从属镂剑上移开,转向了那个被红纱笼罩的鸟笼。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狰狞的弧度。
“好,好一个范蠡!好一个西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们都急着上路,那寡人……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来人!”他厉声喝道,“给寡人把这层纱……扯下来!”
十六名力士应声而动,他们抓住红纱的四角,猛地向外一扯!
那层象征着最后遮羞布的红纱,如一片凋零的血色花瓣,飘然落地。
然而,当鸟笼中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的那一刻,整个大殿,包括勾践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不解。
黄金鸟笼之内,空空如也。
第六章 空笼
空空如也。
那座足以容纳三五人的巨大黄金鸟笼里,除了地上遗留的一根素色布带,和几片散落的、不知名的花瓣之外,什么都没有。
西施,消失了。
在王宫最森严的守卫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全封闭的黄金鸟笼里,人间蒸发。
“人呢?!”
勾践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宫殿的屋顶。他的眼睛血红,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寡人的人呢?!给寡人说!人去哪里了?!”
十六名抬笼的力士,连同周遭的侍卫、内侍,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奴才……奴才们真的不知道啊!”
“从入殿到此,笼门从未打开,我们……我们一步也未曾离开啊!”
文种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鸟笼,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知道范蠡有计划,却没想到,范蠡的计划竟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如此的神鬼莫测!
这简直不是人力所能及,倒像是……仙法!
勾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他冲到鸟笼前,像疯了一样摇晃着那坚固的黄金栏杆,发出“哐哐”的巨响。
“搜!给寡人搜!封锁所有宫门!就算把这会稽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寡人找出来!”
他猛地回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文种。
“范蠡!一定是范蠡!文种!你跟范蠡情同手足,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说!他在哪里?!”
文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躬身答道:“大王息怒!臣……臣确实不知。上将军他……他不是病重在床吗?”
“病重?”勾践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一个病重!好一个金蝉脱壳!传寡人旨意,立刻包围范蠡府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层层地传了下去,整个会稽城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只进不出的牢笼。城卫军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盘查,马蹄声和甲胄的碰撞声,撕裂了宁静的夜。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这全城戒严的混乱之中,一艘最普通不过的、载着酱料瓦罐的商船,已经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会稽的码头,顺着夜色下的水路,汇入了茫茫的运河之中。
船舱内,同样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范蠡脱下了那一身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锦袍,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衣,正熟练地摇着橹。
而在他对面,那个刚刚从一个特制的、底部设有活门的瓦罐中钻出来的女子,也脱去了那身华丽的舞衣,换上了朴素的农妇装束。她,正是西施。
她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放弃一切,与整个国家为敌的男人,眼眶微微湿润。
“少伯……”她轻声唤道。
范蠡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无上将军范蠡,也再无吴王爱妃西施。只有一对普通的夫妻,一个叫鸱夷子皮,一个叫阿夷。”
“鸱夷子皮?”西施咀嚼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鸱夷,就是酒囊。”范蠡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愿为酒囊,将过往的一切都装进去,沉入这江河湖海之中。从今往后,我们只为自己而活。”
西施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因用力摇橹而鼓起的臂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船,破开水波,在漫天星光下,向着未知的远方,坚定地驶去。
第七章 亡命
勾践的怒火,烧红了会稽的半边天。
范府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当士兵们撞开那扇朱漆大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府邸。
府中仆役早已被遣散,只留下几个年迈的老仆,一问三不知。府内的金银财宝,除了分发给百姓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竟也消失无踪。
范蠡,连同他的万贯家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勾践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他下令张贴海捕文书,在全国范围内通缉范蠡和西施,悬赏万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时间,整个越国,风声鹤唳。
而此时,那艘载着范蠡和西施的商船,早已驶出了越国的边境,进入了齐国的地界。
他们昼伏夜出,沿着最偏僻的水路航行。范蠡凭借着他过去绘制舆图时积累的知识,总能避开沿途的关卡和盘查。
这是一段艰苦的旅程。
他们吃的是最粗糙的干粮,喝的是冰冷的河水。曾经锦衣玉食的两个人,如今却要像最底层的船夫一样,与风浪和蚊虫为伴。
然而,他们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自由。
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了宫廷里的步步惊心。每日里,范蠡摇橹,西施洗衣。傍晚,他们会把船停在某个无人的芦苇荡里,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烤两条从河里捕来的鱼。
鱼的腥味,混着柴火的烟味,在过去,是他们绝不会触碰的味道。但此刻,却成了人间至味。
他们聊得最多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等到了齐国,我们就找一个靠海的小镇住下。”范蠡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说道,“我懂些经商的门道,我们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或者晒盐贩鱼,总能活下去。”
西施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委屈你了。你本该是封侯拜相,名垂青史的。”
范蠡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西施被火光映红的脸,眼中满是温柔:“封侯拜相,又怎及得上与你泛舟五湖,一世逍遥?阿夷,对我而言,这天下最美的风景,不是江山,而是你。”
西施的眼中泛起泪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
然而,逃亡的路,并非总是这般温情脉"脉。
一日,他们停靠在一个小渡口补充淡水,无意中听到了旁边茶寮里几个商旅的谈话。
“听说了吗?越国出大事了!那个大夫文种,自尽了!”
“怎么回事?我前阵子去会稽,还见他风光无限呢!”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越王赐了他一把剑,就是当年吴王赐给伍子胥的那把‘属镂’剑!越王说,‘你教了我七种灭吴的法子,我只用了三种就成功了,剩下的四种,你不如带到地下去告诉先王吧’!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嘶……这越王,当真是……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啊!”
