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运驰,今年49岁。
我出生在鲁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我有兄妹三个,我是大哥。
我爷爷是打铁的,我的父亲子承父业,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赶集打铁。
我们这里逢集是逢三八,每到逢集那天,奶奶就早早得起来做饭,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家里也没有好东西吃,奶奶就烧上一锅地瓜咸糊涂,拿出几个煎饼,切上块咸菜,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饭了。
吃过饭,父亲就推着独轮车,车上是打铁的炉子和那些锤子之类的,爷爷脖子里挂着他的旱烟袋,倒背着手,爷俩一块去赶集。
到了集市上,爷爷赶紧支起了炉子,父亲就开始往炉子底下烧炭火,把铁砧板放在炉子上烧得通红通红的。
等集市上慢慢的上人的时候,打铁炉子周围就来了不少人。
附近村里的人都扛着磨钝了的撅头和铁锨,来请爷爷和父亲把那些农具重新给打得锋利一些。
爷爷和父亲就穿上了那种胶皮围裙,那种皮围巾是用轮胎皮做的,能遮挡火星子。
那时候,父亲年轻力壮,他拿着大铁锤,爷爷扶着铁砧板上的农具,父亲抡起铁锤,左一下右一下地敲打农具,火星四溅,很快就把农具打好了。
俗话说打铁还得自身硬,大家都知道打铁是非常辛苦的,一天下来,父亲的胳膊就累得抬不起来了,到晚上奶奶就用毛巾给敷上,要不第二天胳膊根本抬不动了。
有好多次父亲不想跟着爷爷干铁匠了。
但是爷爷说:“你不跟着我干铁匠,你能干什么?咱们家又没有别的手艺,在农村里,有个手艺总比没有强啊,至少咱能挣个辛苦钱。”
母亲嫁过来以后,爷爷和父亲依然经常赶集打铁,我们这里不逢集的时候,他们就在村子头上支起铁炉子,给本村的人干活。
天长日久,大家似乎忘记了爷爷和父亲的名字,每当说起来的时候,他们都说我们是张铁匠家。
我和弟弟妹妹都上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我们家是打铁的。
打铁的怎么了?打铁也是一门吃饭的手艺啊,只不过打铁是需要出大力气的。
爷爷去世后,父亲一个人支起了打铁炉子,他依然像爷爷活着的时候那样,逢三八就去赶集。
其余的时间就在村头那个棚子底下,叮叮当当的给邻居们打各种农具。
只不过,扶农具的人由爷爷变成了母亲,母亲天天跟着父亲在村头打铁。
那时候母亲对我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们三个人得好好学习啊,你看我和你爹打铁这么辛苦,挣点钱太不容易了。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得跟着你爹打铁。”
我一听跟着爹打铁我就来了愁,我个子长得比较高,上初中的时候已经一有一米七五多了。
每当放了假的时候,母亲就把那橡胶皮做的大围裙给我穿上,让我扶着农具,父亲每砸一下铁锤,我的胳膊就发麻,心就揪一下,我生怕火星子溅到我的脸上,我得使劲扭着头,不敢看火星四溅的农具。
跟着父亲打铁时 ,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我可不想跟着父亲打铁。
初中毕业之后,我顺利地考上了高中,来到了县城里读书。
高中的学习任务很重了,放假之后我得坐家在家里学习。
而弟弟只比我小一岁,他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考上高中,跟着外出打工的队伍干了一两年之后也没有挣到钱,就回到了村里。
弟弟别无选择,跟着父亲学起了打铁,成了一个小小的打铁匠。
高中毕业之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自从我读大学之后,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打铁的时候更卖力了,为了多挣几块钱,即使快天黑了,邻居把铁锨拿来的时候,父亲也得笑脸相迎,加班加点给人家把农具打好。
尤其是到了农忙季节,父亲既要干地里的活,还要去打铁铺子那里忙活,越到农忙的时候,邻居家的农具用得多了,来打农具的都排成了长队。
其实父亲打铁也挣不了多少钱,我记得那时候给打一张铁锨的话,才挣五毛钱。
如果拿来一块生铁,重新给打一把撅头或者一把锄头,也就是收两块钱左右。
有的邻居手头宽裕,父亲给他们干完活之后,当场就给钱,但是也有一些家里紧巴的,就对父亲说,等家里有钱了再给送过来。
父亲总是摆摆手,说不急不急,你们先用着,就是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给我。
天天都有赊账的,但是父亲从来不记账,有一次我把家里的一个硬皮日记本拿到了打铁铺子里,父亲纳闷地问我拿本子来干嘛?
