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静,今年四十九。

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说老,还没到拿退休金到处旅游的时候。说年轻,眼角的皱纹已经藏不住了,就算抹再贵的眼霜,也只是把五十块钱的纸币熨平整了,它还是五十块,变不成一百块。

老公林建国,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能在家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就算老天开眼了。

儿子在省外读大学,一学期回不来一次,打电话永远是那几句:“妈,我挺好的。”“妈,钱快没了。”“妈,挂了啊,同学叫我打游戏。”

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白天是我的囚笼,晚上是我的坟墓。

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制冷声,还有墙上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往前走的声响,那不是时间在走,是我的命在一点点地耗。

人啊,最怕的不是忙,是闲。一闲下来,心里就长草,长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白天还好,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被这个家需要着。

可一到晚上,天黑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潮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后把整个人都淹没,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从天花板的纹路里看出山水画,再从山水画里看出林建国模糊的脸。

后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们这个小区,不大不小,是个老小区。楼下的花园里,一到晚上就分成了好几个阵营。

东边,是广场舞大妈的地盘,凤凰传奇的歌声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西边,是老大爷们的楚河汉界,下棋的,看棋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烟雾缭绕,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者争吵。

中间那块空地,是孩子们的。滑板车、自行车、你追我赶,尖叫声能穿透耳膜。

我以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

我觉得吵。

但现在,我宁愿要这种吵。

人声、音乐声、吵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能把心里的那点冷给烫平了。

我沿着花园的小路一圈一圈地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驴,不知疲倦地绕着磨盘。

我谁也不看,谁也不搭理。

我只是走。

把脑袋放空,让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有点咸。

这样走了大概一个多月,我成了小区夜生活里一个固定的、沉默的影子。

大妈们跳舞的间隙会看我一眼,大爷们下棋的空当会瞥我一下,但我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我也不想融进去。

我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的烟火里,既贪恋这份温暖,又害怕被这烟火灼伤。

直到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他。

就在花园最角落的那盏路灯下,那里光线最暗,也最安静。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有点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很干净。

他看书看得极其专注,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我从他身边走过,放慢了脚步。

我看不清他看的是什么书,只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又很和谐。

在这个被凤凰传奇和“将军!”声统治的夜晚,竟然还有人能安安静静地看书。

像是在一锅麻辣火锅里,看到了一碟清淡的白灼菜心。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

他又在那里,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盏路灯,手里还是那本书。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绕大圈,而是选了一条靠近他的小路。

离他还有三五米的时候,我能听到他翻书时,纸张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比凤凰传奇好听多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在。

他成了我夜晚上散步的新的、固定的风景。

我开始好奇。

好奇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书。

好奇他看的到底是什么书,能让他这么入迷。

好奇他家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好奇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开始期待晚上的散步

甚至,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我会想,今晚穿哪件衣服出去呢?

虽然我知道,他根本没看过我一眼。

那天晚上,起了风,有点凉。

我出门时,犹豫了一下,加了件薄外套。

走到花园,广场舞的声音都小了些,大妈们似乎提前收工了。

我习惯性地朝那个角落望去。

他还在。

风把路灯旁那棵香樟树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他一身,他都没察觉。

我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假装看手机,停了下来。

一阵风刮过,我听见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

我想,这么晚了,风又大,看书伤眼睛,坐在这里也容易着凉。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静啊陈静,你管得着吗?人家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准备走。

可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听到他又咳嗽了一声。

我一咬牙,走了过去。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他闻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路灯下,我才看清他的脸。

很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温和,像一潭安静的湖水。

“有事吗?”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没……没什么,”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就是看你……咳得厉害,晚上风大,别着凉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突兀了,太像没话找话了。人家肯定觉得我莫名其妙,甚至是个。

我脸颊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却笑了。

是那种很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谢谢你,”他说,“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容易犯。”

他把书合上,放在腿上。我瞥了一眼封面,好像是《百年孤独》。

“你每天都来散步啊?”他问。

我愣住了,“啊?是……是啊。”

他怎么知道?难道他早就注意到我了?