范蠡端着水囊的手,猛地一僵。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文种……死了。
他最忠诚的朋友,最坚定的盟友,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勾践的毒手。
那晚,范蠡一夜无话。他只是坐在船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
西施知道他心里难过,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
天快亮的时候,范蠡终于开口了。
“阿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走吧。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再也听不到这些是是非非的地方。”
西施点点头:“好。”
他们将船卖掉,换了一辆破旧的马车,一路向北,朝着传说中商贾云集、最为繁华的陶地而去。
他们不知道,这一去,将开启一段更为传奇的篇章。
第八章 陶朱
齐国,定陶。
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南来北往的商队汇聚于此,带来了各地的货物,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范蠡和西施在这里定居了下来。他们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范蠡,不,现在应该叫他鸱夷子皮了。他没有选择做自己最熟悉的盐铁生意,因为那太容易引人注目。他选择了最不起眼,也最考验眼光的行当——农产和畜牧。
他发现定陶地处平原,气候适宜,但本地的农民却只懂得种植单一的作物,一旦遇到天灾,便会颗粒无收。而市场上的牛马,也多是从外地贩运而来,价格昂贵。
他用自己惊人的商业天赋,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他教导当地的农民,根据时节和地利,轮流耕种不同的作物,并承诺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同时,他用自己独特的相马之术,低价买入一些看似瘦弱但潜力巨大的马匹,精心喂养,再高价卖出。
西施也没有闲着。她洗尽铅华,褪去了一身的娇贵。她跟着邻家的妇人学习纺织,她织出的布,又细又密,花纹别致,在市场上极受欢迎。
他们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希望。
一年后,他们用赚来的第一笔钱,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和商铺。
三年后,他们的生意已经遍布整个定陶,范蠡也因为他精准的商业判断和仁厚的待人之道,被当地人尊称为“陶朱公”。
这个名字,渐渐取代了“鸱夷子皮”,成为了他新的身份。
他富甲一方,却依旧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他将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帮助那些贫困的农户和落魄的商旅。他常说:“财,聚则民散,散则民聚。”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齐王的耳中。齐王听闻定陶有这样一位商业奇才,数次派人前来,想请他出山为相。
使者带来了齐王的亲笔信和丰厚的赏赐,恭敬地站在陶朱公的府前。
如今的陶朱公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院落,而是一座气派的庄园。但使者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位传说中富可敌国的陶朱公,正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和农夫们一起在田间劳作,身上沾满了泥土。而他的夫人,那位据说美貌不输当年西施的女子,则提着一个竹篮,正在给劳作的众人分发茶水和点心。
夫妻二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使者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富豪”,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贵族”。
范蠡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使者递来的信,看也未看,便笑着还了回去。
“请回禀大王,”他缓缓说道,“草民范蠡,不过一介商贾,不懂治国安邦之道。这田间地头,才是在下的朝堂;这五谷丰登,便是在下的功勋。高官厚禄,于我如浮云。请大王,另请高明吧。”
使者还想再劝,却被范蠡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所折服。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放下了。
他收起信,躬身一拜,默默地退下了。
第九章 故人
岁月流转,一晃又是十年。
陶朱公的名号,已经响彻天下。他三聚三散家财的传说,更是被商人们奉为圭臬,尊其为“商圣”。
而越王勾践,在逼走范蠡、杀死文种之后,虽然也曾励精图治,北上与诸侯会盟,一度成为春秋霸主。但他的晚年,却过得异常孤独和猜忌。
他再也找不到像范蠡和文种那样,可以与他推心置腹、共谋大事的臣子。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都觉得不怀好意。他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夫差、是伍子胥、是文种,还有那个在黄金笼中消失的西施。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一年,一个来自越国的商队,来到了定陶。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听闻了陶朱公的贤名,特地前来拜访。
范蠡在后院的葡萄架下,接待了这位同乡。
两人对坐品茶,聊起了越国的风土人情。
“老先生,看您的样子,不像是纯粹的商人啊。”范蠡为他添上茶水,笑着说道。
老者苦笑一声,道:“瞒不过朱公。在下……曾是宫中的乐师。”
范蠡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年前,我随军出征,亲眼见证了姑苏城的陷落,也亲眼见证了……范蠡上将军的功成身退。”老乐师的眼中,充满了追忆之色,“世人都说,范蠡是畏惧越王‘兔死狗烹’,才携美隐退。但在下看来,不像。”
“哦?此话怎讲?”范蠡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我见过范蠡将军。”老乐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个真正将家国天下放在心中的人。他若只是为了保命,早在灭吴之前,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抽身。他之所以选择在那一刻离开,一定有比‘保命’更重要的理由。”
他看着范蠡,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许,是为了守护某件比江山社稷、比功名利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都更重要的东西。”
范蠡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先生,说得有理。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为了它,放弃一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乐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对着范蠡,行了一个大礼。
“朱公,保重。”
说完,他转身,蹒跚着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范蠡的思绪,也飘回了那个遥远的故国。
他想起了意气风发的自己,想起了忧心忡忡的文种,也想起了那个在观星台上,既可怜又可恨的君王。
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
第十章 尾声
又过了许多年。
陶朱公和他的夫人,已经成了定陶城中最受人尊敬的长者。
他们的故事,被编成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在茶馆酒肆里传唱。有人说他们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们是得了奇遇。
这一日,一个年轻的史官,慕名而来,找到了已经年迈的范蠡。
他想为这位传奇人物立传,想解开那个困扰了史学界数十年的谜团。
“老丈,”年轻的史官恭敬地问道,“世人皆惑,您当年已是人臣之巅,为何要抛弃那唾手可得的万贯家财、无上权柄,连夜出逃?当真只是为了功成身退,明哲保身吗?”
范蠡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他身旁,同样白发苍苍的西施,正细心地为他修剪着指甲。
听到这个问题,范蠡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年轻人,你读过那么多史书,你告诉我,这世上,什么最贵?”
“是权力?是财富?还是名声?”史官思索着回答。
范蠡摇了摇头。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西施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
“是人心。”他看着身边的爱人,眼中满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柔与安宁,“年轻人,当你拥有了一颗愿意与你同甘共苦、共赴生死的心,你就会发现,这世间的一切功名利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范少伯。
“况且……”他压低了声音,对那史官神秘一笑,“你以为,当年那艘小船上,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史官一愣:“难道……还有第三人?”