我说:“爹,你看天天都有赊账的,你打一个农具费那么多力气,也就是挣个块儿八毛的,要是他们赖账怎么办?你得把账记好啊,你记好哪一天谁来打的什么用具,欠咱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再让他们自己签名,到时候咱就好要账了。”
没想到父亲却不屑一顾,他毫不在乎地说:“你看你那些心眼子,真是上学多了肚子里弯弯道道的就多了。都是乡里乡亲的,除了婶子就是大娘,不是叔叔就是大爷,我怎么好意思去记账啊?就像以后人家不还咱了似的,你赶紧把本子给我拿回家,别放在这里糟蹋了,一个本子还得好几块钱呢,那可是我一锤子一锤子打铁打出来的。”
我被父亲凶了一顿,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
回家以后我对母亲抱怨说:“妈,我爹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子,谁家做个小本生意容易啊?哪有不记账的?我亲眼看见村头的开小卖店的大伯家,人家去买一盒火柴,欠他八分钱,他都得端端正正地记账呢。”
母亲说:“哪有这样说自己的爹缺心眼子的?咱也不懂你爹怎么想的,我也曾经提醒过他,说他天天干活那么累,哪有那么好的头脑去记住谁欠了咱多少钱啊?可是他就是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大学毕业以后,我分到了县城的一家国企工作 ,父亲和弟弟依然在乡下打铁。
那些日子我休班,回到了家里,家里锁着门,母亲去了菜园上种菜,我去菜园上看了一会儿,马上又去了打铁铺子,父亲和弟弟正在那里汗流浃背地打铁。
当他们把邻居家的那个铁锨打好以后,这个邻居笑着说:“张大哥,不好意思呀,我身上没带钱,有空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父亲说:“赶紧回家吧。我不急着用钱,你想起来给我送来就行。”
邻居走了以后,我给父亲倒了杯水,让他歇歇。
我问父亲,这些年他从来不记账,有欠账不还的吗?
父亲说:“你想想,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千世界哪有都像咱这样的人呢?这些年,肯定有不还账的,他们有的是忘了,但是也有的是故意欠账不还的”
父亲补充说,也有的手工费是他故意不要的。
比如住在村头的我一个远房大爷,他有一个儿子,四个女儿,女儿都出嫁到外村。
这个大爷的养老主要靠儿子,可是这个儿子很不幸,出了车祸后无法行走,天天拄着个拐杖在村里溜达来溜达去的。
儿媳妇拉扯着四个孩子艰难度日。
每当大爷来这里打农具的时候,他从不欠账,如果花一块钱,他身上的钱不够的话,他有五毛也全掏出来给父亲。
但是父亲从来不收他一分钱。
父亲说:“大哥,谁还用不着谁呀?咱都是邻居,再说你家那个情况我们都清楚,我们帮不上你就觉得过意不去了,怎么好意思再收你的钱?我不就是多抡几下铁锤吗?你赶紧把钱收起来吧。”
这个大爷知道父亲心眼好使,他也没有忘了我们家,他会编六条筐子,我们家里用的几个柳条框子都是大爷送给我们的。
后来当大爷再来打农具的时候,如果父亲刚刚收了别的邻居的手工费,他会悄悄地给大爷兜里塞个三元五块的,接济一下。
父亲告诉我,多数邻居都是好的,他们当时手头紧张,或者忘了带钱的时候,隔几天都会把钱给送过来。
偶尔也会遇到那些不讲理的。
村子里有一个我叫二婶的,轮起来和我家没有出五服,他们家包了几十亩地,使用的农具很多。
对父亲来说,他们是来打铁的大户。
农忙季节,每隔三五天二婶就拿着着农具,来找父亲给打一下。
但是二婶很少给钱,她总是说:“你好好记着账就行了。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钱,不会少你一分的。”
可是几年过去了,二婶家很少给父亲钱,顶多有时候象征性地给个十元八块的,几年累计下来,在我们家欠了不少账了,有好几百块钱了。
那年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住院,我们家里急用钱,父亲急了。
二婶又来打农具的时候,父亲说:“咱算算账吧,我很少要账,这不家里人生病住院了,急着用钱,我这才找你张口。”
没想到二婶把眼一斜说:“我们家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我以前不是给过你好几次钱了吗?我早把欠你的钱都还清了。你真是穷到家了,竟然想讹我的钱。”
“你一个打铁铁匠,可不要钻进钱眼里呀。我们家是有钱,可是我们的钱也不是好坑好骗的,你想坑我,门都没有。”
二婶开始撒泼打滚,说我父亲不讲理,竟然想讹她的钱。
很快,打铁铺子周围聚集了很多邻居。
有不明真相的邻居在那里指指点点,说我父亲心术不正,就想要钱。
有了解我父亲为人的,他们很同情我父亲。他们都说怪我父亲,他一直那么信任人,家里连个记账本都没有,你看现在人家赖账也赖得有理了。
些话都被父亲听到了耳朵里,他想了想,走到二婶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哎呀,他二婶,不好意思,你说我这记性,我真的记错了。你们家不欠我钱,你别生气了,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我就是一个打铁匠,也没多少知识文化,你消消气回家吧,以后你该来我家打铁再来就是,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大家都愣住了,正当大家都准备看热闹的时候,谁都没想到父亲突然来了这一招。
二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才父亲还找她要账,为什么突然给她赔礼道歉?