“我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月了,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你,”他指了指我常走的那条路,“你走得很专注。”

我的脸更烫了。

原来,我以为自己是看风景的人,其实,我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睡不着,出来瞎走走。”我含糊地解释。

“我也是,”他叹了口气,“家里太静了,出来找点人气儿。”

一句话,就戳中了我的心窝子。

“是啊,太静了。”我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又渴又累,突然有个人递给你一瓶水,告诉你,他也一样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姓徐,叫徐正阳,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前两年刚退休。

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落寞,“我们这些老的,别给他们添麻烦就行了。”

我点头,拼命点头。

“是啊,是啊。”

我们俩,就像两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岛,在那个夜晚,因为一阵风,一次咳嗽,偶然地连接上了。

从那以后,我的散步路线彻底改了。

我不再绕着整个花园走,而是在他那张长椅附近,来回踱步。

有时候,他看书,我就在不远处走。

有时候,他没看书,看到我来了,就会对我笑笑,拍拍身边的空位。

我就会坐过去。

我们聊天。

聊他的书,聊我的菜。

聊他教过的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聊我那个只会跟我要钱的儿子。

聊他年轻时去过的地方,聊我结婚时穿的红棉袄。

我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就觉得心里舒坦。

跟林建国打电话,永远是三言两语。

“喂?”

“我。”

“嗯,有事?”

“没事,就问问你。”

“我这儿忙着呢,一堆事儿,没事我挂了啊。”

“哦,那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嘟——嘟——嘟——”

电话那头,永远是忙音,和我一颗被挂在半空的心。

可跟老徐聊天不一样。

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着。

我说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涨价了,五块钱一斤,他会说,“那是不便宜,现在的物价真是看不懂。”

我说我养的那盆兰花开了,他会说,“兰花不好养,你真细心。”

我说我儿子又跟他女朋友吵架了,他会说,“年轻人嘛,都这样,吵吵闹闹才正常。”

他从来不嫌我啰嗦,也从来不敷衍我。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被尊重、被看见的感觉。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

压在箱底的连衣裙翻了出来,熨得平平整整。

落了灰的口红也找了出来,出门前,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上。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角还是有皱纹,但眼神亮了。

小区里的大妈们开始跟我打趣。

“哟,陈静,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我红着脸摆摆手,“哪有,瞎说。”

可心里,是甜的。

像含了一颗水果糖,慢慢地化开,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跟老徐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我们不再满足于在长椅上聊天。

有一次下雨,我们躲在花园的亭子里,雨点打在亭子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我犹豫了一下。

“走吧,”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我请你。”

我点了点头。

那家面馆很小,也很旧,但很干净。

我们要了两碗阳春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吃了一口,味道真的很鲜。

“好吃吧?”他笑着问。

“嗯,好吃。”我埋着头,不敢看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很温暖。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面,雨也停了。

他送我到楼下。

“上去吧,”他说,“晚上凉,早点休息。”

“嗯,你也一样。”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我回头,他对我挥了挥手。

我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回到家,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没有感觉到那种窒息的孤单。

屋子里好像还残留着阳春面的香气。

我和老徐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们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像年轻人那样冲动。

心里都有顾忌,都有牵绊。

我知道他有个儿子,他知道我有个老公

我们就像在悬崖边上散步,贪恋着旁边的风景,又害怕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可情感这东西,就像洪水,你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那天是中秋节。

儿子说跟同学在外面过,不回来了。

林建国打了个电话,说项目上走不开,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手机上那串冰冷的数字,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钱能填满所有的空虚吗?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

晚上,我还是出去了。

我没想过他会在。

毕竟是中秋节,他应该跟他儿子在一起。

可我走到那个角落,他又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长椅上,放着一个月饼,还有一小瓶白酒。

他没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孤独。

“你……怎么也一个人?”我走过去,轻声问。

他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儿子公司临时有事,回不来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同是天涯沦落人。

“坐吧,”他拍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喝两口?”

我坐下了。

他把那个月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是五仁的。

我不爱吃五仁月饼,但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着我,“你喝吗?”