范蠡笑而不语,只是抬头望向了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也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谜题。
第十一章 笼中谜
“你以为,当年那艘小船上,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范蠡那一句带着狡黠笑意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年轻史官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
漪。他怔在原地,脑海中飞速地运转,试图捕捉那句话背后隐藏的深意。
不是两个人,难道还有第三人?
可在那全城戒严、水陆封锁的绝境之下,多带一个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范蠡行事素来缜密,
怎会犯下如此错误?除非……那第三个“人”,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人。
史官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西施的腹部。她虽已年迈,身形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得体的清瘦。他看不
出任何端倪,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范蠡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
轻啜了一口。茶是定陶本地产的粗茶,入口微涩,回味却甘。一如他这跌宕起伏,最终归于平淡的
一生。
史官定了定神,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答案。他换了个话题,将心中另一个盘桓已久的疑惑
问了出来:“老丈,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那黄金鸟笼之计,实在是神鬼莫测。您究竟是如何做到,
在王宫大殿,众目睽睽之下,让夫人凭空消失的?”
这个问题,不仅是他的疑惑,更是数十年来,无数人津津乐道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之谜。有人
说是仙法,有人说是地道,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西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与范蠡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与秘
密。
范蠡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悠远:“年轻人,世间之事,看似玄妙,说穿了,不
过是人心二字。你以为,那天晚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笼子吗?”
史官一愣:“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范蠡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决胜千里的上将军,“他们
的眼睛,盯着的是大王的脸色,盯着的是那柄属镂剑,盯着的是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当所有人的
心神都被恐惧和震惊攫住时,他们的眼睛,便成了摆设。”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所谓障眼法,障的不是眼,是心。我要的,就是勾践摔碎酒杯,
怒喝出声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是全场人心神最不设防的一刻。”
“在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史官追问道,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在那一刻,大殿的穹顶之上,落下了第二层红纱。”范蠡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
量,“那层纱,比第一层更厚,更密,由我提前安插在殿中的死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下方时
,从梁上放下。它落下得极快,又与第一层红纱颜色完全相同,在烛火摇曳之下,足以在瞬息之间,
制造出一个视觉上的盲区。”
史官倒吸一口凉气。在王宫大殿的房梁上安插死士,这是何等胆大包天的手笔!
“就在那新旧红纱交替、遮蔽视线的短暂空隙里,笼子底部的活板被打开。笼子下方,早已挖好了
一条通往殿外暗渠的地道。那条地道,是我在督造王宫时,亲手留下的后路。”
范蠡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叙述事实的平静。
“而那十六名抬笼的力士,其中有八人,也是我的人。他们看似用尽全力,实则早已算好了每一步的
方位。当笼子被放在预定地点时,正好对准了地道的入口。而你夫人……”
他转头看向西施,目光变得温柔,“她要做的,只是在听到我预设的暗号——也就是勾践酒杯碎裂的
声音——响起时,毫不犹豫地跳下去。那里,早有我的人接应。”
史官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原来,从范蠡督造王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为今天的逃亡铺路了。这份深谋远虑,这份对人心
的精准算计,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终于明白,范蠡赢得,从来不只是一场战争,而是对整个棋局的掌控。勾践,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可是……”史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毕竟是王宫,守卫森严,地道之事,难道就不会被发现
吗?”
范蠡笑了:“那条暗渠,连接的是宫中处理污秽之物的通道。平日里,谁会愿意去那种地方仔细检
查呢?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之后如何出城,就更简单了。全城的兵力都被
调去围困我的府邸,搜捕华服的西施。又有谁会注意到一艘运送酱料瓦罐的普通商船,和船上那个
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呢?所有的计划,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西施身上,充满了无限的珍视。
“就是她的信任。她必须毫无保留地相信我,相信在无尽的黑暗之下,会有一双手接住她。这份信
任,比任何精妙的计策,都更重要。”
西施的眼眶微微湿润,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范蠡的手背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史官沉默了。他被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撼。这不仅仅是一个金蝉脱壳的计谋,更是一个关于信任与牺
牲的传奇。
他站起身,对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霜的璧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丈,晚辈受教了。”
他知道,自己笔下的历史,将因为今天的这次谈话,而变得更加厚重与真实。
然而,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去时,一个家仆匆匆从前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手里还拿着一封刚刚送
到的信。
“老爷!不好了!”家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从越国来的急信!信上……信上有王室
的火漆印!”
