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大字不识几个,手脚也算不得多灵巧,四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去了城里的大学教授家当保姆,这一干,就是十一个年头。雇主林教授是教中文系的,看着文质彬彬,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可对我妈,却总挂着一句“你怎么这么笨”,这话,我妈听了十一个春秋,从最初的红着眼眶忍,到后来的木然,再到最后,只当是耳边风。
我家在城郊的村子里,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妈俩口子人,我上学要花钱,家里的几亩薄田根本撑不起日子。林教授家的活儿不算重,就照顾他和他儿子林浩的饮食起居,打扫屋子,月薪在当年算不低,而且管吃管住,妈想着能多攒点钱给我凑学费,哪怕受点委屈,也咬着牙答应了。
林教授家住在大学的家属院,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一板一眼,连茶杯摆的位置都有讲究。妈刚去的时候,手脚忙乱,煮个粥能糊底,擦个桌子能留水印,叠个衣服也达不到林教授的要求,他总是皱着眉,手指点着桌面,语气里满是不耐:“王桂兰,你怎么这么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到底会不会干活?”
妈那时候脸皮薄,被骂得脸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林教授,我下次注意”,然后赶紧重新弄。有时候早饭煮的鸡蛋老了点,林教授能把鸡蛋推到一边,冷着脸说:“说了多少次,溏心蛋,溏心蛋,你连这点记性都没有,笨得无可救药。”
旁边的林浩那时候才七岁,刚上小学,看着我妈被骂,也跟着学样,有时候妈给他拿书包慢了点,他也会奶声奶气地说:“王奶奶,你好笨啊。”妈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却还要笑着帮他背好书包,说“浩浩快上学去,别迟到了”。
家属院里的其他保姆都替我妈抱不平,说林教授看着有文化,怎么说话这么刻薄,劝我妈换一家,凭她的勤快,哪里找不到活儿。可妈摇摇头,说林教授除了说话难听点,从不拖欠工资,逢年过节还会多给点红包,而且林浩这孩子,除了嘴贫点,也没什么坏心眼,饿了会喊她王奶奶,冷了会找她加衣服。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稳定,能让我安安稳稳上学,不用为学费发愁。
就这样,妈在林教授家扎了根。她慢慢摸透了林教授的习惯,粥煮得绵密不糊底,鸡蛋煮得刚好溏心,桌子擦得锃亮没水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书架上的书,都按林教授的要求分好类摆好。可即便如此,林教授的“笨”字,还是没停过。
妈做饭口味淡了点,他说:“笨,不知道我口重吗?”妈拖地板从里往外拖,他说:“笨,应该从外往里,不然又踩脏了。”妈给阳台的花草浇水多了点,他说:“笨,这花耐旱,浇这么多水死了怎么办?”甚至有时候妈只是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不顺眼,也会冒出一句“杵在这干什么,笨手笨脚的”。
妈把这些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在我面前说。我也是偶然一次去城里看她,才撞见林教授骂她的场景。那天我放学早,买了点水果去家属院,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林教授的声音:“让你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你倒好,直接放橱柜,你说你笨不笨?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推开门,看见妈低着头,手攥着围裙,眼眶红红的,正一个个把碗从橱柜里拿出来,往消毒柜里放。我当时气得不行,冲上去就拉着妈说:“妈,咱不干了,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妈赶紧拉住我,给林教授使眼色,还笑着说:“教授,孩子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对,我笨,我马上弄好。”
林教授瞥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我拉着妈要走,妈却死活不肯,她说:“闺女,妈走了,你学费怎么办?你马上就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妈没事,都习惯了,他就是嘴上厉害,人不坏。”
那天妈留我吃饭,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手上因为干活磨出的茧子,心里酸酸的,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再也不让妈受这份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妈在林教授家干了一年又一年,我从初中读到高中,又从高中读到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全是妈一点点攒下来的。林浩也从七岁的小不点,长成了一米八的大男孩,从小学读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路都是重点学校。
林教授是中文系教授,教孩子自然有一套,可林浩的理科,却一直拖后腿,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徘徊。林教授急得团团转,给林浩请了最好的家教,报了最贵的补习班,可林浩的理科成绩,还是不见起色。
林浩高三那年,高考在即,林教授更是急得满嘴起泡,家教换了一个又一个,林浩的数学还是考不到八十分。有一次模拟考,林浩的数学只考了六十七分,林教授把试卷摔在桌上,对着林浩大吼大叫,林浩也倔,跟他爸顶嘴,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林浩摔门而出,一夜没回家。
那天妈急坏了,晚饭都没吃,挨家挨户地找,家属院、学校、附近的公园,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在学校附近的网吧里找到林浩。林浩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妈,一下子就哭了,喊着:“王奶奶,我不想高考了,我太笨了,怎么学都学不会数学,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妈蹲下来,摸着林浩的头,像哄小时候的他一样,说:“浩浩不笨,一点都不笨,就是没找对方法。你爸那是急糊涂了,他心里比谁都疼你。咱不放弃,高考还有几个月,咱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那天妈把林浩领回家,给她煮了碗热汤面,又劝了他半天,林浩才肯跟林教授说话。可即便如此,林浩的理科成绩,还是没什么起色。林教授看着儿子的成绩单,整天唉声叹气,再也没心思骂我妈“笨”了,有时候甚至会对着我妈发牢骚:“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笨,理科怎么就学不会呢?我当年上学的时候,理科随便学学就考满分。”
妈这时候会轻声说:“教授,浩浩不笨,他文科不是挺好的吗?跟您一样,有文采。理科慢慢来,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林教授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妈开始管起了林浩的学习。其实妈根本不懂什么数学物理,她只是用自己的笨办法,陪着林浩学。林浩晚上熬夜刷题,妈就坐在旁边,给他端茶倒水,削水果,林浩累了,妈就给他捏捏肩膀,跟他说说话,缓解他的压力。
林浩做数学题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把笔一摔,说自己笨,学不会。妈就拿起那道题,凑到眼前,虽然看不懂,却笑着说:“浩浩,你看,这题就跟妈做饭一样,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好。妈这么笨,都能学会煮溏心蛋,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这道题。”
