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秋天,辽西的风已经有些刺骨。锦州城上的守军远眺西北,只能隐约看到大凌河一线的烟尘翻涌,却分不清那是援军的号炮,还是败军的哀声。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人,祖大寿还能撑多久?”这话问得直白,却戳中了明廷在辽西战局中最要命的一处——到底是救人,还是保城,没人有十成把握。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一年,后金大汗皇太极在大凌河、长山一线连续布局,把“围点打援”这套战法真正玩到了战略层面。明军方面看似兵力、火器都不算弱,最后却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大凌河守军也完全失去了等待援军的信心。回头再看,这一仗几乎成了之后“松锦之战”的预演,也是皇太极围点打援的成型之战。
一、围而不攻,大凌河成了“钓饵”
时间要从天聪五年八月说起。1631年,皇太极盯上的,是尚未完全修筑好的大凌河新城。相比宁远、锦州,这座城防还很“年轻”,城墙不高,守备也没那么牢固。然而偏偏就是这座城,被明廷派去了最不愿意失去的一批人——祖大寿、何可纲以及一万多关宁军精锐。
这批关宁军的分量,老明军都心里有数。自从袁崇焕殉职之后,辽东真正能打的野战部队,本来就剩下不多。祖大寿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此前在宁远、宁锦多次挡住后金的进攻,皇太极对他既头疼又看重。正面硬啃,代价太大;放任不理,又有后患。这时候,大凌河就成了再合适不过的一块“诱饵”。
皇太极的打算,并不是一上来就攻城。他清楚,后金军在宁远之战、宁锦之战中吃过重创,攻坚战里死伤太多,八旗骑兵的优势反而发挥不出来。于是,在天聪五年八月,他亲自领兵,快速包围了大凌河城,却刻意按兵不动,不急着攻打。与此同时,命人环城挖壕,筑起一丈多高的土墙,将城池与外界彻底隔开。
这一手“围而不打”,表面上像是拖延,实则是在布更大的局。一方面,可以逐步消耗城内粮草,逼迫祖大寿走向绝境;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引出在锦州、松山一带的明军援兵,把对方的野战力量一点点耗掉。若是能在野战中重创明军,再回头对付城里这点守军,就显得从容得多。
不得不说,皇太极的算盘打得很细。为了彻底截断大凌河与锦州之间的联系,他派兵占领沿途墩台,又在要道设伏,自行坐镇指挥堵截援军。看上去,敌人的重心在城里,其实真正的主战场,早被他挪到了野外。
二、三次救援受挫,孙承宗被拖入“消耗战”
大凌河被围的消息传到北京后,震动不小。崇祯皇帝对祖大寿这位“老将门”还有很大期望,几乎是勒令孙承宗必须救人。只是,这位老成持重的督师,此时手里的底牌,已经远不如他第一次督师辽东时那般充裕。
更麻烦的是,孙承宗在辽西的指挥权,受到了辽东巡抚邱禾嘉的掣肘。关于大凌河要不要提前撤军,两人意见严重不合。孙承宗心里明白,这种孤城深入险地,若防线一旦被切断,很容易变成“瓮中之鳖”,原本倾向于弃城保兵。邱禾嘉却一直犹豫,不敢果断执行撤离命令,结果错过了最佳时机。
等到皇太极大军一封锁,局面立刻变得被动。八月中下旬,孙承宗只得安排先期援军试探性出击。八月十六日,从松山方向出动的两千多援军,刚一接近大凌河,就被后金轻松击退,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
十天之后,八月二十六日,总兵吴襄、宋伟领兵六千,再次沿路逼近大凌河,这一次同样被阿济格部截击,无功而返。短短几天内,两次救援皆败,兵力倒是消耗不小,城内却连一袋粮食都没等来。