范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越国,王室,火漆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道尘封了数十年的惊雷,在他平静的晚年生活中,轰然炸响。
第十二章 东归客
那封信的封口,用的是越国最顶级的赤金火漆,上面烙印着一个狰狞的鸟形图腾。那是越王勾践亲
自设计的王室徽记,象征着他如凤凰涅槃般的复仇与重生。数十年来,范蠡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个
图案。
家仆双手奉上信件,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只是定陶的一个普通下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范蠡的目光在那火漆印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幽深如潭。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转头对那年轻的
史官说道:“年轻人,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故事,我们改日再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史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撞上了一件不得了的秘辛。他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便匆匆
退出了院子。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陶朱公那只曾搅动天下风云的手,在接过
信件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待外人离去,院中只剩下范蠡与西施二人。
西施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凝重的侧脸,轻声问道:“是……他的信?”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范蠡点了点头。他用指甲,缓缓地、一丝不苟地挑开了那层火漆。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仿佛那
薄薄的一层蜡,有千钧之重。
信纸是上好的桑皮纸,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这是勾践最喜欢的熏香,霸道而浓烈,一如他那
个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君主。
信上的字迹,却不再是当年那般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字迹显得有些散乱,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颤
抖的墨迹,似乎写信之人,已是力不从心。
“范蠡吾弟,见字如面。”
信的开头,这简单的六个字,让范蠡的瞳孔猛然一缩。
勾践,从未这样称呼过他。即便是当年最亲密无间之时,他称呼的也是“少伯”。“吾弟”二字,
透着一股迟暮的温情,却也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
范蠡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惊心。
勾践在信中说,他病了,病入膏肓,太医断言,时日无多。他说,他这一生,胜过,败过,辉煌过
,也孤独过。到了这弥留之际,回首往事,最让他悔恨的,不是错杀了文种,而是逼走了范蠡。
“寡人富有四海,却无人可以说一句体己话。这巍巍宫阙,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寡人夜夜梦见
你我二人,在会稽山上,抵足而眠,共商灭吴大计。那时的天,是蓝的;那时的风,是暖的。可不
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信写到这里,有一滴干涸的泪痕,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寡人知道,当年之事,寡人做得太过。寡人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做了许多错事。寡人对不起你,
更对不起西施夫人。寡人自知罪孽深重,无颜求你原谅。只是,寡人有一个不情之请,也是寡人此
生最后一个愿望。”
“寡人之子,年幼孱弱,不堪大任。而越国之内,豺狼环伺,危机四伏。寡人一去,这江山社稷,
恐将毁于一旦。少伯,念在我二人君臣一场,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念在越国千万黎民的份上,寡人
恳求你,回来吧。”
“回来,做我儿的亚父,替寡人,守住这片你我一同打下的江山。寡人已下诏,待你归国之日,便
是太子拜师之时。届时,越国军政大权,尽付于你。寡人以王室血脉起誓,此诺,天地共鉴。”
信的最后,是勾践的亲笔签名,以及一个鲜红的指印。
范蠡看完了信,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傍晚的凉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西施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她看完了信,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对范
蠡的冲击有多大。
“他要死了。”范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要死了,却给
我出了一个天底下最难的题。”
回去?还是不回?
回去,意味着他将再次踏入那个充满了阴谋、背叛与血腥的漩涡。他将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去辅佐一个素未谋面的幼主,去面对一个危机四重的烂摊子。而且,谁能保证,这不是勾践临死
前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以那个君王的性情,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足以布下一个足以致命的杀局。
可若是不回……
范蠡的脑海中,浮现出文种死前的悲愤,浮现出越国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凄惨景象。那片土地
,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那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他可以对勾践心狠,但他能对越国的千万黎民,也同样心狠吗?
“你想回去吗?”西施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范蠡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没有怨怼,没有恐惧,只有一如既往的理解与支持。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阿夷,我真的不知道。我怕,这是一个局。我也怕,这不是
一个局。”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无论怎么选,都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那名前来送信的越国使者,一直候在门外,此刻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进来。他不是别人
,正是当年在宫中负责管理赏赐之物,曾向范蠡传递过警示的老内侍。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他的腰背也佝偻了许多。
他走到范蠡面前,深深一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
“陶朱公,”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这是大王私下命老奴交给您的。他说,您若对信中之言还有
疑虑,看过此物,便会明白一切。”
范蠡接过锦盒,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打开盒盖。
锦盒之中,没有珠宝,没有兵符,只有一样东西。
一束用红绳系好的、早已干枯的头发。
在看到那束头发的瞬间,范蠡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几乎站立不稳,幸得西施在一旁及时扶住。
因为他认得,那束头发,不是别人的。
那是他自己的头发。是他当年在会稽山为质时,亲手割下,赠予勾践,以示“君臣同体,生死与共
”的结发之誓。
而如今,勾践将这束头发还给了他。
其意,不言而喻。
——你我君臣,恩断义绝。从今往后,再无范蠡,只有亚父。
这不是请求,这是最后的通牒。
第十三章 故人心
那束干枯的头发,静静地躺在锦盒的丝绸衬垫上,像一段被风干的往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范
蠡的指尖悬在锦盒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熟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记忆里,带着山巅的寒风和年
轻时滚烫的誓言。
“君臣同体,生死与共……”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岁月,两个男人,一个阶下之囚的
君王,一个籍籍无名的谋臣,在亡国的屈辱中,将彼此的性命与未来,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这束头
发,便是那份盟约的见证。
如今,盟约的主人,将它送了回来。
这不是恩断义绝。范蠡瞬间明白了勾践更深一层的用意。这是在告诉他,过去的君臣范蠡,已经
“死”了。勾践亲手“埋葬”了他。而他希望从坟墓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与过往再无瓜葛
的“亚父”。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阳谋!它既是在忏悔,又是在威胁;既是在恳求,又是在逼迫。它精准地击中
了范蠡内心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他对越国的那份责任,以及他对那段峥嵘岁月无法割舍的
情怀。
老内侍看着范蠡惨白的脸色,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他再次躬身,声音愈发嘶哑:“朱公,
大王……真的快不行了。他这几日,时常咳血,已经无法下榻。他说,他这一生,最信的,是您;
最怕的,也是您。他怕您不肯回来,所以……所以才用了这个法子。”
“他还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老内侍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文种之错,在于功成
而不知退。范蠡之智,在于功成而身退。然,越国之劫,需范蠡退而复进’。”
“退而复进……”范蠡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勾践,这个与他斗了一辈子的君王,即便是在生命的尽头,依然能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他知
道,用权势、财富,已经无法打动范蠡。唯一能让他回心转意的,只有“越国之劫”这四个字。
这不再是君主对臣子的命令,而是一个即将逝去的战友,对另一个战友的最后托付。
“我知道了。”范蠡缓缓合上了锦盒,声音恢复了平静。他抬头看向老内侍,说道:“你先下去休
息吧。长途跋涉,辛苦了。三日之内,我会给你答复。”
老内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范蠡和西施。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要回去了,是吗?”西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
范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越国的方向。
“勾践死了,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他缓缓说道,“但我不能让越国乱了。那里的百
姓,不该再受战乱之苦。”