“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暖暖身子。”

他找了个瓶盖,给我倒了浅浅的一点。

酒很辣,一入口,就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呛得直咳嗽。

他连忙给我拍背,“慢点,慢点。”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衫,拍在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我的咳嗽止住了,心跳却乱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口酒,我一口月饼,谁也不说话。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了。

“陈静,”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认识你,真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转过头,不让他看见。

“我也是。”我哽咽着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没有挣脱。

那一刻,什么道德,什么伦理,什么老公儿子,我全都忘了。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他懂我。

他懂我的孤独,懂我的委屈,懂我所有的言不由衷。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握着手,好像要坐到天荒地老。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我们没有说“我爱你”,也没有说“在一起”。

我们只是比以前更近了。

散步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天冷了,他会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们开始去更远的地方。

去市中心的公园看花,去郊区的农家乐吃柴火饭。

我们像一对黄昏恋的情侣,小心翼翼地,贪婪地享受着这份迟来的温情。

我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每天都充满了期待。

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可我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楼下的王大妈。

她眼神尖得像鹰。

有一次,老徐送我回来,在楼下跟我多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王大妈就在楼道里堵住我了。

“陈静啊,”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最近跟那个戴眼镜的,走得挺近啊?”

我心里一咯噔,“什么戴眼镜的?就是个老同事,碰到了聊聊天。”

“哦——老同事啊,”她把“老”字拖得特别长,“你家建国可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贤惠老婆,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在家里还有老同事陪着解闷。”

这话,句句带刺。

我气得脸都白了,“王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摆摆手,一脸无辜,“我就是羡慕你。哎,不说了,我得去买菜了。”

看着她扭着肥胖的身体下楼,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闲话很快就会传开。

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区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放大成一场风暴。

我开始害怕。

我怕那些唾沫星子淹死我。

我怕林建国知道。

我更怕我儿子知道,他会怎么看我这个当妈的?

我开始躲着老徐。

晚上,我不再去花园散步。

他打我电话,我也不接。

我把自己重新关回那个一百二十平的囚笼里。

可这一次,比以前更难熬。

以前只是孤独,现在,心里还多了一份思念和煎熬。

我整天整天地发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饭也忘了做,地也忘了拖。

有一天,我正在阳台上发呆,看到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徐。

他就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抬头望着我们这栋楼。

他站了很久很久。

我躲在窗帘后面,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

可我不敢下去。

我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懦弱,又可悲。

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快被逼疯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给他回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好。”

“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

我把王大妈的话,小区的流言蜚语,我的害怕和担忧,一股脑地都跟他说了。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对不起,老徐,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陈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住。我们只要弄清楚,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开门,我上来了。”

“别!”我吓了一跳,“你别上来,被人看见了……”

“我不管,”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固执,“我今天必须见到你。”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慌了。

我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明一暗。

没过几分钟,我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陈静,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就在门外。

“你走吧,老徐,求你了,你快走吧。”我隔着门,哀求道。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我们俩,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就这么僵持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门,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

不开门,让他就这么在外面站着,我又不忍心。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建国。”

“干嘛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没……没干嘛,准备睡了。”我瞥了一眼门外,心虚得要命。

“哦,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这边项目提前结束了,后天……不,明天晚上的火车,后天早上到家。”

“什么?!”我惊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要回来了?

这么突然?

“怎么,不欢迎啊?”林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没……没有,就是太突然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儿还得收拾东西。后天早上,记得给我做点你拿手的疙瘩汤。”

“哦,好。”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他要回来了。

林建国要回来了。

那门外的老徐,怎么办?

我跟老徐,又该怎么办?

门外,敲门声停了。

“陈静,”老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我刚刚好像听到你打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打开了门。

老徐站在门外,看到我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进来吧。”我说。

他走了进来,我反手关上了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也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他要回来了。”我对老徐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徐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到。”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走得人心慌。

过了很久,老徐才开口。

“你想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想怎么办?

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是快刀斩乱麻,跟老徐彻底断了,等林建国回来,继续过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老徐,我真的不知道。”

他走过来,把我轻轻地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没有林建国那么结实,但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把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天的纠结,全都哭了出去。

哭累了,我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老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守了我一夜。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醒了,他对我笑了笑,“醒了?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走进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煎蛋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安。

已经很多年了,这个家的厨房,在早上七点钟,是不会有这种声音的。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盘煎蛋出来。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好好谈谈。”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静,”老徐先开了口,“我想了一晚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离开这里,”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可以搬到我儿子那里去,或者去别的地方。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要走?

为了我,他要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那你呢?”我问,“你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办?”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一个老头子,到哪儿不是一样过日子。”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着想。

他想把所有的难题都自己扛下来,让我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

可是,我回得去吗?