形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城中三次突围都被打回,粮草见底,士气大跌。皇太极还趁机玩了一手“假增援”——命人伪装成明军旗号,假装靠近城池支援,企图诱祖大寿出城决战。有一度,祖大寿差点中计,好在最后谨慎收兵,才没被一网打尽,但从此以后只敢死守城中,再也不轻举妄动。
身在锦州的孙承宗也明白,再靠零碎兵力往前推,已经救不了大凌河,只会把自己的老底一点点填进去。无奈之下,他开始四处调度兵源,希望拼出一支像样的援军。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凑出四万余人,配备火炮、弹药,放在明军当时的情况,这几乎就是关外能用的全部主力了。
有人劝他再斟酌,毕竟这一仗若败,辽西就更难守。孙承宗却已经别无选择。若任由祖大寿困死城中,朝中舆论也不会饶他。于是,这支带着最后期望的大军,踏上了通往长山的道路。
三、“长山之战”:分兵布阵,步步落空
九月二十五日,吴襄、宋伟率军从锦州出城,向大凌河方向推进。那时天色已凉,河水渐枯,军队行进倒算顺利。沿途与后金军短暂对峙时,皇太极忽然收兵,退向大凌河方向。表面上看,是后金避战,实际上,他是在把明军引到预设战场。
两天后,九月二十七日,明军渡过小凌河,在距离大凌河约十五里之外的长山扎营。张春监军,吴襄、宋伟分兵为二,一营由吴襄统领,以骑兵为主;另一营由宋伟统领,以火炮、火铳为核心。两营相距不算太远,但毕竟营地分开,各自为阵。
从纸面上看,这支四万余人的明军,人数是皇太极手下的两万多兵马的两倍,还有数量可观的红衣大炮、大将军炮、火枪等火器。战后被缴获和统计的各类火炮、火器、弹药加起来,多达上万件,此前吴襄率领的骑兵部队,在与后金作战时表现也不弱。单看这些条件,很多人会觉得,明军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问题,恰恰出在“分兵”与“协同”上。皇太极观察到明军扎营后,立刻同大贝勒代善会合,率两万兵马分三路行动:一路正面攻击宋伟营,一路进击吴襄营,第三路则绕到明军逃回锦州的必经之路上,准备专门截击溃军。
战斗一开始,他选择主攻宋伟。原因不难理解:宋伟营地火炮众多,士气正盛,一旦稳稳站住脚,火力展开,后金骑兵想往前冲,就得付出极大代价。于是,皇太极一声令下,八旗骑兵硬是往上冲,试图在明军阵脚未稳之前打出混乱。
然而,这一仗宋伟守得极为顽强。火炮列阵,火铳齐发,枪炮声震天动地。《满文老档》中记载得很直白:明军队形稳固,“竟岿然不动,从容应战,齐发枪炮,声震天地,铅子如雹,矢如雨下”。后金骑兵多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小,一时间攻不进去。
这个时候,如果吴襄的骑兵营主动出击,从侧翼牵制后金军,甚至配合反冲一波,战场局势未必像后来那样一边倒。可现实却是,双方营地独立,各自为战。一营在苦撑,另一营却没有形成有效策应,这种熟悉的“各打各的”问题,在明军身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太极在选目标时也并非一条路走到黑。见宋伟营久攻不克,他马上调整方向,把主攻点转向吴襄营。吴襄军的特点,是骑兵居多,火炮略弱。偏偏这时,后金的重炮部队已经赶到战场——那就是由汉人降将佟养性统领的“重营”,装备有仿制西洋红衣大炮的“天佑助威大将军”。
佟养性把四十门火炮推上前沿,对准吴襄营一通猛轰。吴襄军没有思想准备,一时间营中人仰马翻,再加上八旗铁骑轮番冲击,阵脚彻底乱了。吴襄见势不妙,只能选择后撤。
这一步撤退,本来还有机会向宋伟营靠拢,合兵一处退回锦州。结果吴襄部队一撤就散,往后跑的时候,已经完全顾不上与宋伟的联系。宋伟营失去了骑兵掩护,只能孤军死扛。等后金重炮一转方向,再加上骑兵夹击,宋伟所部也很快崩溃,战线就此全面溃败。
惨烈的还在后面。明军败走时,发现回锦州的道路上早已埋伏重兵,后金军一路截杀,溃散的明军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四万多精锐几乎被消耗殆尽。监军张春以及三十多名军官被俘,总兵吴襄、宋伟、参将祖大乐、祖大弼等少数人仓皇退回锦州,其余多死于乱军之中。