“我陪你一起去。”西施毫不犹豫地说道。
范蠡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赞同:“不行!阿夷,你不能去!那个地方,对你而言……”
“对你而言,难道就不是伤心地吗?”西施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少伯,我们是夫妻
。当年,你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泛舟五湖。今日,我为了你,也可以重返宫廷,再入樊笼。你
若为国,我便为家。你在朝堂之上,为越国遮风挡雨;我在府邸之内,为你守住这片安宁。我们一
起去,一起回。”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范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足以让他赴汤蹈火的信任与决绝,心中最坚硬的部分,瞬间
软化了。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她。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去哪里,做什么
,都该在一起。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复当年的柔嫩光滑,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将要告别这二十年的平静生活,重新踏上那条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道路。
当晚,范蠡彻夜未眠。
他没有去思考回到越国后将要面对的复杂局面,而是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给一个人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烛火下,他的侧脸显得无比凝重。这封信,关系到他此次回归
的成败,更是他为自己、为西施,留下的最重要的一道护身符。
收信人的名字,很特别。
他叫,计然。
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他是范蠡的老师,也是当年与范蠡、文种一同辅佐勾践的“越国三杰
”之一。但在灭吴之后,他比范蠡更早地看透了勾"践的为人,悄然隐退,从此不知所踪。
世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者早已远遁海外。只有范蠡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一直隐居在
齐国边境的一座深山之中,冷眼旁观着天下的风云变幻。
他才是越国真正的“定海神针”。
范蠡在信中,详细阐述了勾践的来信,以及自己的决定。他没有请求老师出山相助,只是在信的末
尾,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学生此次东归,名为辅政,实为履危。敢问老师,此行,学生当为‘良臣’,还是‘权臣
良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权臣,独揽大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也通往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这位阔别了二十多年的老师手中。
三天后,当越国使者准备启程时,范蠡将两封信交给了他。一封,是给越王的回复,言简意赅,只
有一个字:“诺。”
另一封,则是写给计然的。他嘱咐使者,务必亲手将这封信,送到齐国边境一个叫“鬼谷”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范施开始变卖家产,遣散家仆。他三聚三散家财的传说,即将上演最后一次。
这一次,他散尽的,是后半生的安逸。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做出东归决定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国宫廷,一场针对他的、更为阴
险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四章 夜宫变
会稽的王宫,依旧是那般巍峨壮丽,但在深夜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宫墙的影子在月光
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个潜伏在暗处的鬼魅。
勾践的寝宫,长信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病榻之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春秋霸主,
如今已是形销骨立,面色枯黄。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
令人心悸的声响。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床榻边的阴影里。他身着内侍的服饰,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他……回信了吗?”勾践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回大王,”阴影中的人声音低沉而平稳,“信使已在回程的路上。据安插在陶地的探子回报,范
蠡……不,陶朱公,已经变卖家产,不日便将启程东归。”
“咳……咳咳……”勾践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用干枯的手擦去血
迹,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那光芒里,有欣慰,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残忍
“好……好啊……他终究还是念着这份旧情的……”勾践喘息了半晌,才继续说道,“寡人就知道
,他这辈子,都放不下越国……放不下他心中的那个‘大义’……”
“大王圣明。”阴影中的人恭维道。
“圣明?”勾践自嘲地笑了笑,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寡人若真的圣明
,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身边,竟连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阴影中的那个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伯禽,寡人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那个被称为“伯禽”的内侍,缓缓抬起了头。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
异常明亮,亮得有些不像一个久居深宫的阉人。
“回大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伯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王后那边,已经按照您
的吩咐,将太子殿下送往了‘那里’。对外宣称,是太子偶感风寒,需静养祈福。朝中的几位老臣
,也已被臣用‘调虎离山’之计,派往各地巡查水利。如今的会稽城,军政大权,皆在臣的掌控之
中。”
“很好。”勾践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范蠡此人,智计近妖。他回来,对越国是
幸事,但对寡人的子孙,却未必。寡人可以把江山交给他,却不能把屠刀也交给他。这道最后的枷
锁,必须由你来替寡人……替太子,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臣,遵旨。”伯禽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记住,”勾践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伯禽的手臂,那力道竟大得惊人,
“范蠡一入越国国境,立刻执行第二步计划。寡人要让他……有来无回!不……寡人要让他,回来
了,也再走不了!他不是想做辅政的亚父吗?寡人就让他做一辈子的‘囚徒亚父’!”
“大王……您是说……”伯禽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之色。
勾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兴奋的潮红。他凑到伯禽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
字一句地说道:“寡人要他……亲手杀了太子!”
“什么?!”饶是伯禽心机深沉,听到这句话,也禁不住浑身一震,失声惊呼。
让辅政的亚父,亲手杀死自己要辅佐的君主?这是何等疯狂、何等恶毒的计策!
“嘘……”勾践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是病态的笑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他的退路。
一个背负着‘弑君’罪名的亚父,除了依靠我们,依靠寡人留下的后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将
永远被钉在越国的耻辱柱上,成为寡人儿子最忠诚的一条狗!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寝宫中回荡,听起来令人毛骨悚悚然。勾践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大
口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明黄的被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位称霸一时、隐忍一生的君王,在布下最后一个恶毒的陷阱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眼
睛,依旧死死地睁着,仿佛要看穿未来的岁月,看到范蠡最终的结局。
伯禽静静地跪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呼喊。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探了探勾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
的颈动脉。
确认勾践已经死透之后,他缓缓地站起身,脸上的恭敬与惊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意。
他走到殿门前,对着外面守候的侍卫,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充满威严的语调,沉声说道:“
大王……崩了。”
简单的三个字,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他没有立刻宣布国丧,而是转身,走入了寝宫的内室。他推开一排书架,露出后面一间隐秘的暗
室。
暗室中,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她,正是越国王后。
“怎么样了?”王后看到伯禽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他死了。”伯禽淡淡地说道。
王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快意,但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那……范蠡那边……”
“大王临死前,已经布下了万无一失的杀局。”伯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以为自己
是猎人,却不知,他早已是别人网中的猎物。”
他走到王后面前,轻轻地为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动作亲昵而自然,完全不像一个内侍该有的举动
“姐姐,放心吧。”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无论是勾践,还是范蠡,都不过是我们复国的棋
子。现在,棋盘已经清空,该我们……吴国的人,登场了。”
王后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复仇的火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伯禽……我等这一天,
等了二十年了!”