在经历了这几个月的温情和陪伴之后,我还能回到那个冰冷、空寂的屋子里,对着一个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男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做不到。

“不,”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徐,你别走。”

他愣住了。

“那……建国那边……”

“我会跟他谈。”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不知道跟林建国谈的结果会是什么。

也许是争吵,也许是决裂。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我四十九岁了,人生的下半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老徐走了。

在我做出决定之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

接下来的一天,我是在一种恍惚又清醒的状态中度过的。

我把整个屋子,又打扫了一遍。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我把林建国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了,晒了。

我甚至把他最爱喝的茶叶,都给他准备好了。

我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像是在完成一种告别的仪式。

第二天早上,我去火车站接林建国。

他从出站口走出来,还是老样子。

人黑了,瘦了,头发也更少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婆,我回来了!”

他走过来,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什么,”我挤出一个微笑,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走吧,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兴高采烈地讲着工地上那些事。

哪个项目又拿下了,哪个手下又犯傻了,哪个甲方又多抠门了。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回到家,他把箱子一扔,就瘫倒在沙发上。

“哎哟,还是家里舒服。快,老婆,给我弄碗疙瘩汤,馋死我了。”

我走进厨房,熟练地和面,切菜。

疙瘩汤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把汤端到他面前。

他“稀里哗啦”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

“就是这个味儿!外面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你这碗疙瘩汤。”

他吃完了,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

“对了,这次回来,我能多待一阵子,项目上的事都交接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的心,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辛苦了”。

“建国,”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了,“我们……谈谈吧。”

他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我们。”

我把这些年我的孤独,我的寂寞,我的感受,全都说了出来。

我说我像个活死人,守着这个空房子。

我说我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说我甚至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提老徐,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只是在说我自己。

林建国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听到后来,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打断我,“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我没说你不好,”我说,“我知道你辛苦。可是建国,家不是旅馆,我不是服务员。我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只知道寄钱回来的取款机。”

“我怎么就成取款机了?”他声音也大了起来,“陈静,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哪次回来,没给你带东西?你吃的穿的,哪样差了?”

“我差的不是这些!”我终于忍不住,也吼了起来,“我差的是陪伴!是关心!你懂不懂?”

“我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在工地上跟钢筋水泥打交道,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花前月下?”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闲出病来了?”

“是!我就是闲出病来了!”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病了!病了很多年了!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们吵了起来。

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们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他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坐在餐桌旁,眼泪已经流干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就像我们的婚姻。

“陈静,”他掐灭烟头,声音嘶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林建国,”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无比清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因为……我没时间陪你?”

“不止,”我摇摇头,“是我们,早就已经不合适了。”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

剩下的,只是习惯,和一张结婚证的捆绑。

那天晚上,林建国没有再跟我吵。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房间,眼睛通红。

“我同意。”他说。

“财产,房子归你,存款我俩一人一半。儿子那边,我会去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也有一丝酸楚。

“建国,”我叫住他,“对不起。”

他摆摆手,没有回头。

“没什么对不起的,可能……你说的对,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拖着来时的那个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从这一刻起,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老徐。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和这个家。

我把所有林建国的东西,都打包收好。

然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把我和他爸离婚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很久。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我说,“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你爸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你放心,我们都还是你的爸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安抚好儿子,我感觉自己身上最后一道枷锁,也解开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楼下的花园。

广场舞的音乐,还是那么响亮。

下棋的大爷,还是那么专注。

我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那盏路灯下。

长椅是空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走了吗?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失望地离开时,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我回头。

是老徐。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正朝我走来。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他笑着说,把保温桶递给我,“刚熬的,小米粥,暖暖胃。”

我接过保温桶,很烫。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在等你。”他说。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没有坐下,而是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想先休息一阵子,然后,或许可以找点事做做。”

“想不想……跟我一起开个小书店?”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书店?”

“嗯,”他点点头,眼神里闪着光,“就在这附近,租个小门面。不用太大,安安静静的,卖点我们自己喜欢的书,再摆几张桌子,可以喝喝茶,看看书。”

我看着他,看着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一个安静的,充满了书香和茶香的小店。

一个可以安放我们后半生的地方。

我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好。”我说。

那天晚上的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

我和老徐,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样。

也许还会有争吵,还会有烦恼。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身边,有个人,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陪我走下去。

我今年四十九岁,老公常年在外,我耐不住寂寞,每天晚上出去散步。

然后,我遇到了我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