战果摆在那,对比就很刺眼:人数占优、火器占优的一方,败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一仗,在后金内部被视为一次极为成功的野战典型案例,而在明廷这边,却成了难以启齿的惨败。
四、援绝粮尽,大凌河守军失去最后念头
长山方向尘埃落定之时,大凌河城头上,却仍然看不清战场的全貌。城内将士只能远远望见烟火冲天,隐约听到炮声,却分不出胜负。之前被皇太极“假增援”骗过一次之后,祖大寿心中始终存疑,不敢轻易出城接应。糟糕的是,这一次,外头的喊杀声真的是援军在拼命,只是很快又沉寂下去。
等到消息一点点传来,长山援军几乎全军覆没,城中守军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成为孤城。粮草本就告急,战马早被宰杀充饥。再打下去,不是死在城头,就是饿死城内。祖大寿这样久经战阵的将领,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皇太极一边继续绞杀外围援军,一边丝毫没有放松对大凌河的包围。他很清楚,这个时候攻城,其实已经不再是比谁更拼命,而是比谁更会算账。围城一日不解,祖大寿心中的退路就少一分。长山之战的惨败,又让城中士兵对外援完全失去指望。
天聪五年之后的大事发展,后人都知晓:在进一步围困和劝降之下,大凌河守军最终选择投降。祖大寿后来数度在明、清之间辗转,个人评价复杂,但在这一次,他确实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他所率领的一万多关宁军精锐,被皇太极收入麾下后,成了后金乃至后来的清军对明作战的重要力量。
从孙承宗的角度看,大凌河的失守和长山的惨败,几乎把他多年苦心经营的辽西防线打出一个缺口。他在安顿锦州防务之后,只能带着郁闷退回山海关。这一退,也意味着他在辽东战场上的实际影响大幅下降。一个老练的督师,被拖入一场他不愿看到的消耗战,对他个人而言,也是某种程度的悲哀。
五、复盘差距:同一片战场,两种指挥思路
回头看长山之战,《满文老档》中有一句记载很值得咂摸:“明马、步兵四万余,由锦州城出,渡小凌河,即行掘壕,列车盾枪炮,整列甚严。”这说明,明军在出动之初,并非完全散乱,也懂得挖壕、列车、摆炮阵,防御姿态并不算差。
问题出在后续所有关键抉择上。一支军队真正的战斗力,不只看武器、人数,更要看统帅的判断和各部之间的配合。长山这一仗,明金双方的差距,几乎在每一步决策中都被放大。
其一,明军犯了“分兵”的大忌。吴襄以骑兵见长,适合野战冲击;宋伟火炮齐全,适合稳守反击。如果两营能拉在一起,形成火器与骑兵相互配合的阵势,让大炮先进行远程杀伤,骑兵随时准备扑向被打乱的敌阵,后金想要突破,就没那么容易。
然而现实却是,两营各自为营,彼此之间的联系以号令为主,支援距离有限。后金军一旦集中兵力打吴襄营,宋伟营就算想帮忙,也很难迅速形成有效支援。这就给了皇太极一个最好不过的机会: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在局部战场上形成兵力优势,用两万对付对方一部分人,而不是四万对两万的硬碰硬。
其二,明军老毛病又犯了——协同不力,各自为战。当宋伟营承受突击时,吴襄没有大胆组织反冲;而当吴襄营遭到重炮和骑兵夹击时,宋伟的火炮也没能适时对后金兵力展开压制。等到吴襄营一退,考虑的第一件事不是靠近宋伟营,而是尽快脱离战场,这一撤退,很快演变成全面溃逃。
反观皇太极的调度,在同样紧张的战场环境里,显得更有章法。火炮尚未到场时,他先用骑兵冲击,阻止明军阵势稳定下来。发现宋伟难以撼动后,立即转向吴襄营,不做无谓的消耗。等重炮抵达,就果断投入最脆弱的一侧。一攻一转,一追一截,每一步都围绕一个目标:打乱对方整体布局,分段消灭。