“是啊,二十年了。”伯禽的目光,望向窗外姑苏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幽深,“父亲大人,孩
儿……终于可以为您报仇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内侍伯禽。
他的真实身份,是当年被伍子胥拼死送出吴国,隐姓埋名,潜入越宫二十年之久的——吴王夫差之
子,公子友!
而那位越国王后,则是他的亲姐姐,当年被作为“贡品”送入越国的吴国公主。
一场酝酿了二十年的、更为庞大的复仇计划,在勾践的尸骨未寒之际,正式浮出水面。而即将踏上
归途的范蠡,对此,一无所知。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勾践更加可怕、更加难以预测的对手。
第十五章 鬼谷信
齐越边境,鬼谷。
这里并非一个真实的地名,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魂嶂”的广袤山脉。山中常年云雾缭绕,地
形复杂,据说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然而,此刻,在那片足以让最老练的猎人都望而却步的瘴气深处,一座简朴的茅草屋,正静静地矗
立在一片清澈的湖泊之畔。
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盘膝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垂目钓鱼。他的钓竿,是一根普
通的竹竿,钓线,是几根马尾拧成的,而最奇特的是,他的鱼钩,竟是直的。
用直钩钓鱼,与守株待兔无异。但他却坐得异常安稳,仿佛与周围的山石草木融为了一体。
一个青衣童子,脚步轻快地从山外跑来,手中高高举着一封信。
“老师!老师!有您的信!”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垂暮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仿佛能洞
察世间万物。
他,便是计然。
计然接过信,看到了信封上那个熟悉的、专属于他和范蠡之间的印记。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问那
童子:“送信的人呢?”
“是个越国的信使。我把他留在谷外的驿站了,给了他些水和干粮。他说,他奉了陶朱公之命,必
须亲眼看到您收到信才肯离开。”童子答道。
“嗯,让他等着吧。”计然挥了挥手,示意童子退下。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时,古
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痴儿……二十年了,还是放不下。”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然后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湖边的风,吹拂着他雪白的胡须
,他却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良久,他才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那句至关重要的问题上。
“良臣,还是权臣?”
计然的嘴角,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
他站起身,收起了那根直钩钓竿。令人惊奇的是,那直钩之上,竟真的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金色鲤
鱼。
他提着鱼,走回茅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回信。
他的回信,同样言简意赅,却充满了玄机。
“蠡儿吾徒:
见信如晤。汝之困,在于心。汝之惑,在于名。
何为良臣?何为权臣?此皆为世俗之名相,非大道也。
昔日汝为臣,君为勾践,君臣相合,则可为良臣。今日汝为父,君为孺子,父强子弱,则必为权臣
。此乃势之必然,非汝心之所愿。
然,权臣亦有道。
上者,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开万世之基业,如昔日管仲于齐桓公。
中者,独揽大局,清君侧,安社稷,功成而身退,留千古之令名,如今日汝之所想。
下者,贪恋权位,结党营私,废立君主,终为权所噬,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如昔日吴之伯嚭。
汝将为哪一种?”
计然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变幻的云霞,随即又提笔,在信的
最后,写下了画龙点睛的一句话。
“汝问我,当为良臣或权臣。为师告汝:当为‘孤臣’。”
“孤臣者,上无君父之信,下无朋党之援,唯以一身,系国家之安危,百姓之存亡。行霹雳手段,
怀菩萨心肠。忠于国,而非忠于君;忠于民,而非忠于名。”
“汝此去,危机四伏。勾践之死,恐非善终。越国宫中,必有大变。汝需谨记:敌之敌,未必为友
;友之子,亦可为敌。勿信人言,只信己断。”
“为师赠汝三锦囊,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开。此去,好自为之。”
写完信,他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布袋里,取出了三个小小的、早已备好的锦囊,与信纸一同装入一个
新的信封,用蜡封好。
他将信交给青衣童子,吩咐道:“立刻送下山,交予那名信使。告诉他,让他用最快的速度,务必
在陶朱公进入越国国境之前,将此信送到。”
“是,老师!”童子领命,飞也似地跑了。
计然重新走回湖边,望着那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啊痴儿,你以为你面对的是勾践留下的烂摊子,却不知,你将要踏入的,是一个比当年灭吴
,还要凶险百倍的修罗场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艘正在向东航行的船,以及船头那个身姿挺拔,却前路
未卜的身影。
而此时,范蠡的船队,已经进入了楚国的地界。他们选择从水路绕道,虽然路程更远,但可以避开
齐国和鲁国境内,那些可能存在的、勾践布下的眼线。
一路上,风平浪静。
范蠡散尽家财,只留下了几箱生活必需品和一些防身的金银。船队不大,只有三艘商船,除了他和
西施,其余都是他这些年在定陶收留的、忠心耿耿的门客与护卫。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只以为是主人要回故乡养老。
这日傍晚,船队停靠在一个叫“夷陵”的渡口。范蠡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中却在
盘算着进入越国后的种种可能。
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匆匆来报:“主公,岸上有一人,自称是您的故人,求见。”
“故人?”范蠡眉头微皱。他离开中原政治旋涡二十年,在楚国,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那人是何模样?”
“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三十许,身着楚国贵族的服饰,但言谈举止,却带着一股军人的肃杀之气
。他说,他叫……屈平。”
“屈平?”范!蠡!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近年来在楚国声名鹊起的一位年轻贵族,官拜左徒,深受楚怀王信任。据
说此人博闻强识,尤善辞令,是楚国主张联齐抗秦的“主战派”核心人物。
这样一位楚国重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指名道姓要见自己?