林浩看着妈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捡起笔,重新开始做题。有时候林浩学到凌晨,妈就陪着他到凌晨,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织毛衣,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让林浩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妈还摸索出了一套照顾林浩饮食的方法。她听说吃核桃补脑,就每天给林浩剥核桃吃;听说吃鲫鱼能补脑子,就每周给林浩炖鲫鱼汤;听说熬夜伤身体,就每天给林浩煮银耳莲子羹,滋阴润燥。林浩的口味,妈摸得比林教授还清楚,他不爱吃葱蒜,妈做饭就从来不放;他爱吃糖醋排骨,妈就隔三差五给他做;他刷题的时候爱喝温的蜂蜜水,妈就一直温着,凉了就重新冲。
林教授看着妈为林浩做的这一切,嘴上没说什么,可看妈的眼神,却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不耐和嫌弃,多了几分温和。他再也没说过妈“笨”,有时候妈做饭,他还会主动说:“今天这菜做得挺好吃。”妈收拾书房,他会说:“辛苦了,歇会儿吧。”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林浩的状态越来越好,数学和物理成绩也慢慢提了上来,虽然不是顶尖,但至少能考到及格以上,有时候还能考个八九十分。林教授看着儿子的进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对妈也越来越客气,甚至会主动跟妈说几句话,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我的学习。
高考那几天,城里特别热,妈每天早早起来,给林浩做清淡又有营养的早饭,煮好绿豆汤,凉到温温的,装进保温杯里,让林浩带去考场。送林浩去考场的时候,妈会摸着他的头说:“浩浩,别紧张,就跟平时考试一样,放轻松,你肯定能行。”
考完最后一门,林浩走出考场,看见妈和林教授在门口等他,一下子就冲了过来,抱着妈说:“王奶奶,我考完了,感觉考得还不错!”妈笑着拍着他的背,眼眶却红了,说:“好,考完了就好,咱回家吃好吃的。”
等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几天,林教授家的气氛特别紧张,林浩坐立不安,林教授也整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妈倒是淡定,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还时不时劝他们:“别着急,浩浩努力了,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成绩出来那天,林浩查完成绩,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喊着:“爸,王奶奶,我考上了!我考上名牌大学了!理科考得特别好,数学考了一百二十多分!”
林教授赶紧凑过去看电脑屏幕,看着上面的成绩,他愣了半天,然后一下子红了眼眶,伸手抱住了林浩,嘴里反复说着:“好,好,太好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激动过后,林教授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妈,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妈笑着说:“教授,太好了,浩浩终于考上了,您这几年的辛苦也没白费。”
没想到,林教授突然对着妈,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把妈吓了一跳,赶紧扶他:“教授,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林教授直起身,眼眶红红的,看着妈,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感激:“王桂兰,这十一年,委屈你了。我总说你笨,可其实,笨的是我。我仗着自己有点文化,就居高临下,对你百般挑剔,说些难听的话,可你从来没计较过,还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们父子俩,照顾浩浩的饮食起居,陪着他走过最难的高考路。浩浩能考上大学,你功不可没,比我这个当爸的还要用心。”
他顿了顿,又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的礼义仁智信,可却没做到最基本的尊重。你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你心善,勤快,有耐心,比我这个所谓的教授,强太多了。这么多年,对不起,是我错了。”
妈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这眼泪,不是委屈的,是释然的,是感动的。十一个年头,无数次的“笨”字,无数次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教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活,浩浩能考上大学,是他自己努力,也是您教得好。”
林浩也走过来,拉着妈的手,说:“王奶奶,谢谢您,这十一年,辛苦您了。以前我不懂事,也跟着爸说你笨,对不起。您就像我亲奶奶一样,要是没有您,我肯定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
那天林教授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好多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亲自给妈倒了一杯,说:“桂兰,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十一年的付出,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亲人,再也不是什么保姆了。”
妈这辈子,从没喝过红酒,她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脸红红的,笑得特别开心。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后来,林浩去上了大学,走的时候,抱着妈哭了,说放假就回来看她。林教授依旧让妈留在家里,只是再也没有说过一句“笨”字,反而什么事都跟妈商量,还经常跟家属院的人说:“我家桂兰,是个好姑娘,心善,勤快,比我强多了。”
如今,妈还在林教授家,日子过得舒心又安稳。林教授把妈当成家人,林浩也把妈当成亲奶奶,逢年过节,都会给妈买衣服买礼物,我放假回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有时候我会问妈,后悔这十一年的付出吗?妈总是笑着说:“不后悔,虽然受了点委屈,可看着浩浩长大,看着他考上好大学,看着林教授慢慢改变,心里就暖暖的。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一份真心换真心吗?”
是啊,真心换真心,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学历和身份,而是那颗善良、真诚、懂得付出的心。林教授终于明白,真正的聪明,不是居高临下的挑剔,而是懂得尊重每一个人;而妈用十一年的包容和付出,告诉我们,所谓的“笨”,从来都不是笨拙的手脚,而是一颗不计较、不抱怨的初心。
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笨人,只有不懂珍惜、不懂尊重的聪明人。而那些看似笨拙的付出,终会在时光里,开出最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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