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递来的水果,接还是不接

我叫周兰,我是一个住家的保姆。

那天上午,我刚把客厅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王太太就端着果盘走了过来。水晶盘里,切好的澳芒码得整整齐齐,金黄的果肉晃得人眼晕,甜香先一步钻进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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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歇会儿,吃块芒果。”她笑得客气,指甲上的法式白边精致得像杂志插图,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搓着围裙边的手猛地顿住。上次接过张太太递的橙子后,转头就在家政群里看见她的吐槽:“我家保姆可真不客气。”那句话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轻轻一碰就疼。

“不了不了,我刚吃过饭,饱着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紧,像根拉满的弦,刻意得连自己都觉得生分。

王太太没勉强,把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去阳台浇花。芒果的甜香固执地在空气里飘,我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枇杷树。儿子小时候总缠着我摘,青的也不肯放过,酸得龇牙咧嘴,却还笑得一脸灿烂。

其实我知道,有些雇主是真心的。上家的李奶奶,总在我打扫书房时,往我包里塞苹果:“小周,带回去给孩子吃。”她孤零零一个人,子女都在国外,或许把我那点反复的推辞,当成了嫌弃。后来她搬去养老院,我还去看过两次,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放,手背上的老年斑,像秋天落满枝头的枯叶。

但更多时候,这水果是道隐形的界线。接了,是不懂规矩、贪小便宜;不接,是拂了面子、太过见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十年,我学会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擦玻璃不留水痕,不是怎么擦油烟机锃光瓦亮,而是怎么在这条看不见的界线上,小心翼翼走钢丝。

上个月家政培训,二十几个姐妹围坐在一起,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这上头。安徽来的小刘红着眼眶说,她就因为吃了雇主家半串葡萄,被扣上“贪嘴”的帽子,当月奖金全没了。重庆的赵姐却叹着气说,她因为总拒绝雇主的好意,对方觉得她“太生分、不贴心”,合同到期就没再续约。

“我们到底该不该吃?”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人接话。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我们摇摆不定、无处安放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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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擦厨房时,王太太的女儿朵朵跑了进来,胖乎乎的小手举着一个芒果,递到我面前:“阿姨,甜!你吃!”

孩子的眼睛干净透亮,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有纯粹的分享。我蹲下来,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忽然就不想再纠结那条所谓的界线了。

“谢谢朵朵。”我接过那牙小小的、金黄的芒果,咬了一口。甜,是那种直抵心底的甜,像儿子第一次领工资时,给我买的那盒草莓——他也是这样举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也许有些界限,本就是我们自己画地为牢。尊严从不在那瓣水果里,而在我们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回应他人的心意。就像此刻,我坦然吃下朵朵递来的芒果,然后更用心地把油烟机的每个滤网拆下来,刷得锃亮,连缝隙里的油污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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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离开时,我在茶几上放了两个老家带来的土鸡蛋——是母亲托人捎来的,真正的草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淡淡的鸡粪印。没留字条,就这样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再去,王太太正在煎蛋,油香飘满屋子。她转头看见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锅铲:“周姐,这鸡蛋真香,比超市买的鲜多了。”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她微微凌乱的发丝上,也落在我洗得发白的围裙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当我们不再把自己困在“保姆”和“雇主”的标签里,那些水果、那些鸡蛋,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温暖的往来。

就像此刻,我接过王太太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杯子的温度,刚刚好。人心的距离,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