其三,双方信息掌握不对等。明军对于后金已装备重炮这一事实,几乎完全不知。吴襄营在遭遇火炮轰击时,表现出的震惊并不难理解。但这样的陌生感,在战场上往往格外致命。一旦士兵发现对面也有火器,而且威力不小,心理上很容易先退一步。
皇太极则不同。他在己巳之变、大凌河围困等战事中,已经有意识地引入火器,组建以汉人炮兵为主力的“重营”,并在实战中反复调整运用方式。长山之战,可以看作他在骑兵与火器配合上的一次成功尝试:先用骑兵测试对手火力,再用重炮打击薄弱一侧,最后由骑兵收尾。
还有一点也不容忽视。对于明军而言,大凌河救援是一场“不得不打”的仗,为了救援一城一将,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指挥层心中未必完全一致。而对皇太极来说,这一战的目标极为明确:既要消耗明朝的野战主力,又希望借机收编祖大寿这样的名将。目标越清楚,战场上的取舍就越果决,失败的一面反而更难找到机会翻盘。
六、从“大凌河”到“松锦”,围点打援走向成熟
大凌河、长山的战局结束后,后金在辽西的主动权明显上升。皇太极不仅赢了一场战役,更等于拿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法模板。围点打援,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新鲜,但能在明末这种火器逐步普及、战场环境日益复杂的背景下玩出新花样,这一点确实值得注意。
其实,在大凌河之前,皇太极就已经尝试过类似打法。天聪元年“己巳之变”时,后金军在遵化城外击杀赵率教,在永平城外击杀刘兴祚,都是利用围城诱敌的思路,只不过规模有限,还算不上彻底的战略运用。到了大凌河,他把这一套从局部战斗提升到战役乃至战略层面:先选取一座有象征意义、又容易被孤立的城池,围而不攻,迫使明廷出动大规模援军;随后在预设的野战场中,集中兵力逐个击破;等外围援军被打残,城内守军便自然失去了坚守的理由。
九年之后的崇德五年(1640年),皇太极在“松锦之战”中再一次用出类似布局。这一次,扮演“大凌河”的,是锦州;扮演“长山援军”的,则是蓟辽督师洪承畴所率大军。皇太极先围锦州,再拖洪承畴出关,继而把明军压缩在松山一线,形成包围圈。经过一年多消耗,洪承畴兵败被俘,明军在辽西的主力几乎断送殆尽。
对比两场战役,不难发现脉络:大凌河、长山,是皇太极把围点打援从“战术尝试”推向“成熟运用”的关键一步;松锦之战,则是在这一基础上的再度升级。大凌河之战时,他还需要在骑兵与火器配合、围城与打援之间不断试探,经历了宋伟难攻、临时改打吴襄这样的临机调整;到了松锦,他已经更加熟悉如何利用城池作为“钩子”,在更大范围内调动对手,层层布防,最终把明军主力拖死在辽西。
从明军的角度看,大凌河失利,并不是单一一战的失败,而是整个辽西战略退势中的关键一环。长山之战中损失的四万多精锐,不只是数字,更意味着后续守城、出击的资本被大大削弱。可以说,辽西战场从此再无机会组织同规模的野战援军。
从皇太极个人的军事生涯看,“长山之战”确实算得上是一个转折点。此前,他在宁远、宁锦前吃过火器之亏,明白盲目攻城并不能解决问题;在己巳之变中又尝到围点打援的甜头,但局限较多。到了大凌河,他第一次在战略布局中,把围城、佯动、打援、截杀、劝降等环节打通,让这套战法真正服从于更大的目标。之后的松锦,只是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再演一次升级版。
从这条线索往回看,当年长山一役里那些决定性的细节——明军的分营驻扎、互不策应,皇太极的火器使用、路线封锁——都不再只是战场瞬间的偶然,而是双方在对战争理解上的整体差距。围点打援,并不只是几句教科书式的总结,而是需要在一次次试探、失败、调整中慢慢摸索成熟的打法。大凌河、长山这两处辽西的小地名,就在这样的历史进程中,留下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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