范蠡的心中,瞬间升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第十六章 夷陵会
夷陵渡口的江风,带着上游山峦的湿冷气息,吹拂着行人的衣袂。暮色四合,江面上渔火点点,与
天边的残霞交相辉映。
范蠡在一间临江的酒肆二楼,见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屈平。
正如护卫所描述的,这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楚国曲裾深衣,衣襟和袖口用
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绿松石。他的面容俊秀,眉宇间却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傲然。
他独自坐在窗边,面前只放着一壶清酒,一碟茴香豆。他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眼神悠远,仿佛在与江水那头的某个灵魂对话。
范蠡走上楼梯时,他便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来。当他的目光与范蠡的目光相遇时,那双忧郁的眼
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见到传说中人物的激动,也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
“晚辈屈平,见过陶朱公。”他站起身,对着范蠡,行了一个标准的楚国贵族之礼,不卑不亢。
“左徒大人客气了。”范蠡回了一礼,姿态谦和,“范某早已是一介商贾,当不得大人如此重礼。
不知大人在此等候,有何见教?”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知道,像屈平这样的人物,绝不会是来和自己闲话家常的。
屈平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微笑。他伸手示意范蠡入座:“朱公快人快语,平亦不喜拐弯抹角。
今日冒昧造访,只为一事——请朱公,留在楚国。”
“留在楚国?”范蠡端起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正是。”屈平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当今天下,秦国虎狼之心,昭然若揭。山东六国,若不合
纵,必被其一一蚕食。我大楚虽地大物博,然朝中佞臣当道,君王优柔寡断,长此以往,国之危矣
!晚辈不才,虽有心报国,却苦于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朱公之才,经天纬地,若能留在楚国,出
任令尹(楚国丞相),振敝国之朝纲,联六国以抗秦,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主义的光芒。
范蠡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很有感染力。他的
话,也确实说到了当今天下的要害。
然而,范蠡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淡淡地开口问道:“左徒大人是如何得知范某的行踪?又是如何得知,范某有经天纬地之才的?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他的行踪,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无人知晓。屈平能在这里精准地堵住
他,说明他的背后,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情报网络。
屈平坦然地迎着范蠡的目光,答道:“不瞒朱公,我楚国在列国,皆设有‘三闾’之署,名为掌管
王族事务,实则……亦有刺探情报之职。朱公在定陶变卖家产,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至于朱公的才能……”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神秘:“晚辈曾有幸,拜读过一部兵法,名为《计然篇》。其中‘论
战’、‘贵速’、‘农末俱利’等十三篇,字字珠玑,洞悉天人之变。晚辈斗胆猜测,能写出此等
奇书之人,普天之下,除朱公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计然篇令》!
范蠡的心,猛地一沉。
这部书,是他早年跟随老师计然学习时,将老师的学说整理、并加上自己心得写成的,从未对外流
传过。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比如文种,曾有幸看过手稿。
屈平,是如何看到的?
范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了多年前,文种曾奉勾践之命,出使楚国,商议共同伐
吴之事。难道是那个时候……
“左徒大人过誉了。那不过是范某年轻时的一些浅薄之见,当不得真。”范蠡不动声色地说道。
“朱公过谦了。”屈平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平今日前来,是奉了我王之命。我王已下令,只要
朱公肯点头,令尹之位,虚位以待。黄金万镒,封地千里,皆可奉上。我王之诚意,天地可鉴!”
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楚国令尹,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比范蠡当年在越国的上将军,权
力更大。
范蠡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那辛辣的楚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同一道火线,烧灼着他的
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
留在楚国,他可以轻易获得比在越国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他可以一展抱负,去实现那个“合
纵抗秦”的宏伟蓝图。而且,楚国远离越国那个是非之地,西施的安全,也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这似乎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但是……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勾践那封血泪交织的信,浮现出那束代表着昔日盟誓的断发,浮现出老师计
然信中那句“忠于国,而非忠于君;忠于民,而非忠于名”。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看着屈平,一字一顿地说道:“多谢楚王美意,也多谢左徒大人的赏识。只是
,范某……乃越国人。”
简单的六个字,却表明了他最终的决定。
屈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敬佩。
“朱公高义,平,自愧不如。”他站起身,再次对范蠡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平不再强求。只是
,平斗胆,还有一言相告。”
“大人请讲。”
屈平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凑近范蠡,压低了声音说道:“朱公可知,如今在越国宫中
,权势最盛之人,是谁?”
范蠡摇了摇头。
“是一个叫伯禽的内侍。”屈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此人来历不明,却在短短数年之内,
获得了勾践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今,越国的宫廷禁卫,王城守军,皆在此人掌控之下。据我三闾之
署密报,此人……并非阉人。而且,他与当今的越国王后,过从甚密。”
不是阉人,与王后过从甚密!
这两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范蠡心中的迷雾!
一个可怕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屈平。
屈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范蠡如坠冰窖的话。
“越国王后,本姓‘姬’,乃是当年吴王夫差的亲姐姐。”
第十七章 局中局
酒肆二楼的空气,仿佛在屈平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被抽干了。范蠡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脚
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越国王后,是夫差的姐姐!
那个叫伯禽的权监,不是阉人,且与她过从甚密!
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范蠡脑海中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门后,是
一个他从未设想过,却又无比合理的、令人毛骨悚悚然的真相。
他想起二十年前,越国灭吴之后,勾践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并未将吴国王室赶尽杀绝,而是
将一部分吴国宗室女子,纳入了后宫。当时范蠡还曾劝谏过,认为此举会留下祸根,但沉浸在胜利
喜悦中的勾践,并没有听从。
难道……
“左徒大人的意思是……”范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
屈平的眼神,凝重如铁。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朱公可还记得,当年吴王夫差,是否
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在姑苏城破之后,下落不明?”