二婶只好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父亲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叮叮当当地打铁,邻居们很快散去了。
后来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她生气地指责父亲说:“哎呀,你难道怕他二婶子吗?咱们占情理啊呀,她欠了账,你凭什么给她道歉?”
父亲说:“你真的不懂这些了。我是个男人,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当时那场景你没见呢!要是你在跟前的话,也得气坏了,他二婶就是撒泼打滚,不承认欠咱账,反而一口咬定是我讹她的钱。”
“周围的邻居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的人也以为我真的想讹钱。你说这个时候我和她继续僵持下去能有什么结果?她根本不会给钱,除了丢脸,还是丢脸。”
“所以还不如咱退一步。往前走一步就是冤家路窄,往后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你说我能往前走那一步吗?”
“人怕敬啊,自从发生了这事以后,他二叔和二婶子再见到我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和我打照面了,他们得转悠着走。”
“大家都住在一个村子里,吃小亏不叫吃亏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弄得那么别扭多难受啊!”
父亲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母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隔了些日子,那天下着大雨,父亲的打铁铺子也关门了,这样的天气很少有人出来。
父亲和母亲就坐在门楼子底下吃饭,门楼子顶上的雨水不时地溅过来,母亲只好把吃饭桌子往里挪了挪。
这时,父亲发现一个穿雨衣的人,在我们的胡同头上转悠来转悠去的。
由于这个人把雨衣捂得很严实,也看不清脸面。
父亲有些纳闷,这个人下大雨站在那里干嘛呀?父亲赶紧过去看看。
父亲过去一看,原来竟然是二叔站在那里。他缩在雨衣里,不好意思地说:“大哥 ,我一直想来你家给你赔个礼道个歉,可是一直不好意思来,我怕邻居们看见笑话,这不我就趁着下大雨,街上没人,披上个雨披就来了。”
父亲赶紧把二叔拽到了门楼子底下,母亲把交叉让给了他,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二叔说:“哥,嫂子,对不住你们了。那一回儿我妻子给你们闹了大笑话,我知道了以后,我把她狠狠数落了一通,欠钱还账天经地义,咱可不能做昧良心的事,她也知道错了,我妻子当时一点也不讲理,而大哥宽宏大量,相比之下,我们太惭愧了。”
说着二叔拿出了钱,一分不少的把这几年欠的账全部还给了我们。
父亲和母亲都当场愣住了,谁都没想到,二叔竟然是来给我们送钱的。
父亲连忙说:“二弟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这些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吧!以后咱们两家该怎么来往还得怎么来往。”
二叔把钱放在桌子上,拿起雨衣就走了,父亲连忙追过去,又把几十块钱塞给了他,算是让了他那些钱吧。
如今父亲已经年迈,再也抡不动大锤了,我弟弟也外出打工了。
那些打铁的炉子和锤子都堆放在我家的小南屋里,每当看到这些打铁的用具,我就想起了父亲往日的打铁岁月,更想起了父亲从来不记账这回事。
在村里,父亲和邻居们和睦相处,大家对父亲都非常敬重,说那些年父亲帮了他们不少忙。
如今,每次回家的时候,我就看到父亲和村里的老人一起蹲在街头晒太阳,下盘棋或者拉呱,其乐融融。
我忽然意识到,父亲虽然目不识丁,其实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他用他独特的方式在村里和邻居们相处。他的善良,他的忍让,他的宽宏大量,让他的人格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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