“公子友!”范蠡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当然记得。当年攻入姑苏王宫后,他们清点吴国王室成员时,唯独没有找到这位年仅七岁的吴国
太子。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被忠心的臣子带走,从此不知所踪。这件事,后来也就不
了了之。
现在想来,一个活生生的太子,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公子友……伯禽……”范蠡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脑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他猛地一拍桌子
,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好!好一个偷天换日!好一个二十年的卧薪尝胆!”
他全明白了!
那个伯禽,根本不是什么内侍,他就是当年失踪的吴国太子,公子友!
他隐姓埋名,自残身体(或许只是假象),混入越国宫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父报仇,为
国复兴!而他的姑姑,那个成为越国王后的吴国公主,便是他在宫中最大的内应!
这对姑侄,在勾践的眼皮底下,潜伏了整整二十年!他们一步步地侵蚀、掌控越国的权力核心,慢
慢地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而勾践,那个自以为算计了全天下的君王,却至死都被蒙在鼓里。他甚至还将自己临终前最恶毒的
计策,托付给了自己最大的敌人!这是何等的讽刺!
范蠡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原以为,自己此行要面对的,是勾践的临终杀局,是一个孱弱的幼
主和一群虎视眈眈的权臣。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要面对的,是一个隐忍了二十年、心机深沉如海的复仇王子,和一个早已被吴国势力渗透、腐蚀
得千疮百孔的越国!
勾践的信,根本不是写给他范蠡的!或者说,不仅仅是写给他范蠡的!这封信,从一开始,就在伯
禽的掌控之中。伯禽之所以让这封信顺利发出,就是为了将他范蠡,这个越国最后的精神支柱,骗
回会稽,然后一网打尽!
所谓“囚徒亚父”之计,恐怕也早已被伯禽洞悉,甚至,他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着勾践的这
个“遗命”,名正言顺地将“弑君”的罪名,栽赃到自己头上!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瞬间,范蠡想通了所有的关窍。他看着屈平,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左徒大人今日这番话,于范某而言,有救命之恩。”他站起身,对着屈平,深深地鞠了一躬。这
一躬,是发自内心的。
如果没有屈平的点醒,他带着对勾践的戒备之心回到越国,一头撞进伯禽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后果
不堪设想。
屈平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他扶起范蠡,叹了口气,道:“朱公言重了。平虽是楚人,却也不愿见
到像朱公这般的国士,蒙冤惨死于宵小之手。如今,朱公已知前路是龙潭虎穴,不知作何打算?若
是改变主意,我大楚的令尹之位,随时为朱公留着。”
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这一次,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诚挚。
范蠡的心,剧烈地动摇了。
一边是楚国的坦途与荣耀,一边是越国的死局与深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
他想到了西施。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去冒这样必死的风险。为了她,他也应该留下来。
可是,当他做出这个决定,准备开口的时候,老师计然的那封信,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当为‘孤臣’。”
“上无君父之信,下无朋党之援,唯以一身,系国家之安危,百姓之存亡。”
“忠于国,而非忠于君;忠于民,而非忠于名。”
这些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着他的内心。
如果他就此退缩,留在楚国,那越国怎么办?那里的千万百姓怎么办?他们将要迎来的,不是一个
新君,而是一个怀着血海深仇的亡国之君的疯狂报复!到那时,越国必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那片他和文种等人,用鲜血和智慧换来的土地,将再次沦为人间地狱。
他范蠡,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他的拳头,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不能!
他可以不在乎勾践的江山,但他不能不在乎越国的百姓!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决绝的火焰。那火焰,比屈平眼中的理想主义之火,更加深沉,也更加
坚定。
“多谢左徒大人美意。”他缓缓地抬起头,迎着屈平惊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还是
要回去。”
“什么?”屈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公!你疯了吗?你明知那是死路一条!”
“即便是死路,也得有人去走。”范蠡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悲壮的笑容,“有些债,总是要
还的。二十年前,是我亲手将吴国推入了深渊。二十年后,我不能让越国,再重蹈覆辙。”
“可是,你一个人,如何与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复仇集团抗衡?”屈平急道。
“我不是一个人。”范蠡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光芒。
他从怀中,取出了计然写给他的那封信,以及那三个从未打开过的锦囊。
“我还有我的老师。我还有……这三个锦囊。”
他看着屈平,郑重地说道:“左徒大人,范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你我今日之会,可否请大人,代为
保密?”
屈平愣住了。他看着范蠡眼中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做出
了选择。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伟大的路。
他肃然起敬。
“好。”屈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平,答应你。不仅如此,我楚国三闾之署在越国的所有情报,从
今日起,任由朱公调遣!”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范蠡再次向他深深一揖。
两个分属不同国家,却同样心怀天下的男人,在这间小小的酒肆里,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同盟。
当晚,范蠡回到船上,将自己关在船舱里,一夜未出。
第二天一早,当船队再次启航时,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的主公,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脸上的儒雅与平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锋芒。那种眼神,他们只在
那些跟随他灭吴的老兵口中听说过。
那是上将军范蠡的眼神。
第十八章 锦囊计
船队顺江而下,进入了越国的地界。水流变得平缓起来,两岸的景物也渐渐变得熟悉。空气中,弥
漫着故乡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
西施站在范蠡身边,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既是担忧,又是骄傲。昨夜,范蠡已将夷陵之会的所
有情报告知了她。她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为他收拾好了行囊,将那柄他多年未曾佩戴的“湛卢”
宝剑,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船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主公,前方就是姑苏城外的渡口了。”一名护卫前来禀报。
“不靠岸。”范蠡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换上楚国商队的旗帜,
加速前进,直奔会稽。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是!”
船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范蠡独自一人,回到船舱。他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计然给他的那三个锦囊。锦囊用最普通的麻布
制成,上面用朱砂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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